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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朱雀令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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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与封琮秉烛夜谈后,云晴霜反而越发心事重重,辗转反侧直到夜深。第二日迷糊中听见有人轻叩门扉,推门见那位名唤玲珑的仕女垂手捧了衣裙恭敬候在门外,方知自己睡过头了,心下大呼“不好”,慌忙一番洗漱打理,便由她引着前去与众人会和。
近午的日头暖意融融。云晴霜边揉额头边缓缓走着,忽地头皮一哆嗦,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心道明明快五月的天,怎的如此渗人?
正堂前甬道两旁守了数十明玉山庄弟子,个个着褐色短打,手执兵器,神色肃然。云晴霜推门而入时,见屏风已被移开,里边黑压压一片人,皆已正襟危坐。
明淮棠自是居上方主位,左右手畔为齐烈与唐廉,两门内弟子分列身后。明靖远、封琮、唐枫坐在齐烈身旁,明初瑶坐在另一侧唐廉下手方。云晴霜满心歉意,忙向明淮棠和众人道了不是,便挨着明初瑶坐了下来。唐廉看向她的眼神一凛,云晴霜只装作没看见,低下头吐了吐舌头。再抬眼见对面封琮着了身玄色衣衫,眉目仍是冷冷清清,不由眼睛蓦地一亮。两人目光相接刹那,封琮却倏然避开看向别处,云晴霜心下莫名,一脸微笑顿时凝固在了嘴角。
人员到齐,明淮棠环视一周,开门见山道:“今日在座各位都是我明玉山庄的朋友,明某便直入正题。昨日幸亏封尚书及时赶到,实在有惊无险,明某先代全庄上下谢过。此后庄内已加强戒备,靖远亦严查下毒之人,虽暂无结果,但以明某的人格担保,定会给各位一个交代。”
众人闻言俱点头称是。云晴霜随意用银钗挽了个髻,长发自右肩倾泻而下。垂首边漫不经地心听着,边不自觉用手绞发丝玩,只在听到明淮棠提到“封尚书”时头皮一跳,却仍没有抬头。
明淮棠顿了顿,扫了眼众人脸上表情,接着道:“宣和元年与金人合议,其与我朝虽暂罢干戈,却依旧对大宋北境虎视眈眈,相信诸位都有所察觉。完颜宗望等人此次前来挑衅,明某以为恐怕并非明玉山庄一家之事,而是意指中原武林。”
“鬼拂尘”齐烈不紧不慢捋了捋颚下银须,颔首附和道:“不错。”
云晴霜心中嗤的一笑,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完颜宗望口口声声企图的只是明初瑶,如何会牵涉到整个武林?这明淮棠心中不知打了什么算盘,华山派掌门跟他一唱一和,装得还挺像。
果然不止云晴霜一人有此猜疑。话音刚毕,“无影手”唐厉断然问道:“敢问金人对中原武林有何企图?在下愚钝,还望明庄主阐明一二。”其余众弟子不禁交头接耳,纷纷表示了相同的疑问。
明淮棠叹了口气,与齐烈、唐廉对视一眼,道:“昨日与两位掌门彻夜商量后,明某决定向诸位交代一件事情。”
此言一出,堂内瞬间静了下来。云晴霜抬眼迅速扫过众人,仿佛人人皆有疑虑,却不得不屏声静气。对面的明靖远此时也皱了眉头,向明淮棠投去询问的目光。再看身旁的明初瑶,一双乌眸圆瞪,紧咬着下唇,面色极为紧张。
明淮棠似乎又颇为挣扎了一番,面上表情一阵变化,吊足了众人胃口,终于缓缓道:“完颜宗望昨日大闹时曾提及一物。此物——便是可号令我大宋南武林的朱雀令。”
言罢长长出了一口气,如同终于放下了心中一件大事。而其余人等皆是目瞪口呆,连封琮面上也有了惊愕之色。云晴霜倒吸一口冷气,心道好家伙,原来方才一番铺垫竟真不是演戏!
余下的也就再无需隐瞒。明淮棠又是重重地一叹:“三十年前南北武林因故决裂,南武林拥立衡山派为首领,北武林则以少林寺马首是瞻,这些掌故相信诸位都不是头一次听说。此后衡山与少林更势如水火,各门派间虽常有往来,名义上却拥戴不同盟主,中原武林也因此元气大伤、再难形成气候。”
齐烈仍是轻拈着他的拂尘,不断叹气。而其余人等犹闻惊雷炸响,厅内顿时鼎沸了。唐厉闻言,再也掩饰不住面上的惊愕之情,喃喃道:“朱雀令怎的归了明玉山庄?”
明淮棠沉吟半晌:“三十年前,曾有过一次偶然的对决。就在那次对决中,衡山长老飞尘子败在我师妹云平岚手下。飞尘子此人极为较真,落败后便断然将朱雀令给了云平岚,罢了南武林盟主而去。云平岚得了朱雀令却无心功名,退隐江湖时将其交与我保管,自此明玉山庄便藏了此令。”
唐枫拱手道:“明世伯,小侄有一事不明。”
明淮棠道:“枫儿但讲无妨。”
唐枫又道:“中原武林南北分立,虽以朱雀、玄武令为号召,但物不过是物。真正诚服各路豪杰的当属少林、衡山两派多年威望。故而朱雀令虽在贵庄上一搁置便是三十年,小侄也未曾听说过哪个门派不服衡山派调遣。那完颜宗望虽企图朱雀令,即便平白与之,不过是得了个使不得的道具罢了,何足为惧?”
自他说话时始,明初瑶面上便浮现出嘲讽的神色。唐枫今日一身月白常服,乌发以玉簪束在脑后,端得也是翩翩公子、俊逸无双。云晴霜不解明初瑶与唐枫有何过节,以至对他处处针锋相对。
明淮棠点头,仿佛早已料到他会有这一问,道:“枫儿方才其实已经说到关键之处。中原武林看重实力,如若完颜宗望是个一等一的高手,更待如何?”
唐枫“啊”了一声,如大梦初醒。云晴霜此刻也恍然大悟,不得不佩服明淮棠心思之缜密。
明淮棠接着道:“明某猜想,完颜宗望昨日原本的打算是硬抢朱雀令。完颜宗弼此人深浅不明,但其余随从两人皆非等闲,尤其那绛衣女子的实力更是惊人——虽两国立场有别,但习武之人大多只服膺武功胜过自己的人,若他能夺得朱雀令而去,对于部分武林人士而言也算是一种号召力。”
众人闻言皆连连称是,明淮棠意欲不明地向云晴霜看去,道:“只是他没料到途中生变,更有封尚书及时出手相助。”
唐枫眉头紧皱:“但完颜宗望下毒在先,又派弩手包围在后,如此胜之不武,便是得了朱雀令也难以服众。”
明淮棠颔首道:“不错。但此事另一处关键在于,到底谁是下毒之人,此时目前仍难以定论。”
如此一想,仿佛一切都说得过去。云晴霜垂首仔细听着,只觉得某处细节不对,但又说不清哪里不对。悄悄瞥了一眼封琮,此人神色不变,却不知从何时开始,手中端了茶盏,熟悉的药味隐隐飘来,云晴霜忽然觉得头晕目眩,腹中绞痛翻江倒海,若不是及时扶住椅子,当下便要向地上栽下去。
明靖远问道:“那我等又该如何应对?”
明淮棠道:“我看那完颜宗望必将卷土重来,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事已至此——我大宋江湖分裂已久,也该是一统之时了。”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众人听得明淮棠一席话,先是讶然,旋即转为雀跃与激动。越来越嘈杂的议论声灌入云晴霜耳中,犹如脑后遭人反复重击,双手不由得抓紧了太师椅扶手,同时努力气沉丹田、凝心聚神,短短时间额头上竟渗出了片薄汗。
待众人议论声渐弱,明靖远又问道:“可衡山、少林交恶久矣,谁也不服气谁,有何方法能使两派化干戈为玉帛?”江湖向来是一山不容二虎的,尤其两个旗鼓相当的大门派。明玉山庄承了青衣侠的盛名,却是三十年前的旧闻,炙手可热的南北盟主如何听凭明玉山庄居中调解?明靖远的顾虑也不是没有道理。
“鬼拂尘”齐烈方才一直假寐,此刻忽然睁眼,站起来朗声道:“下月末适逢华山论剑会,此乃每隔五载江湖中最大的盛事。在下以为,应以其作为南北武林和谈之契机。而我华山派自当竭尽东道主之力、全力促成。”
明淮棠也从容站起来道:“不错。明玉山庄虽不以武功治下,却多亏得了八方照拂方有今日。明玉山庄深知武林本系一体,只有团结一心方能抗敌。我明玉山庄自然也是义不容辞。”
唐廉颔首赞同。唐厉为人义薄云天,好为不平之事。同时又为唐门四长老之首,方才听明淮棠提出一统南北武林便心生快意,又见自家掌门人默示了唐家立场,不由得激动喊道:“唐门也定当与明玉山庄共进退!”
响当当的话一出口,若今后退缩便是要贻笑天下。唐廉不由得皱起眉头,暗暗责备这唐厉怎的也不知分寸,何以将话说满,连个后路也不留。而唐门上下此时最欢喜的要属唐枫,心道此次好不容易出门一趟,白挨了初瑶几巴掌不说,两人感情还毫无进展。若是能一同去华山便能多得几日相处,一来二往说不定也能改变她的看法……越想越是愉悦,不由得向明初瑶投去脉脉一瞥,却毫无悬念的招来一个白眼外加一个“呸”字。
明淮棠道:“时间也不早了,在下于机巧阁备了些酒食,各位请便。”
自始至终封琮一直保持着沉默。作为朝堂中人、兵部大员,武林之事他自是不好干预。只是他在这里静静坐着,本身就有一种莫名的威慑力。是以不慎立于他身后的几名唐门弟子一直小心翼翼、大气也不敢出一口,直到明淮棠宣布解散方才如释重负。
封琮有意挪开视线不去看对面的云晴霜,却不料明淮棠话音刚落,云晴霜便一个快步冲了出去,头也不回的推门走了,只留给他一个远远的背影。封琮以为她恼了自己,暗自懊悔又无奈,面上不觉一沉,紧接着拂袖而去。
云晴霜因真气受阻无法运起轻功,只得一路踉踉跄跄跑回了房间。未及掩上房门,便觉天旋地转、四肢沉重,“砰”地一声倒地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