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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君山藏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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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晴霜一个扶摇直上,稳稳地跃至房梁,又低身伏了下来。此时与地面已隔了段距离,脚下油灯静静燃过一阵后渐渐转暗,如一盏随波逐流的渔火。
她轻轻从怀里摸出个火折子,仔细吹燃后叼在嘴里,猫着腰往前爬行了一段。四下静谧,只听得爬行时衣衫摩擦发出的悉索声。
云晴霜抬头估算了屋子正脊的位置,伸手试探着反复撑了几下。头顶瓦片受力“哗哗”松动,闻声她右手五指再聚力一顶,一片瓦便被整个掀了开来。利用这处空隙,云晴霜又轻而易举地依次揭了五六片瓦,清理出一处可供她出入的空间。
云晴霜纵身跃上屋顶,借着月光随意往房内看了看。是夜月明星稀,月光倾泻而下,透过屋顶的空隙往房内投入一束清辉。方才她爬行时将主梁上厚厚的灰尘顺带抹了去,此时借着月光,忽见那厚厚尘埃之下隐约有处墨迹。
修葺房屋时多于主梁上书刻文字,以示修建、翻整年月、人物等,但通常此类字迹皆朝下以便查看。反之,若将文字朝天书写,除非有人跃上屋顶或横梁,否则根本不可能被发现。
云晴霜不禁暗暗称奇,拿火折子凑近看了看,又捋袖将余下灰尘小心擦拭一番,终见“君山”二字。那楷书工整、清丽柔婉,仿佛出自大家闺秀之手。但那样的字本应出现于细腻的扇面上,或落款于秀丽山水画卷一角,无论如何不该是这里。
从那褪色的墨迹与四周灰尘判断,恐怕距离书写时已有些年月。
君山?云晴霜沉吟片刻,心道也不知这是人名还是地名。若是人名,兴许还有机会打听打听,可若是地名——普天之下名曰君山之地不知几何,她唯一知道到的与最有名的一处,便是那八百里洞庭湖中的君山了。然而洞庭湖远在千里之外,与这隐匿于房梁上的二字该如何联系起来?
明玉山庄疑团重重,也许这字便是什么人留下的暗语。倘若如此,又是留给谁的?云晴霜忽觉近些日子所见所闻似乎有某处联系,一时头绪万千却又无比混乱,而此时也容不得她去多想,运起轻功、踏云逐月向议事厅掠去。
前几日寿宴变故后,明玉山庄便加强了夜间戒备。饶是她轻功再好,也不得不提起十二万分精神小心地避开一路上无数的明岗暗哨。
夜幕低垂,云晴霜隐匿在夜色中,一身夜行衣裹至头部,只余双眼露在外。
她无声无息地落在议事厅屋顶上,依葫画瓢揭了一片瓦。
厅内烛火通明,只见屋内明淮棠父子好整以暇、分别端坐于正厅两侧,身旁便是那张藏有朱雀令的八仙桌。
而此时外边无数家丁、护院举着火把,将议事厅围得水泄不通,照得整个府内如同白昼,就连封琮的惊羽骑也出动了。
面对此般严防死守,云晴霜竟有些迫不及待想知道那人当如何突围而入。
惊羽骑在此,可为何不见封琮?他武功尽失,若突有变故该如何自保?云晴霜不禁心生忧虑,但转念一想,那人目的在朱雀令,多半对无关人等并无兴趣,只要如此,封琮便该是安全的。
“爹让你考虑的事情如何了?”明淮棠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却一字不差地落入了云晴霜耳中。
明靖远沉默片刻,方才回道:“爹,其实孩儿——还没想好。”
明淮棠看了他一眼,道:“藏剑门长千金不知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佳偶,吾儿若希望将来扬名武林,藏剑门的支持必不可缺。何况爹见那白姑娘亦属意于你——吾儿还有何犹豫?”
云晴霜自然听过藏剑门的赫赫威名。
藏剑门偏安一隅于江南,原本是个籍籍无名的小门派。当年门下虽有百亩田地,除却上缴朝廷、供平日衣食之用外,所余无几,门人的日子过得很是拮据。其之所以能名列当今武林翘楚,可谓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
这一切还得从熙宁二年,王荆公力排众议在各州县推行“青苗法”说起。
荆国公起草之青苗法规曰,农户于夏、秋两收之前,可向各州县借取一定数额之现银或谷种,待春、秋时以两分利息归还。意在劝课农桑、减小天灾对收成之影响。但几种原因交互作用,使得青苗法成为各地州县盘剥农民的工具,非但未能实现预期效果,反倒增加了百姓负担、让民间苦不堪言。
藏剑门前任掌门白庭芝出身商贾,一眼便看出青苗法有两处弊病。
其一,借贷不可强求,譬如江南一带土地丰沃、天灾极少,农户几无向官府贷钱粮之需。而大宋多处州县官府强令百姓借贷,令其每年两季总共还银四分,对于土地贫瘠之地的百姓而言,根本无偿还可能。
另则利息过高,期限太短。两分利本已几近天价,除却官粮后所剩无几,加之又有春、秋两偿,地之所出早已殆尽,农户时常连口粮也剩不下。
白庭芝行走天下时到过岭南,对沿海一带开辟的“桑园围”印象极深。既然第一条避无可避,他便在门下各处湿田推行此法,融合桑树种植与鱼禽圈养,几年内极大地提高所产。苏杭两地官府对青苗法倒行逆施非但未能伤及藏剑门元气,白庭芝反而利用混乱局势一鼓作气,在熙宁二年至元祐元年这十年内兼并了大量土地,一跃成为炙手可热的名门大派。
现任掌门白随本是明淮棠几人的师弟,其入门较晚、资质与武学修为皆属平平,仅可勉强守成。如若明淮棠几人不自立门路,掌门的位置原本是轮不到他的。
如日中天的明玉山庄本无必要与之联姻,但最近封桩库事发,又惹上了金人觊觎,明淮棠自然得先准备一条后路。
而任何后路都不如血缘与裙带来得稳固。思虑至此,明淮棠为何会在此时提及与藏剑门联姻一事也不难解释了。
明靖远垂眸,心知今时不同往日,若是此时勉强答应下来,日后便再也容不得他不愿。
便轻声道:“爹,孩儿尚无成家的打算。”明靖远今岁已满二十五,云晴霜心道按中原人的习俗,早是到了该成家的年纪,明淮棠这当爹之人自然也会心忧。
话音方落,明淮棠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问道:“吾儿可是另有心仪之人?”
屋内烛影摇动,恍惚间在明靖远心中映出一道寂然而立的身影。他看着烛火飘摇处怅然半晌,道:“孩儿——唉……”却将后半句话留在了心中。
明淮棠心道靖远自小醉心剑术、心无旁骛,从未见他对哪个姑娘上过心。但那日寿宴上突生变故,云晴霜一剑寒光耀九州,那等风采何人不被折服?向来爱剑成痴的明靖远自不在话下。
明淮棠不住叹气问道:“吾儿可是倾心于霜儿?她——”
明靖远被问了个措手不及,一时噤了声。此话对云晴霜来说更犹如惊雷炸响,她陡然间身形一颤,几乎就要跌下来,急忙将瓦片移回原处,慌张落手时却不慎碰出了阵轻响。
屋内两人闻声抬头,却什么也未寻见,只当是自己多疑了。
是时疏星斜落,山风穿林,虫鸟渐静。云晴霜受了不小惊吓,一时心中波涛翻涌,手足无措地呆坐于屋顶上,愣愣地看着虚空处。
待她回神过来,却见原本树梢上的月亮已移至中天。
庄内响起由远及近的打更声,竟已过了亥时。
看来那人也颇沉得住气。议事厅外的守卫何曾应对过如此场面,紧绷神经了几个时辰后,大多疲惫不堪了,唯有封琮的惊羽骑仍全神贯注地伏在暗处。
那人自然等着众人完全松懈下来。
箭矢为远程兵器,可于空阔战场上形成箭阵而威力无穷。但明玉山庄处处有遮挡,任何一处皆可避开箭雨,因此惊羽骑不足畏惧。反倒是那群武功平常的护院,由于人数众多,应付起来也颇费一番功夫。
云晴霜方打了个呵欠,忽见一众仕女捧着汤羹鱼贯而来,为首的便是她极为熟悉的玲珑。云晴霜低声一笑,顺着房檐翩然落下,却分毫不差地落在惊羽骑首领杨政面前。
她将头发束于脑后、又是一身夜行打扮,旁人自是认不出。杨政一个“你”字还未出口,便被云晴霜迅速捂住了嘴。杨政见来人一把扯下蒙面黑布,低声道:“嘘——是我。”
他自然认得这位云姑娘。一想到她看着年纪轻轻、柔柔弱弱,那日用剑却极为狠绝,不由得心中一凉,竟生出几分害怕,不由连着后退几步。云晴霜也知男女授受不亲,忙收回手歉然低声道:“实在对不住。杨大人,晴霜有一事相商。”
杨政皱眉,定定看着对方,想了想方道:“云姑娘怎的在此?何事相商?”
两人站在背光处,一众仕女已将羹汤体贴分发至众人手里。云晴霜便又凑近了几分,低声如此这般吩咐了一番。
杨政听完,脸上浮现出的不可置信神色,道:“这——在下未得封大人号令,实在不敢善做主张。况且——恕在下僭越,不知云姑娘所图为何?”
云晴霜知他不信,也急了:“我不过好心帮你,不信便算了!”说罢转身便走。
杨政对云晴霜知之甚少,唯对那日她所使之剑法心有余悸,便很难相信她方才那番话。只是若她方才所言不假,那后果便严重了。思来想去,杨政两指一叩,招来副手一番吩咐下去,自己则转身足下一点、没入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