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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身世之谜(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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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晴霜回到议事厅时,见屋内悄无声息,人人面色凝重,以为自己来晚了,不由心中大骇。
最先是靠在门边的杨政看到了她。
杨政见一个黑影满脸是血地飞掠过来,因打斗飞散的乌发扬起在风中,情状犹如地狱女罗刹。正待挽弓,却在沾满鲜血的脸上寻到一双璀璨星眸,赶忙松了弓弦高声惊呼道:“云姑娘!”
众人闻声纷纷回头,见她满脸是血,袖口衣衫被扯掉了一大块,接连发出低呼。云晴霜无暇说明,只大喊一声“让开!”,家丁护院等立马如潮水纷纷散开一条路。
剧毒长命,毒发时中者七孔流血,惨不忍睹。
庄内华老大夫平日多半开些不痛不痒的方子,医治咳嗽风寒一类的小病甚是在行。他安稳活到这个岁数,今天还是头遭见到如此情景,早已吓得六神无主,一把老骨头不住摇晃,却又不敢下令挪动地上的明淮棠二人,只得任由两人躺在地上。
闻讯赶来的明初瑶已哭昏了过去,由她的贴身丫鬟扶着倒坐在一旁。
守在两人旁边的封琮与唐枫皆是眉头紧锁,甫一见终于返回的云晴霜,忙起身问道:“如何?”
云晴霜只点了点头,道:“拿碗来。”伸手一探,两人脉搏、鼻息尚存,七上八下的心终于稳了稳,她便将解药倒出至碗中,由封琮扶着,一人一半强灌了下去。
长命毒发时来势汹汹,不料解毒也同样神速。
四面寂静,众人皆屏住鼻息注视二人两人身上。大约半柱香的时间过后,明淮棠终于睁开了眼,猛然呕出一口污血,气息微弱对扶住他的封琮道:“我不妨事……毒应当已经解了——”,片刻后,另一边明靖远也同样呛出了鼻腔中的残血,睁眼却见云晴霜一张凑近的脸上满是血污,挣扎了两下坐了起来,轻声问道:“晴霜你……怎么受伤了?”
封琮侧脸看向她,忽然眼神一凛,眉头皱了起来。
云晴霜摇了摇头,低声安慰道:“不是我的血。”又朝封琮一笑:“符玲珑功夫不佳,喷了我一脸,怪恶心的。”
华老大夫忙给两人仔细把脉,连声道:“好了、可算是好了”,庄上众人方才爆发出欢呼。
言罢华老大夫又忙让人搀扶着两人到他药房歇息,以防情况临时有变。庄上众人方才各自散了去,只余下十几人守着药房。封琮向封谦、几名分房管事交代了一些事宜,回头望向云晴霜。见她眉头轻蹙,看着那张八仙桌,不知在想什么。
封琮静静走了过去,云晴霜忽然回头看着他,问道:“不知道师傅是怎样一个人。”
封琮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沉吟片刻,道:“你与云师伯相伴十多年,她的为人,你自当清楚。”
云晴霜垂下眼:“可我……方才听符玲珑说师傅杀了殷燕离前辈,一时竟然心生怀疑。我实在……”
封琮柔声道:“方才情形紧急,无忧仙子急于脱身,也许口不择言,以借此让你分神罢了。”
她顿觉消了下去的刺痛感又浮上来,两股真气在体内横冲直撞,胸口闷了口真气不上不下,当真难受。云晴霜不由伸手按住伤处,脸上闪过一丝苦楚。
封琮方才舒展的眉头又拧到一处:“怎的受伤了?符玲珑竟伤了你?伤在哪里?”低沉的声音中隐含了薄怒。
云晴霜想了想,不想隐瞒,苦笑一声道:“是无忧仙子的玉钩。”
封琮大惊失色,厉声道:“胡闹!怎么现在才说——”
“封公子。”云晴霜打断道,抬眼淡淡看了他一眼,“玉钩于我而言并不致命。”说罢心事重重地转身就走,仿佛他只是与她毫不相干的旁人罢了。
封琮看着她的背影,分不清心下是什么滋味。宽袖下的双手紧握,一张脸登时沉了下来。
云晴霜不理会他,径自走到门边,见杨政仍愣愣站在那里,便停下脚步,偏过头似笑非笑看着杨政道:“若我将才没能带回解药,不知杨大人现在会不会追悔莫及?”
方才见她风尘仆仆、满脸血污,分明经过一场打斗,杨政早已深感自责。如今被她如此一问,脸上便再也挂不住,只得对云晴霜长揖到底:“是直夫错怪了云姑娘,还望云姑娘大人不计小人过——要打要罚,听凭云姑娘处置。”
云晴霜轻叹一声,摇头道:“杨大人心头的顾虑晴霜并非不能理解,要说起来,有些事还得多谢你。”
杨政莫名其妙地与封琮对视一眼,见她径自走开,又忙对封琮拱手道:“封大人,卑职险些延误时机,更让云姑娘受伤,当自领责罚。”
封琮神色清冷,抬手止住了他:“杨统领行事谨慎,并无过错,此事不必再提。你今夜整顿好惊羽骑,明日一早即刻启程回京。”
杨政心中一凛:“卑职以为封大人要去华山?倘若如此,惊羽骑自当暗中随行,否则王黼若是趁机加害于您……”
封琮摇头道:“江湖人聚首,即便生出了事端,朝廷的人也不便出面干预。故华山一行有封谦随我一道即可。另则,惊羽骑目标太大,反倒容易暴露。兵部历尽艰难方培养出这支力量,万不可因我有任何折损。”
杨政犹豫半晌,只得领命道:“既然如此,卑职恳请大人一切保重。若有任何变故,大人只需让封谦大哥通知兵部在各州县的鸽房,卑职定当带领惊羽骑星夜兼程赶赴大人身边。”
封琮略一颔首,轻叹一口气:“我方才接到消息,说圣上方复立李邦彦为尚书左丞,恐怕王黼正为此头疼,暂且没有精力来找我的麻烦”,顿了顿,又道:“你回京后,立刻代我向宇文大人传个口信,就说我仍需离京一段时间,短则一月,多则三月,此间兴许不能及时与他联络。我不在兵部期间,朝中一切有劳他多多照拂——尤其是韩家那边。”
杨政抱拳:“卑职遵命!”
前脚方才迈出去,杨政后脚不住一滞,想了想又道:“卑职还有一事……”
封琮声音仍是清冷:“怎么?”
杨政道:“恕卑职僭越,那日秦员外郎提及封桩库银一事,不知大人打算如何?”
封琮摇头道:“此事蹊跷之处太多,我已让夔州知府暂且将消息压了下去。明家向来行事谨慎,策划此事的可能性极小。而十箱库银目标极大,听秦桧语气,似乎他在河西布防时便应听到了消息。河西至夔州快马加鞭也需至少半月。而半月前,那十箱库银应该还在江陵府去往汴京的路上。如我没有料错,多半是有人李代桃僵后故意放出的风声——说到底恐怕跟明家拥有朱雀令相关。既然枢密院没有出手,兵部便没有必要先招麻烦,一切静观其变。”
一席话出口,杨政心下佩服:“卑职领命,自当不负所托!”
封琮神色冷淡,忽然想起什么一般,末了不忘嘱咐道:“阿瑾还有一阵便要回京了。我这当大哥的,一年到头也难得与他聚首,他那里还得劳烦杨统领多费点心思。”
杨政道了声“是”,便转身跃入黑夜中。
***
翌日清晨。
云晴霜依约前往明淮棠书房。师傅的身影和众多疑问在她心头萦绕了一夜,于是天未亮便醒了过来。
明淮棠平日喜静,于庄内偏僻一隅种了一片宽广的竹林,而他居住的院落便坐落在竹林更深处。
时辰尚早,云晴霜便问了方向,不急不缓地寻了过去。
绕过芍药田西面围墙,她便见到一条清幽石径出现在眼前,蜿蜒着向竹林深处延伸去。竹海碧绿,漫无际涯。清晨的雾气聚集缭绕于林间,零星的奇石假山在雾中若隐若现,石径的尽头也淹没在白茫茫雾里。小径两旁每几步远便置有盏小巧雅致的石灯笼,约莫是为明淮棠晚归时备着的。灯笼和石板两旁皆爬满葱郁的青苔,浅绿压着深绿,一层层的绿如铺开的年年岁月。
清晨的露水将路面润得有些滑。清风穿过竹林,从她耳畔悄然拂过。
云晴霜缓步走着,唯闻自己脚步声的回响,以及露珠时不时从竹叶滴落石板的嘀嗒声。如果不是即将到来的对话,这也许会是个不错的清晨,而她心里此时竟有些忐忑,却觉得这忐忑的心情实是不该。
心定则静,心静则安。她又深吸了口凉风入肺腑,闭上眼凝神片刻,只觉得灵台渐渐清明起来。
小径尽头是处别致院落,以一人高竹篱围住。院前流淌着一条丈宽溪流,云晴霜过了石桥,便见明淮棠一身白色长衫,负手背对着她站立着。他脚下缭绕着未散去的雾,身形若影若现,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味。
听见来人脚步,明淮棠并未回头,只淡淡道:“霜儿随我来。”便举步往前走去。
云晴霜心下讶然,却未作多言,也举步跟在后面。
方走出几步,明淮棠忽然足下一踏,纵身跃上小院西面的山丘。云晴霜心下一凛,仍未言语,只随他身形扶摇而起,又稳稳落于两丈开外的岩石上。不料明淮棠未作停歇,继续往西面更高处跃去,云晴霜只得运起轻功随他一路攀至高处。
两人一前一后,如两只翩然白鹤轻点苍山。明淮棠终于在一棵古柏旁停了下来。云晴霜方才发现此处虽略低于饮露台,有古柏遮日,却显得极为隐蔽,站在饮露台上极难发现这处狭窄的平地。而脚下雾海茫茫,几步开外便是陡峭的山壁。
靠饮露台那面山壁前有座半人高曲阳石雕像,所刻之人分明是位女子。那女子看上去极为年轻,面庞模糊,兴许是常年雨水风吹所致。
云晴霜略作猜想,不难已是七八分明了。便问:“师叔,这位是——?”
明淮棠回过头来,面带浅笑:“自然是你师傅。”
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云晴霜忍不住暗暗嘀咕,这老狐狸大清早找我来这悬崖峭壁,莫不成仅是为了怀旧?
明淮棠道:“你年纪轻轻,功夫却如此了得。阿岚果真教徒有方。”若有所思的目光在云晴霜身上一番打量,她不仅皱了皱眉。
明淮棠见她眉头微蹙,却又径自一笑,缓缓从袖中摸出一封信和一个火折子,不紧不慢踱步到那石像前。在云晴霜讶然目光中,吹燃了火折将信点燃。
云晴霜看着火苗将他手中的信慢慢吞噬,不敢置信道:“师叔,您这烧的莫不是师傅的信?”
明淮棠目光一黯:“不错。”
灰烬很快被轻风吹散,火已经熄灭。明淮棠摊开手掌,最后一片纸屑也轻轻飘起,只在他食指端留下些许黑色印迹。
云晴霜几乎要跺脚:“那您为何将信烧了?”
明淮棠低叹一声,看了她半晌,却道:“霜儿,你可曾想过自己身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