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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守株待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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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透过雕花窗棱洒入房内,留下一地斑驳碎影。时辰约莫仍是晌午。
云晴霜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一床薄被盖至脖颈处,襦裙不知何时被换成了亵衣。桌上余了盏燃尽的蜡烛,一本翻开的书。靠窗的多宝阁上空空荡荡,唯独放了只竹编小球,正是她前几日从庄内一个小丫鬟处换来的。
她试着动了动手臂,十分艰难地将双手从薄被下移了出来。脑后残留的些许疼痛感不时传向四肢。宽大的床像一片无边的湖泊,她只觉得此时自己如一叶扁舟般摇摇晃晃,仿佛随时就要沉下去。
但这都不算什么,要命的是她口中发涩,阵阵火灼感涌上心头。她努力支起身,蹒跚着挪到桌边倒了杯水,不料手一摇晃,眼睁睁看着水杯脱手跌落,摔成了一堆碎片。
“哗啦”声刚落,房门便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位身着鹅黄襦裙、梳了双髻的小丫鬟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道:“云姑娘醒了?怎不叫奴婢一声?”说着忙重新取了杯为她倒水放在桌上,又附身收拾起一地残屑。
云晴霜揉了揉刺痛的眼睛,声音有些嘶哑:“我昏睡了几日?”
小丫鬟忙道:“不足一日。姑娘昨日中午时分在房内突然晕倒,亏得二小姐见您迟迟不来用膳,遣人过来催促时才发现。后来庄主请来夔州城回春堂最好的张大夫给您诊脉,谁料他老人家看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您脉象平稳,身体里却有股炎气。可这大春天的哪来什么炎气?”
云晴霜喝了口凉茶,顿觉心中清凉许多,点了点头道:“我这是生下来便带着的老毛病,好几年未曾复发过,倒是疏忽了。不妨事的。”
小丫鬟三两下将杯子碎屑包进手帕中,起身对云晴霜乖巧一笑:“昨日可把庄主吓坏了,立马给京中叶神医传书让他快马赶来,谢天谢地您可算醒了。奴婢这就给庄主报个安去。”
云晴霜道了声谢,方才注意到这小丫鬟薄薄刘海下有双极其灵动的眼睛,便问:“小妹妹怎么称呼?”
小丫鬟微微一笑,嘴边露出双梨窝:“奴婢名唤弄巧。”
云晴霜扑哧笑道:“弄巧?这名字挺有趣,你是不是还有个妹妹叫成拙呀?”
弄巧不满地嘟起嘴,娇嗔道:“云姑娘真爱说笑。奴婢的名字取自我朝大词人秦少游那句——纤云弄巧、飞星传恨、云汉迢迢暗度,哪里来个叫什么成拙的妹妹。”说着麻利地将包好的杯子碎片放在托盘里,又径自打开房内衣橱,替云晴霜拿了套浅紫色襦裙。
云晴霜不禁一笑,抱歉道:“弄巧小姑娘真有学问,我方才只是随意开个玩笑罢了,请别介意。还得多谢你照顾我一天呢。”说着忙站起来伸手准备接过裙衫。
弄巧吐了吐舌头:“云姑娘不必客气,这些是奴婢分内之事。只是昨日姑娘昏过去后,怎么唤也唤不醒。封大人守了姑娘一下午,今晨一早又来坐了一阵,奴婢倒没忙什么。不过一会儿还得将书给封大人送回去。”
云晴霜闻言愣了愣,不由皱起眉。原来桌上这书是他的?他在此坐了许久?
不待云晴霜接过裙衫,弄巧双手已经环到她腰间,正欲帮她解开亵裤的系带。云晴霜哪曾被人如此亲近过,连忙按住她的手:“啊!我自己来!”
四手相触刹那,两人俱是一惊,云晴霜迅速将她双手甩开,退后几步,直直望着弄巧。
与云晴霜相较,弄巧身形更为娇小。她微一抬头,额前碎发下竟露出一双凌厉的眼睛。转瞬间厉害的神色便消失不见,前后不过片刻,快到云晴霜几乎怀疑自己看错了。
弄巧眨巴几下眼,圆溜溜的眸子里闪起几朵泪花:“云姑娘这是怎么了,若是嫌奴婢手拙,奴婢侯着便是……”
云晴霜强压制下心中万顷波涛,定了定神,方才挤出一丝笑容:“弄巧不是还忙着报与明师叔吗?你先去忙吧,我自己更衣便是。”
弄巧闻言也不再说话,只点了点头,拿衣袖擦了擦眼角便退了出去。云晴霜目光随着弄巧的身影走了一圈,直到确认她走远了,方才掩门迅速换了衣衫,急忙从另一条路前往议事厅。
众人正商议事情,见云晴霜无恙前来皆松了口气。唐门与华山派众人约莫已打道回府,厅中只余明淮棠、明家兄妹、唐枫以及封琮五人。
明初瑶忙挽着她手臂坐下来,接连问道:“晴霜你可好些了?还头晕吗?觉得冷吗?你一天没吃饭了,可是饿着了?”
云晴霜笑道:“不晕不冷也不饿,多谢你。害大家担心了,真是对不住。”
明靖远看她面色仍然苍白,病怏怏乖巧地坐着,如同一只受惊的兔子,陌生的怜爱之情顿时溢满胸口,忙问道:“晴霜过去可曾经常昏倒?”
云晴霜摇头:“不曾。许是头次来了夔州,有些水土不适罢了。”
明淮棠叹了口气道:“霜儿无大碍便好。昨日师叔听闻你好端端的突然晕在了房内,惊得出了一身冷汗。师叔已送信向叶神医问询了,待他开个方子,你再照着调养一段时间罢。否则你若有个差池,师叔可如何向你师傅交代?”
云晴霜歉然道:“晴霜让师叔担忧了。”明淮棠颔首,又反复嘱咐了一些衣食注意事项,云晴霜皆一一应承了下来。
云晴霜一边漫不经心回着明淮棠的问询,一边偷偷看了看封琮,想起弄巧说昨日他守在自己房里很久,又想起那夜与他在饮露台的对话。他说不愿她误会,可正是这句话,终究让她心生了误会,以至于这几日心乱如麻、夜不能寐。而今日再见封琮时,他神色冷淡,仿佛仍然是最初密林中那个远在云端的清冷公子。云晴霜不禁暗道,他是赵佶的外甥、大宋兵部重臣,他还有他的庙堂路要走,与自己从来便不是一路人。世间之人事本就有聚有散,既然如此她又何必庸人自扰、想那么多呢?思虑至此,云晴霜刹那间脑中清明,一切盘绕心头的疑惑都云消雨散了。
明淮棠终于结束了他作为长辈的叮嘱,沉吟片刻,又道:“三十年前,我与几位知己鲜衣怒马闯荡江湖,那时我身无牵挂,从不知畏惧为何物。可如今却不同了,明玉山庄为我一生心血所系,多少人受它庇护生存于这乱世中,我绝不能让它毁于敌手。尔等一辈年轻人皆如此出色,我也可放心将一些责任交与你们。”
明靖远沉皱眉道:“爹,您这是决心……”
明淮棠颔首,肃然道:“不错,为父打算让尔等护送朱雀令至华山。”
一切倒不出众人意料。明玉山庄怀璧其罪,除了即刻将朱雀令交出去,眼下情形容不得明淮棠作第二个选择。昨日他之所以邀了唐门与华山派众人当场见证,无非就是为了公昭天下,这人人垂涎的朱雀令已经不在明玉山庄了,要抢便各凭本事上华山去抢。如此一来,明玉山庄三大危机便解除了一项,明淮棠只需集中精力应付封桩库一事即可。
华山派以武艺与道学立身,韬光养晦了几十年,渐渐壮大成为不依附南北武林任何一方的第三股势力。现任掌门齐烈以一柄拂尘为兵器,一招一式如仙人摘星揽月、出神入化,却招招凌厉致人于绝境,是以江湖人赠以“鬼拂尘”之名——这样一个人绝不可能是个善茬。自齐烈从璇玑堂长老升任至掌门的近几年间,华山派急速扩张,门下笼络了众多高手,更有七堂长老所练之“破阵七星剑”镇守山门。面对这样一块难啃的硬骨头,完颜宗望若是闹上华山,十有八九将铩羽而归。
恐怕华山派非但不怕引火烧身,反而将此当做提高声望的契机。再者,南北武林统一这样的好机会,任谁也不会相信他齐烈没有问鼎盟主的野心。至于唐门的算盘,早已是路人皆知之事,无需作他想。
唐枫声音中已有了雀跃,不待其余人开口,忙道:“明世伯放心,小侄定不辱命!”明靖远原本便有打算前往华山观瞻此盛事,虽身兼护送朱雀令之重任,心中难免有些忐忑,却以为并无大碍。
云晴霜只默不作声看着地面。此事关系重大,为何不将朱雀令交与齐烈带回华山,而是选择让他们几人护送前往?再者除了明淮棠与师傅,无人见过真正的朱雀令长什么样,兴许真正的朱雀令藏在齐烈身上,而他们几人不过是设的障眼法?
仿佛看穿了云晴霜心中的疑问,明淮棠道:“我作此安排有两点考虑。首要目的自是力促南北武林合一。一个分裂的中原武林正是金人希望看到的,其只需稍加利用南北矛盾,极有可能引发混乱,其可乘机各个击破以坐收渔人之利。第二也是为了初瑶。”说罢叹了口气,看着明初瑶,道:“明玉山庄已不安全。我与齐长老交情匪浅,华山派可暂且照拂你一段时间,你便待在那里,直至危机解除再回来罢。”
一听要她去华山派呆着,长短还没个准儿,明初瑶立马不高兴了:“爹,朱雀令我没什么可说的。俗话说得好,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反正咱们家放着也用不上,送到华山派两全其美。可我为什么非得去那破地方不可?说好了我要跟着晴霜去汴京的,我连行李都收拾好了!再说难道咱们家还怕了那帮子金贼不成?我年前试验的黑/火/药/配方早就可以——”
“胡闹!”明淮棠疾声打断,“此事绝不可再提!”
云晴霜心中一跳,连连暗道原来如此。明初瑶正要还口,只听一直沉默的封琮忽然开口道:“姑父所言极是。朝廷对此甚为忌惮,绝不可在人前妄提。”封琮的话向来被明初瑶视为金科玉律,她只得将本已到口的话咽了回去,心中却仍然极不服气。
明靖远最是宠爱这唯一的妹妹,忙宽慰道:“金人多半也是听得了风声才找上门来,若是你被他们抓去了,金人拿你来要挟爹跟我,事态岂不就严重了?再者有哥跟琮弟、晴霜陪着你还嫌闷?而且——论剑会五年一次,兴许你那赵师傅会去也不一定。”
封琮的惊羽骑还得用来牵制朝中各方势力,确只有高手如云的华山派才有能力保护明初瑶的安全,那么第二个麻烦也可以暂时得到缓解。
明初瑶听了觉得他似乎说得有道理,便对云晴霜道:“若是晴霜能一同去我也高兴,但是——”拖长了声音瞪了唐枫一眼,扭头道:“你不会也要跟着一起去吧!”
唐枫想着初瑶话中虽仍然带刺,但这几日对他态度改善许多,已是不易,便柔声道:“我不放心你。多一个人帮衬总好些,你若不高兴,我带人跟在后面,不与你们一道便是了。”这话已是将自己放低在了地上,任谁听了都忍不住要同情唐枫。
明淮棠原本就对这世侄有几分好感,又听他话中所露情真意切不像是假,叹了口气道:“初瑶年纪尚小,有些事懵懵懂懂,说话没轻没重的,枫儿你别介怀。”
明靖远也道:“我这妹妹自小被宠坏了,望枫弟千万别往心里去。”
明初瑶面上一红,偷偷看了眼封琮,低头小声道:“你、你们怎么都说我的不好……他要是愿意一起去便一起去,我又没说不让!说得我好像欺负人似的……”唐枫闻言只望着她,抑制不住心中的欢喜,面上不禁微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