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有时》苏逸三三

3、深知

　　果不其然，这一夜，整个柳林巷都沸腾了。十部黑色轿车整齐划一地停在了巷子口。岳仲淮一间屋一间屋地找人，几乎每家每户都被他从床中唤起。而他的火气也随着找人过程的漫长而飙得越来越高。黄宗林，沈少锋也都被他拖出来找人，看到里面的人都衣冠不整，这两人还真怕自己就找到了人。在旁伺候的何景鹏也被这架势搞得不敢多问一句，“少爷，你找到了没？”
　　而非常不巧的是，桑慕卿租的房子偏偏是他找的最后一间。
　　当岳仲淮找到最后一间时，整个人都几乎绝望了，但人偏偏被他找到了。一个涂着深厚浓妆的人打开了门，看到眼前的人非富即贵，殷勤地说道，“少爷，快进来啊。”
　　“这里有没有一个叫桑慕卿的人？”
　　那女子大失所望，不情不愿地喊道，“桑慕卿，有人找。”随即，又回到她那间房去了。其实所谓房间就是在原本已经极小的屋子再装上一层纱帘，于是原本就狭小的房间变成了更为狭小的两间房。岳仲淮随着那女子看去，这么小的地方居然还有嫖客？！
　　桑慕卿应了声，“等等。马上来。”天色黑暗，岳仲淮只见出声的地方纱帘吹动。桑慕卿正在里面穿着内衣，而岳仲淮见了另一面的情况于是也就同理推断了这一面的情况。几乎气炸了地走了进去。
　　桑慕卿“啊” 的惊叫了一声，惊叫未完，双手就被人一把圈住紧握起来。岳仲淮声音暗沉，“你拿我的话当耳旁风？”
　　空气中散发出难闻的□□味道，令人作呕。岳仲淮的脸色更是阴沉。“不是。。。”桑慕卿努力地摇了摇头，“你弄痛我了！”
　　他微微松了松力道，“你今天要是说不出个之乎所以来。。。”
　　“我只是觉得你毕竟是岳三公子。我只是我。”她微带哭腔地喊了出来。
　　他还以为她懂，说到底还是你是你，我是我。这一段感情，他已先动了情，而她却还茫然不知。他拽着她的手一下子把她甩到地板上。她何时受过这种痛？细嫩的背脊磕在木板上，这种锥心的疼让她一下子喊了出来。门口的众人听了脸都变了色。
　　黄宗林率先喊道，“老三，你别这样啊。桑姑娘有什么做错的，你好好说啊。”说罢，就忙着闯进来。
　　岳仲淮高大的身躯挡在纱帘处，“你敢进来试试。”
　　听到门口有人，桑慕卿努力咬着下唇，不愿意出声。岳仲淮看了心里更加来火，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就出门了。“回大象林。”
　　于是，柳林巷就像来了场暴风雨一样。来得快去得也快，留下众房客面面相觑。黄宗林和沈少锋不同于岳仲淮家里的仆人，等岳仲淮走了后，他们试探地问道，“桑姑娘，方便让我们进来吗？”
　　桑慕卿试图站起身来，但受了伤的背脊让她不得不弯着身子。“嘶——”
　　门口两人听了后，交换了下眼色，+_+
　　老三不在？嗯！
　　走还是不走？出事怎么办！
　　进去救人？嗯！
　　进去后，两人把人扶起，饶是如此，桑慕卿依然弯着背，黄宗林好奇地问道，“你和老三什么关系？你做了什么事得罪他啦？”
　　桑慕卿一时无语。。两个问题都好难作答。还是沈少锋善解人意，打破僵局，“桑姑娘，需不需要送你去老三那？”
　　桑慕卿摇了摇头，她还是本能地想远离他。本以为上天开眼，让她有幸见到他温柔的一面，过了一会儿，就把她弄成这样。这剩下在临安的日子还不知道怎么过啊。
　　“那你这伤怎么办？”
　　桑慕卿其实也微微有点发愁，要是到了日子还是不能回建陵怎么办。。沈少锋努力拐骗，“老三那有不少上好的伤药。”
　　桑慕卿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
　　黄宗林在旁边瞪大了双眼，努力暗示沈少锋。送她去老三那儿啊啊啊啊！！
　　万一得罪未来的三嫂怎么办？
　　那你带回家？
　　= =还是送给老三吧！
　　“我们还是送你去老三那吧！”桑慕卿瞬间黑线，这分明就是绑架啊。而且是羊入虎口。。

　　大象林里，岳仲淮又是一脸焦虑，“宗林怎么还没有把人送来？”
　　何景鹏默默地在想，你又没叫人把人送过来= =。但愿黄公子能够揣摩圣意。阿门。。
　　而在楼下，黄宗林和沈少锋的车早就到了。这不过这两人在拼命地眼神交流，到底谁送她上去见老三--？
　　你去！我才不去！
　　今天老三发这么大的火闻所未闻啊！所以这是你建功立业的好时候啊！
　　那你怎么不去建功立业？老子我积德行善就行！
　　岳仲淮已经等无可等，拿起车钥匙就往楼下走，看到这两个兔崽子时恨不得掐死他们！于是，这两人疯狂地弃车而逃。其实在他们两眼神交流时，桑慕卿已经痛得睡着了。岳仲淮看了看车里的人，看着她痀偻成一团的身体，终于还是狠下了心打开车门叫醒她。
　　桑慕卿迷糊地道，“你来了？”
　　“嗯。”
　　他将手放在她的腿弯处，尽量不去碰到她的脊背。她把他深埋进他的胸口，“我疼。”
　　岳家三公子的心深深感到了后悔。。。“乖。马上就到了。”
　　到了房间里，他遣退众人，将她小心地放在床上，他褪去她衣衫，她心里一阵挣扎，最终还是决定不再忤逆他，只是还是第一次与陌生男子有这样的接触，情不自禁地将头埋在枕头中。岳仲淮抚了抚她的背脊，细嫩的背脊上被磕出了大片红印，衣服摩擦时格外的疼。他一声不响地起身去拿伤药，药水擦在皮肤上，她还是禁不住地颤抖。当他用手搭上脊椎骨时，她的颤抖更剧烈。害怕地道，“仲淮。。。我错了。”
　　他微微愣了愣神，印象中似乎还从未有人这么喊过他。却知道她不是情动，是害怕。他安抚道，“以后再也不会了。”他清了清嗓音，“让我看看骨头有没有被碰到。”
　　他试了试，有些后悔自己下手不分轻重，好像骨头真有些移位。他问道，“我去请大夫来看看。”
　　她将头埋进枕头更深处，脸都几乎快烧了起来。“不用了，没事的。”其实刚看到他火气这么大，她就已经吓得不行。所以后来真被他碰伤时，她也就顺势加重了伤情的程度，期望他能放过她。也不知他到底有没有看出来。
　　看到她都快窒息了，他默了一下，“我出去了。等药膏干了，你就可以睡了。”

　　待他出去后，她从枕中抬首，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睡。雕花大床，流苏床帏，琉璃灯光。无处不显示这处房间的主人应该是他。她起身披了件衣服，打开了房门，却见他正坐在客厅内抽烟。他也似乎很意外她会开门出来。两人相互看了许久，还是他先开口打破沉默，“要喝水么？”
　　“嗯。”她乖巧地点了点头，“我们谈谈吧。”
　　他起身给她倒了一杯茶，“谈什么？”
　　“我今天没有来。。。不是因为。。。是觉得我来会给你丢了面子。大象林这种地方，我平时路过也是不敢多看一眼的。不是因为我不想做你的情妇。”她说出情妇两字后，神色愈加慌乱，“额。。也不是。。。额。。。怎么说呢？我来过临安几次，看到过像你们这种人即使找情妇也要找那样的。。。绝对不是我那样的。我。。。觉得我。。。”她实在说不下去了，对于她来说，能说出“情妇”这两个字已实属不易。让她承认愿做他的情妇，无异是已经与自己进行过殊死斗争了。而让她承认她觉得她连做情妇的资格都不够，实在更是难堪。。。
　　他笑了笑，自动接过她的话，替她解围，“你觉得你哪里不如她们？”
　　“我。。。我不会那事。”说完，她的头几乎埋得都快不见了。
　　他霎时了然，心中更是感慨她的天真，神色也不由得温和起来，“所以，我让你来这等我，你就慌了？”
　　她点了点头。她自知自己的外型并不输于别人，只是若她不会那事，他要她何用？
　　“我有没有告诉你，我从来没有意思让你做情妇？”
　　她迷茫地抬起头去看他，完全不懂他什么意思。而她迷茫的神色更是让他开心，几乎没有大笑出声。明明心思简单如明镜，为什么又总是脸上挂着世故的神色？他起身走到书桌旁，拿出一刀票夹，写下一串数字，“过来，你看这些够不够？”
　　她接过支票，瞳孔都不自觉地缩了缩，“可我不是你的情妇，没有资格收。”她知道世上凡事都要有代价，说老实话，若他用这么多的钱买她做情妇，她觉得她也是完全愿意的。可惜他不愿意承认她是他的人。
　　“收着吧。就当是我给你的医药费啊。”他吻了吻她的额头，“早些睡吧。明儿我帮你把南珍珠给辞了。那地方，女孩子去总归不好。”
　　“嗯。”

　　这日闹得比较晚，因此第二天，慕卿的生物钟都失效了。起床时，已近中午。打开门来，见他已经西装革履地坐在餐桌旁，觉得微微不好意思。他开口道，“今晚我有个宴会。你自己去百货公司买些衣服吧。让他们把钱记我的帐上就是了。”
　　她微微摇了摇头，昨天已经收了他这么多的钱，又怎么好意思再去花他钱？“你之前不是让我陪你来参加宴会吗？是这个吗？
　　他目光淡淡，“你背上有伤。不要去了。”其实仔细地看她，虽然不是国色生香，却别有一股味道。挺直的鼻梁上有着一副会说话的眼睛，细看却是让人觉得颇感疏离的淡棕色，但偏偏让人觉得有无限的故事还未说尽。整张脸不娇不媚，却有着让人去探秘的冲动。明明整个人如文竹般疏离，却因为存了几分怕他的心思，而流露出几分害羞的神色。
　　他把她的心思全都收进眼里，“你很怕我？”
　　她咬着唇不去作答，静默了好长一段时间，抬头却见他仍在不离不弃地看着她，她终于开口，“不是。我很感谢三公子能这样交心地待我，慕卿也不知道能回报公子什么，有时甚至觉得作为朋友，公子也是待我太好了。既然偶然猜中了公子的心思，那么在临安的这几日能否让慕卿替公子去做些什么？”
　　他从来不知道，这世上会有人如此懂他心思。腥风血雨的世道下，众人只当他是无所不缺的岳家三少，财富、身份、地位他什么也不缺，却偏偏在午夜梦回之时，他也想找个人诉说，找个人依靠。他不指望这种依靠是强大的，或温柔的，只要她懂他。而在遇到她后，他却觉得连她懂他都不重要了，只要让他有种愿意全身心付出的冲动就可以了。他明明知道她不是懂他，只是用着一颗九曲玲珑心在求自保罢了。但是，这样的人他遇到了，他就不愿放手了。他有预感，若他放了手，他的余生都会在空寂落寞中度过。
　　“咳。。”他干咳了一声，“你吃好饭，我带你去选条裙子。”

　　酒会是在南珍珠办的，不同于昨天的光影怪离，今天的南珍珠被清了场。不见灯红酒绿下的大腿舞，只见香衣美酒间的华尔兹。这场酒会本是为了宴请法租界的人，让他们在南珍珠改造赌场，以及以后建造赌场的过程中予以方便。但其实正事早在昨天岳仲华与顾启震的合约中就已敲定。岳家与顾家，一个在建陵从政，一个在临安从商，但所谓官商不分家，因此多年来，两家一直保持着似敌似友的关系。
　　岳仲淮一进场，就被人递来酒杯。“嗨~老三~这可是今天下午报纸上与你一起在世联百货的那位美女？”
　　来者就是顾启震，平时鲜少有人看到顾启震的这一面，却不知他与岳仲淮私底下的交情绝非一般，岳仲淮接过酒杯，说道，“是又怎么样~你这副样子让我二哥看到，非得让他怀疑你昨天和他签的那张合约有诈。”
　　“怎么会~你二哥昨儿就回建陵了~我已经通知门口的人，若是看到岳二少光临，怎么也得把他在门口拦上一阵。”说罢，目光却瞟了瞟桑慕卿。
　　岳仲淮了然，“有话你直说。”
　　“不得了了！”顾启震一阵大呼小叫，和他昨天那一副貌似病美人，阴测测、冷飕飕的样子绝然不符，“你这次是认真的？”
　　岳仲淮低头看了看桑慕卿，见她脸上已经有些微红，“你要是不说正事。原谅我还有事~”说罢，一边拥着桑慕卿往里走去。
　　顾启震搭上岳仲淮的手腕，“昨天那张合约，你真的不说什么？”
　　岳仲淮目光直视场中，低声说道，“你就让他照着合约上的办，我们该做的也别少做了。到时候让他赔个大本，法国人替他买单。你也就少收获点。吃亏的还是法国人。”
　　顾启震点了点头。岳仲淮握着桑慕卿的手走向内场，桑慕卿微微转身，“刚刚这么重要的事你也让我听？”
　　岳仲淮挑了挑眉，“无所谓。我要是有所谓，我们第一次在车里时，我不就该把你杀了？~”说罢，还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桑慕卿细观他的神色，却被他的自信给震慑到了。他的意思是，就算她把这消息卖给别人，他也照样有能力收拾烂摊子。都说岳家掌权的是二公子，三公子整日混在花天酒地之中，却不知他手中掌握的一点也不比岳仲华少。
　　“喂。。。别想了。。。”说罢，他绅士的弯下腰，握起她的手，轻轻地吻了吻，“小姐，你愿意和我跳第一支舞吗？”
　　桑慕卿环顾了下周围，见众人没有关注这边，她轻轻地点了点头。两人随即开始了优雅的华尔兹。远处，黄宗林等人也陆续到场。同样作为临安的一方权贵，这种场合也与他们的家族利益息息相关。比起与法国人的合约，他们现在更有兴趣的是，他们的三少居然动情了？！
　　“宗林，三少怎么就对这姑娘动心了？”
　　“啊。我也不知道呀。三少以前最讨厌这种酒楼啊、唱戏什么的。他喝过洋墨水啊~一年也不去酒楼几次，就是他们家叫戏班时，他也一向溜得快。不过，怎么就会对这个唱戏的感兴趣了。。。莫非是尝个鲜？”
　　“我看不像。多少美女从三少面前走过，三少只当她们是白云。以前你何曾看过老三带女人出席这种场合？而且昨晚，他都快把整个柳林巷都翻过来了。”
　　众人一致地点了点头，他们的三少动情了！可是桑慕卿究竟是何方神圣？
　　一曲毕，岳仲淮带着桑慕卿走出舞池，“累不累？后背疼不疼？”雷倒在旁的一众人等。
　　“还行。”桑慕卿刚说完话，就有一个外国男人向她走来。
　　那个法国男人绅士地摘下帽子，弯了弯腰，“小姐，刚才你跳得真是太美了。我可以预订你的第二支舞蹈吗？”
　　“这。。。”桑慕卿不禁转头看向岳仲淮。
　　岳仲淮也是有礼地对法国男人说道，“朗先生，请先给我和这位小姐几分钟。”说罢，稍稍拥着桑慕卿往外走了两步。
　　“慕卿，我一直没有告诉你，第一次在南珍珠和你跳舞时，我就觉得你是我见过跳得最美的人。”
　　“是吗？”
　　“嗯。我不希望你在我身边感到自卑。在我眼中，慕卿就是最好的。去吧，出了事还有我。”
　　“嗯。”慕卿不敢拒绝他。她的自卑，无人能解。
　　他要的爱情是人中龙凤，而她要的却是英雄美人。真真是一个自信过了头，一个自卑过了头。或许最后唯有令人难以捉摸的爱情才是他们最后的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