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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晚风醉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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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玉山庄将朱雀令藏于华山的风声放了出去,无论完颜宗望信或不信,只要他依旧觊觎朱雀令与明初瑶,都必须上华山走这一遭。而明淮棠此前必然已与齐烈、唐廉达成了某种协议,方才有把握转被动为主动,先一步在华山设下天罗地网待他来投。届时面对各路高手的合力击杀,能不能全身而退,就全看他完颜宗望的造化了。
云晴霜眼下唯一忧心的便是飞雪的安危。她与明淮棠想法一致,完颜宗望此次只是初探,之后定然会卷土重来。那帮人神出鬼没,踪迹杳杳难寻。与其满天下漫无目的地寻找飞雪,不如先与其他人一道上华山守株待兔,只要完颜宗望如约前来,飞雪便多半会跟着一起来。
另一方面,相识虽不到一月,明初瑶待她情同手足,她断然不会坐视完颜宗望危及她性命。而明淮棠也正是利用了这一点,甚至未先询问她的意愿,便自作主张将她纳入计划中。有她相助,明淮棠才有把握明初瑶能被毫无差池地护送至华山派。
她不得不由衷佩服明淮棠心思缜密,善于分析局势、利用每一颗棋子,瞬间就改变了不利局面。云晴霜虽对明淮棠独断的做法满腹不快,但她也有想达到的目的和想保护的人。思虑至此,云晴霜心中已有了打算,便不作多言。
明淮棠若有所思,目光在几个年轻人身上来回扫了一圈,停在云晴霜身上。云晴霜感受到他的目光,抬眼与之对视。她见他动了下嘴唇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出声。
一直沉默的云晴霜道:“晴霜有一事相问。”
明淮棠道:“霜儿但问无妨。”
云晴霜道:“不知明师叔是否查出前几日寿辰上,是何人下的毒?”
“尚未查出。”明淮棠摇头叹了口气,又道:“庄内人数众多,靖远虽已大致将所有人逐一盘问过了,却依旧毫无头绪。”
云晴霜点了点头,瞬间心下已雪亮。
明淮棠顿了顿,从怀中摸出一只巴掌大小简朴的紫檀木匣子,托于手心,对众人低声道:“这便是朱雀令。”言毕小心翼翼将木匣盖推开。明初瑶闻言顿时睁大了眼睛,一动不动盯着逐渐被打开的木匣,其余几人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这便是无数人朝思暮想的朱雀令了!云晴霜也不由得坐直了身子。那紫檀木匣子外表虽被仔细擦拭干净,木搭扣里边仍积有不少灰尘。“吱呀”一声过后,她便瞧见一块玄色两指长、半指宽方形令牌静静躺在青色丝缎上,那令牌颜色黯淡无光,只隐约可见银色神兽朱雀纹样。若不是明淮棠如此宝贝地将其托在手中,云晴霜甚至要怀疑他是否随便找了块铁片来糊弄他们。
明淮棠重重一叹,神色哀伤:“当年阿岚那么坚决地远走天涯,留下这朱雀令,于我其实毫无用处,不过作个念想罢了。我时常想着或许有一天阿岚会回来取走它,说不定忽然有一天便出现在我面前。可是……一晃三十年,如今阿岚已经不在了,我便再也无需将此令留在明玉山庄。它终究也不属于这里。”
仅在提及与师傅有关的人事时,云晴霜才会觉得眼前的明庄主也是一个有爱恨情仇的人。人共楚天俱远,他从来不掩饰对师傅的露骨思念。明淮棠眼中真切的伤痛让云晴霜忽然想到,无论天潢贵胄、陶猗人家,仍旧难逃这芸芸众生谁也逃不过的求不得之苦。
云晴霜心中一软,轻声道:“想必师傅若泉下有知,也定然会赞成明师叔的决定。”
明淮棠忽然一笑,道:“也是,阿岚定会原谅我。”
他又看了云晴霜半晌,道:“阿岚给我的信中曾提及一事,霜儿你明日来书房,届时我自会讲与你听。”云晴霜满心狐疑,有什么事不能此时便讲了?只恭敬道了声“是”。收回视线时忽然遇上封琮凝视的目光,心里微微一跳,忙移开眼看向别处。
明靖远问道:“爹,既然事不宜迟,我这便吩咐下去准备车马。”
明淮棠点头:“甚好。我与知府定了三日后去夔州分局开启金库,正好与你们一同下山,也送你们一程。待到下月与你们于华山会和。”说罢移开身后八仙桌上的花瓶,将装着朱雀令的木匣放入一个凹槽中,又将花瓶移回原处。云晴霜暗暗一笑,这甚至称不上设了一个陷阱。可明淮棠既然认准奸细藏在暗处,若他真能见到此时情形,今夜就必定前来偷取,无论此令是真是假。至于她么,只需等着看好戏便是了。
出发在即,明淮棠格外珍惜与一双儿女相处的时间。
于是晚膳后,明淮棠邀了几名后辈陪他在花园内散步。明初瑶吊着他爹的手臂不知在轻声讲什么,唐枫隔了几步伴在身侧。再后面则是隔了一段距离,商讨着行程安排的明靖远与封琮二人。云晴霜独自慢慢跟在最后,有一搭没一搭听着前方两人的谈话。
天色转暗,明玉山庄内的灯火应时渐次点起。
几人缓步走过一处六角凉亭,云晴霜抬眼一瞥,见亭子檐下挂了写着“挽风”二字的杜木牌匾。笔力苍劲,“风”字最后一勾尤为遒劲,仿佛写字之人要将天地间四处游走的风全都锁进字里。云晴霜不由得驻足将手伸开来,只觉得五指间有凉风穿行而过,却什么也没抓住,忽然之间心绪难平,想起这人世浮沉、纷扰境迁,到头来会不会都是一场空?
“晴霜?”明靖远原本已经走远了,忽然回过头来,见她一人落在远处神情寂然,愣愣地不知在想什么,一身浅紫衣裙在风中轻飏,安静得像画中之人,心中不由砰地一动。封琮也与他一道看了过去,低低叹了口气,沉默不语。
云晴霜听有人唤她,方才回神过来,忙走上前去对两人抱歉地一笑:“我方才发现不知何时掉了枚耳坠,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掉在哪儿了。”
明靖远见她左耳垂上的明月玉珰果真不见了,便提出要折回去沿原路帮她一起找。云晴霜忙道“不必”,明靖远见天色渐暗,不如明日一早遣人来寻更妥当,方才作罢。
明淮棠三人闻声也回头看了过来,云晴霜笑着解释了几句,又推说晚风太凉,身体有些不适,便辞别众人独自回了房去。
甫一进门,云晴霜便立刻将房门从内扣上,又挪了张凳子抵在门后。仔细检查了房间内所有角落,确认无人藏匿在暗处后,她迅速脱下裙衫,从箱子里翻出一套黑色夜行衣换上。
云晴霜又将房内几盏灯笼尽数吹灭,只余了盏豆大的油灯照明。正当她准备妥当、正要悄然跃上房梁之时,忽然听见一阵断断续续、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片刻之后,来人轻轻叩响了门扉,一道顷长的身影便映着屋外的烛火透了进来。
云晴霜顿时屏住了呼吸。却听门外人低声道:“睡下了?”
三个冷冷清清的字便是全部的话。这世间如此惜字如金的人不多,恰好她也只认得这么一位。
“刚睡下,封公子有何指教?”虽然隔了道门,云晴霜仍不得不故意将声音压低,好让他错以为她此时已躺在床上。
“没特别的事,我只是——”封琮收回叩门的手,负于身后,忽然间不知该说什么。他这几日刻意回避着她,方才听她说过身体不适,双脚便不由自主地走了过来。
他原本以为她会主动说些什么,可仿佛那夜长谈之后,他与她之间便只余下长久的沉默。
房内之人迟迟没有回音,封琮又轻声道:“睡着了?”
云晴霜闻言深深地叹了口气,忍不住稍微提高了声音,道:“封公子,同样的问题,你这是问第二次了。到底有什么事?”
封琮以为她不耐烦自己,一时有些无措:“我——”却顿了顿,忐忑了一番,接着道:“我以为你不会去华山。”
原来是这件事。云晴霜忽觉有些头疼,便在门后的凳子上坐了下来,一边轻揉着额头,道:“华山论剑会那么有趣的事,我自然想去看。”
“可你曾说过要去汴梁。”封琮轻声道,语气却不容置疑。
“那个啊——封公子竟还记得,我都差点忘了。其实这天地间各处有各处的好,于我而言去哪里都是一样的,汴梁也仅是这万千繁华中的一处罢了。”云晴霜语气渐渐变得轻柔,又仿佛自言自语般:“试问汴梁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苏东坡这句诗中的岭南可以换成任何地方,不是吗?”
黑夜中,封琮微微扬起了嘴角,道:“说的不错。”
“那封公子呢?可有格外想去之地?”云晴霜轻轻倚着门扉,忍不住问。
“这些年,我曾游历过许多地方,算来天南地北,几乎走遍了大宋国土。算来并无格外想去之处。”封琮沉吟许久,复道:“只是——将来,我却很想去大理看看。”
兴许说者无心,听者却有意。听他提及“大理”二字,云晴霜心中砰然一跳,耳根顿时烧了起来,不由低声道:“大理国风、花、雪、月四景名扬天下,人人皆以为这是四种不同景象,却极少人知有处地方,这四种极致之美可被尽收眼底。”
封琮道:“这么说来,似乎无论如何都不能不去了。”
封琮的声音仿佛近在耳畔,云晴霜片刻恍惚,慌乱道:“那里我可熟了。大理国好热闹,哪里有好玩的、好吃的、有趣的,我全都知道。若、若是今后有机会,我一定替封公子当向导。”
“一言为定。”封琮语气轻柔,却一字一句,仿佛许下了誓言。云晴霜说完已是心如擂鼓,砰砰的心跳声敲响在耳畔,虽隔着门扉,却害怕这声音传进封琮耳里。
云晴霜忽然想起正事,忙强自镇静下来,对封琮道:“天色不早了,不如封公子也去早些休息罢。”
封琮沉默半晌,方才“嗯”了一声,右手在身后紧紧握了握,复又松开。而他手心中紧握着的,正是云晴霜傍晚时不慎弄丢的那枚明月耳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