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玄机楼主 ...
-
酒之于世，礼天地，事鬼神，射乡之饮，鹿鸣之歌，宾主百拜——凡人间事，无一可缺。
数杯巫峡酒，百丈内江船。夔州多佳酿，名满天下的巫峡春曾醉了杜甫，却醉不了眼前红衣人。
这人一手执扇，一手执杯，占了角落一张桌子慢慢饮着，脚下歪斜四散数十空壶。他背对着众人，一身红衣，头戴白色儒巾，腰间别一支碧玉长笛、笛尾缀碧色湖州丝穗。无人知晓他何时来此，在那里坐了多久——那道安静的背影仿佛在说你自是打你的架，我自是饮我的酒，一切都与之无关。
明淮棠与其余二人交换了眼神。
齐烈轻拈拂尘，迟疑片刻，道：“萧楼主？这酒——有问题。”
红衣人闻声一顿，举起手中越州天青莲叶杯，缓缓站了起来。
这人转过身来。所谓大红配大绿，大俗即大雅。荷花落日红酣，柳叶鸣蜩绿暗——这样两种极不协调的色彩在他身上，偏生服服帖帖毫无差池，你不能不说这样一个人很是特别。云晴霜看他美目流连，顾盼生辉，妖艳好似女子，不由得一怔，暗道这男子怎如此美艳！
他把玩着酒杯，道：“即便有毒，美酒仍是美酒。正如同美人，蛇蝎美人仍是美人。”
明淮棠拱手道：“不知玄机楼主大驾至此，明某有失远迎，当罚当罚。”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鸦雀无声。玄机楼乃当今名震江湖的情报组织，人人只知其总部位于距夔州千里外的鄂州，三年前忽然崛起，行事低调神秘，眼线遍布四方，门徒数量不明。玄机楼打出的名号是有求必应、来者不拒。上至皇族秘辛，下至百姓家常，只要出得起价钱，便买得到你想要的情报。玄机楼首领萧恒为人谨慎，行踪成迷，见过他真身的人更少之又少。
只见萧恒不紧不慢拢了拢袖口，眉目微微向上一挑，悠悠道：“明庄主无需客气。萧某本是不请自来。途经此地听闻明玉山庄庄主寿辰，便想凑个热闹、讨杯酒喝。不料却看了一桩好戏，此行收获不小，萧某当谢过庄主才是。”说罢以折扇轻点下唇，竟生出万种风情。
明淮棠知这玄机楼唯金钱是论，正邪不分，不知萧恒出现于此有何目的。便笑道：“是明某老糊涂了，竟忘了邀萧楼主前来，实在该罚该罚。弊庄别的没有，唯一不缺的便是陈年好酒。敢明儿个便差人给萧楼主送十坛上好夔门青酒去。”
萧恒一笑：“既然明庄主如此有心，萧某再推辞便是虚伪了。不过——”说着轻轻拢了拢袖子，向云晴霜投来一道打量的目光，“萧某本以为玄机楼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江湖各色人事尽在玄机楼掌控中。一经今日，方知萧某实是过于天真。”
与云飞雪交手的后劲已过，云晴霜右手力道恢复，捏紧手中紫电藏于袖中，镇静举目与之对视。四目相交刹那，萧恒眼色一凛，仿佛若有所思，食指不由在扇骨上轻轻摩挲。
云晴霜心中波谲云诡，想不通这萧恒何以露出方才神色。
封琮微微皱眉，步履轻移，不动声色将云晴霜挡在身后。
萧恒一笑，转身对明淮棠道：“明庄主享誉武林，萧某心下佩服。最近有人出天价向萧某打听某样东西的下落。玄机楼虽向来认钱不认人，主顾的恩怨情仇与我等毫无瓜葛。只是今日萧某平白收了明庄主十坛子好酒，为私不得不向庄主提个醒——有些东西啊，看着不错，可不是你的终究便不是你的。放在手里只是个祸害。”
齐烈与唐廉闻言皆是一震，面上表情明暗几番变化。云晴霜脑中想起完颜宗望曾说，欲向明玉山庄借一人一物，不知指的是否是萧恒口中的那物。
明淮棠按捺住心中波澜，不动声色颔首道：“多谢萧楼主提醒，此事明某定会谨慎打算。不过——玄机楼明哲保身虽无可厚非，明某也斗胆提醒萧楼主一句，这大宋江湖本是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有灾祸，任谁也躲不过。”
萧恒哈哈大笑：“富贵险中求，未必每个人都没有好运气。”
明淮棠也笑道：“明某好意提醒，点到为止，听不听就是萧楼主自己的事了。”
萧恒微微一笑，也不再多言，拱手道了声“告辞”。
当他不徐不急经过封琮面前时，忽长长向封琮凝望了一眼：“有朝一日，若封大人厌倦了朝堂，萧某必在鄂州玄机楼虚席以待。”
封琮此前并未见过萧恒。不知他毫无由头地说这一句有何目的，心里微微一沉，只一拱手致意，却默不作声。
萧恒一展手中折扇，仿佛自言自语，高声笑道：“清风明月无人管，并作南楼一味凉——这纷扰江湖啊，有意思！”
待他走远，云晴霜拉了拉封琮衣袖，轻声道：“这个萧恒……”
封琮低头道：“怎么？”
云晴霜想了想方说：“是个高手。”说着叹了口气，又摇头道：“他身上的剑气，是绝顶高手才有的剑气，与我师傅身上的剑气一模一样。若这样的一个人发难，恐怕需我与师妹云飞雪联手才能勉强与之抗衡。”
封琮闻言皱眉，道：“那绛衣女子便是你师妹？”
云晴霜情绪已平复，点头道：“一定是她。飞雪从碧罗山出走已三年多，师傅临终前心心念念想再见她一面，我曾四处寻她，不知她怎会与那些金人在一处。”
封琮道：“她虽蒙着面，但一双碧瞳不似中原人。也许本是金人也说不定。”
云晴霜垂眸道：“我不在乎这些。于我而言，无论她是谁，云飞雪都只是我唯一的师妹。我只想知道她这些年过得可好，还想告诉她师傅已经去了，却从未责怪她。”
封琮听她话中满是落寞，心中低低一叹，却不知该如何安慰。明淮棠与其余二人低声商量一番，匆匆相携离去。
明靖远见封琮与云晴霜旁若无人不知说着什么，忽然心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便想自己莫不是中了那壮汉一掌有些痴了，赶紧静心凝神。明淮棠此时有事，作为长子理应主持大局。明靖远便又唤来庄中众位管事分工清理现场、又嘱咐如何安置那无辜丧命的武管事家人，以及安顿华山、唐门众人等事宜。
明初瑶气在心头，看唐枫怎么看怎么觉着不顺眼。另一方面却因一连两巴掌让堂堂唐门长子出尽洋相，心中多少有些过意不去。一口闷气无处发泄，便一脚踢飞掉在地上的青霜剑，狠狠骂道：“他奶奶的，真是流年不顺，一个二个都想打老娘的主意！”说罢又低声骂骂咧咧走开了。
唐枫重重一叹，隔着远远一段距离，却不由自主地追了上去。
只听“铿”的一声，青霜剑重重砸在地上，弹出去几丈。云晴霜蓦地一惊，忽然想起什么，双手恭敬呈上紫电：“封大人的剑，多谢。”封琮一听，心下顿时不快，一时口拙又不知说什么，只得 “嗯”地应了一声，闷闷将紫电收入袖中。
云晴霜本是爱剑之人，见青霜剑被弃如敝履，心疼地将其捡起，细细擦拭干净交与明靖远。明靖远忙接过来道了声谢，见她眉清目秀，刹那间脑海中又浮现出方才她所使一招一式，皆如惊鸿凌空，顿时溢满欢喜，眼中更多了几分柔情。
封琮面上却又一沉。不知几时冒出来的封谦正要张口说什么，话到嘴边不得不噎了回去，暗道公子怎么心情又不佳了，还是晚些时候再说罢。
云晴霜登时指着封谦道：“封谦大哥，你可知万姑娘今日也在此？”
封谦苦笑道：“自是知晓。”
云晴霜看了封琮一眼，奇道：“那你无需再躲了？”
封谦咳了一声：“方才情形凶险，哪能让一个婆娘坏了大局。我早已悄悄将她打晕，交给邀月宫众弟子将她带回去了，此时约莫已在回去江南的路上。”
云晴霜扑哧一笑：“完了完了，你不仅不理睬万姑娘，还将她打晕过去。依我看，待会儿她醒来定会大发雷霆。若下次你再叫她遇上，不论使什么手段，她定会直接绑了你回去拜天地，我看呐——封大哥你可跑不掉啦！”
封谦一张黝黑的脸刷地红到脖子，憋着口气不上不下。见云晴霜双眼笑成两弯新月，偷偷盯了眼封琮，支支吾吾半天，道：“你这小妮子牙尖嘴利，我不、不跟你争这些！咱、咱们走着瞧，指不定谁先拜天地！”
云晴霜先是一愣，瞬间反应过来他话中有话，方知打趣他不成，反引火上身了。抬头又见封琮似笑非笑看着她，脑中嗡地一响，脸上烧了起来，急急喊道：“你说什么呢！”一跺脚便跑开了。
桃红身影转眼就消失在回廊尽头。封琮收回视线敛起笑意，沉声问道：“杨政这次带了多少人马？”
封谦肃然道：“回公子，杨校尉得知公子上次密林遇袭后，连夜从京中抽调两百精锐。另有一支百余人精锐留在太原府保护瑾公子。余下惊羽骑绝大部仍固守京中。”
封琮点头：“如此甚好。阿瑾年轻气盛，做事难免冲动，行伍是磨练他性子的好地方。听闻他最近与同伍一岳姓士兵相交密切，也不总吵着要回京了，如此我也放心他一人在北疆历练。”
说罢封琮扶额揉了揉太阳穴，又道：“封桩库偏偏在夔州出了差错，必是王黼有心嫁祸明玉山庄，图的不过一石二鸟。封家与明玉山庄关系知者极少，王黼势力根深蒂固，不免听到了些风声。只是没想到圣上方降旨两月，他便急着出手。若再轻举妄动，便怪不得惊羽骑不留情面。”
封谦道：“大人孤身在外总是不安全。叶神医上次说每月需他复诊，依在下愚见，还是早日回京……”
封琮抬手打断道：“我自有安排。”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玄机楼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