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剑器行》林轻墨

13、兵部尚书

　　日头已移过头顶，缓缓向西沉去。

　　午后的和煦暖风钻入她袖中，撩起轻纱广袖如彩蝶振翅。

　　这一刻她等了许久。云晴霜静静看着封琮，他手中银色腰牌明晃晃瞧着有些刺眼。她低声长长一叹，密密匝匝缠绕不清的情绪翻涌上心头，只好抬眼看向远处层林。

　　封琮道：“秦大人久不在京，本官上任时未见你述职，只知是请旨去了河中府布防。如今为何却来了千里外的夔州？秦大人身为兵部要员，可知擅离报备路线之后果？”

　　秦桧已听出他话中责备之意，额上顿时出了一层薄汗，忙道：“禀大人，卑职需作解释。卑职月前接到线报，说今春京中内库迟迟未收到中部几州上缴的封桩库。大人必知这封桩库意义重大，向来是各州派重兵运送，而如今却凭空消失不见。卑职辅佐职方司北方边防兵械采备，惊闻此变自当义不容辞追查库银下落。这段时日又恰逢兵部人事调度，千里奔袭中尚未得空向大人报备，实在是事出有因，恳请大人谅解！此外，卑职得到的线报还说——”

　　封琮抬手打断：“秦大人！此处可是说话之地？”

　　秦桧“啊”了一声，恍然大悟道：“下官一时忘了。不知大人可移驾夔州府衙，以便下官将来龙去脉细细报与大人？”

　　封琮：“不必。”

　　秦桧一愣，摸不着头脑：“……是，一切依大人做主。不过——”他心道这封大人上任不过月余，不在朝中拓展人脉，却千里迢迢跑来夔州，莫非也是为了封桩库一事？再则这封琮看来与自己年纪不相上下，曾听河西同僚说起此人不曾登科提名，却一夜之间由圣上钦点至兵部，甫一上来便是正二品的大员，不知到底为何方神圣？

　　封琮见他眉头紧锁，便问：“秦大人心中可有不满？”秦桧哪敢说一句是，立马连连摇头。

　　封琮又问：“秦大人查案，怎的需带上两位金国皇子？本官竟不知宋金交好至此。”

　　朝廷要员结交金人，此事可大可小。今春西夏人归了金，两国之间颇有硝烟再起之势。这个当口与金国皇子称兄道弟的，弄得不好便是通敌罪名。一顶帽子扣下来，吓得秦桧冷汗连连，顿时变成了结巴：“大、大人明鉴！卑职只是路、路途巧遇两位皇子，纯属巧、巧遇！”好不容易哆嗦着说完，心道新上任这封大人年纪轻轻，怎的似乎却也是个狠角色？

　　一旁沉默的完颜宗望不由道：“秦大人所讲句句属实，小可等与秦大人于夔州府内巧遇。”

　　封琮淡淡瞥了完颜宗望一眼：“此乃大宋国兵部内务，二皇子僭越了。”

　　众人闻言皆倒吸了一口冷气：这位封大人还真是颗难嚼的铜豌豆啊。

　　完颜宗望也不恼，笑着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封尚书说得是。”

　　云晴霜极为不解。那日在泉水镇外密林追杀封琮的人马分明来自当朝右宰相王黼，封琮身为兵部尚书、当朝二品大员，听起来仿佛是新官上任，如何会在短短月余时间内便得罪了当朝权臣？

　　封琮眼中寒芒一闪，道：“二皇子一行出使我宋应是两国之间的大事。为何在下从汴京一路南下，竟连一丝风声都未听闻？恕在下斗胆一问——两位皇子手上可持有通关文牒？”

　　完颜宗望一迟疑，与完颜宗弼对视片刻，竟默不作声。

　　秦桧见状一颗心已猛地沉了下去——莫非这两位皇子是偷偷潜入大宋的探子？自己竟轻易将前来夔州盘查封桩库一事与他们托盘而出了……秦桧越思越恐，面上再无往日风流，心中惊如擂鼓。

　　完颜宗望仍默不作声，心中当下闪过无数计策。银甲金羽极为好认。听闻大宋兵部暗中培养了一支数量不明的精锐力量，用于与日渐坐大的枢密院抗衡，此事已经赵佶默许。招募之人皆经过严格挑选排查，个个是百步穿杨的神射手。完颜宗弼此次带来的黑衣骑虽骁勇善战，但当下是在大宋境内，万一传了出去，岂不是给了宋主动用兵的借口……如此一想，作何决定已心下了然。

　　封琮又道：“二皇子可是还等着下官送你？”抬手之间，银甲军得令纷纷开弓张弦，排排金矢煜煜生辉。众人均极感振奋。

　　完颜宗望“呵呵”一笑：“岂敢劳烦封尚书。小可向往夔州山河风景已久，忍不住多游玩了几日。眼下也该回京了。”说罢深深看了眼明初瑶，幽幽一声叹息，转身便走了。完颜宗弼瞪了一眼云晴霜，“哼”了一声紧随上，黑衣蒙面人也如潮水纷纷退散。

　　云晴霜见阿雪竟看也不看她一眼，疾步追随完颜宗弼离去，心中一酸，正欲上前阻拦，却被封琮展袖拦住。

　　“你、你别挡着我呀！”云晴霜恼怒地嚷道。

　　封琮只怕完颜宗望仍然有诈，便想也不想将她阻了下来。云晴霜不敢直呼云飞雪名字，眼见她快步走到庄外打马绝尘而去，只觉得几年来积累的酸楚、委屈、寂寞再也忍不住，眼泪顿时决堤而下。

　　封琮哪料到她如此反应，心中犹如一记猛击，瞬间慌了神。忙低头问：“怎么了？”

　　云晴霜摇头，默默用袖子擦了脸上泪痕，心想眼下虽不便，但既知了阿雪在何方，即便天高地远将来也定要寻她去。好在时隔几年，总算是见着了。如此一想，方才略有了安慰。

　　封琮见向来嬉笑欢乐的她此时泪雨滂沱，尽显小女儿情态，心中莫名一颤，却又手足无措。竟柔声道：“别哭了，好吗？”

　　云晴霜“嗯”了一声，自顾自想着心事，情绪低落，便一言不发地垂首站在封琮面前。众人见方才英姿飒爽的桃衣姑娘忽然间哭得梨花带雨，不禁纷纷对封琮指指点点。方才与两人同桌的峨眉派女弟子更是无比兴奋，便将她们之前所见情形添油加醋、如此这般描述一番，听得围观众人“啧啧”声不断。

　　秦桧小心翼翼道：“封大人……卑职方才所说一事——”

　　封琮冷着脸：“秦大人，你此刻在河西府，从来没见过本官。听懂了？”

　　秦桧心中又惊又喜，想这尚书大人定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摆明就是不追究了。便连忙道：“卑职遵命！”

　　封琮又道：“回京后本官自会传你述职。河西府的兵防既是秦大人负责，最好给本官做到毫无差错。”

　　秦桧闻言自信满满：“卑职做事，大人放心。河西府卑职定会好好守住。”言毕果断说了声“撤”，便带着一干衙役出了庄去。

　　危机已解，利剑便可回鞘。封琮使了个眼神，银甲首领以手势撤了众人。一场惊心动魄的变故后，偌大的广场上又只剩下宾主双方，众人尝试运气已无大碍，所中之毒看来已自动解了。但封桩库一事方才众人听得明明白白，封琮虽使了手段将此事硬压了下来，谁敢担保朝廷就此不追究了？江湖人都怕卷入庙堂纷争，事已至此，明玉山庄便再也留不得。不少门派来宾都各寻借口纷纷告辞开溜。瞬间广场上只剩下了华山派长老及弟子、唐门还有邀月宫众人。

　　一场盛宴黯淡收场，山雨欲来风满楼。看着空旷的宴席与满场零落的桌椅，明淮棠重重一叹。
　　明初瑶一挥青霜剑，利刃片刻间就架在了唐枫脖子上，狠狠道：“说！你这王八蛋是不是跟那些金人一道的？！”

　　唐枫苦笑：“初瑶妹子，我对你一往情深，你如何才能信我？”

　　明初瑶“呸”了一声：“要不然你怎么知道酒里被人下了药？”

　　唐枫叹息：“我在庄内四处寻你时恰经过伙房，隐约听见里边有人说什么酒啊药的，等我寻进去却不见任何人影，便没怎么在意，只不过想着提醒你……要是早知如此严重，定然向各路路江湖朋友示警。”

　　明初瑶仍是不信，手一沉便要往下抹，明淮棠一掌扫来将剑拍落在地：“够了！”唐枫却动也不动，直直望着明初瑶，脸上满是掩不住的落寞。

　　华山派长老齐烈眉头紧锁，一挥手中拂尘，凝重道：“金人觊觎我国久矣，朝廷自有其用兵之道，轮不到江湖人过问。但老朽听那完颜宗望话中有话，恐今日之事仅是开端。华山弟子向来以武林中流砥柱自称，如若金人欲乱中原武林，我华山派断然无置身事外的道理。明庄主，可否借一步相商？”

　　唐门门主唐廉也接道：“犬子顽劣，若早一步通知庄主，必不会酿成如今事态。唐门与贵庄相交多年，虽不时有君子之争，但明庄主的人品佑之信得过。我唐门上下决不质疑明玉山庄的清白——但凡有唐门能帮衬的尽管开口便是。”

　　闻言明淮棠感激之情溢于言表：“明玉山庄遭此劫难，承蒙两派不弃，明某代全庄弟子谢两位大恩！”说罢对着两人一揖到底。齐烈与唐廉俱是一叹，忙将明淮棠扶起。明淮棠依言引着两人往议事厅走了去。三人走出几步，仿佛想起什么，忽齐齐回头看了过来。

　　偌大的广场，还剩一人在喝酒。

　　红衣人自斟自饮，仿佛手中是一杯杯玉液琼浆。

　　可那酒分明有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