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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熟知 “你是在问 ...

  •   回家后,岳仲淮便命人去世联百货选了条最贵的裙子包好。第二日,他甚至早早结束公务,打算亲自替她送去。
      昨晚灯光漆黑,他也没有仔细观察她住的房子。现在看来,确实是很破败。不过本来也没指望她是名门闺秀。可是思及昨晚她说的话,觉得这个女子还是有点骨气的。突然就有点明白她为什么拒绝和他出门了。可是身在乱世,又岂是人人都能选择自己的命运?
      她若要钱,就必须放下她的自尊。然而在某个刹那,岳仲淮心软了一下,他珍视她的自重自爱。他在心里筹备婉转的措辞,怎么把她带到临安去,又怎么不让她伤了自尊。昨晚她突然亮出了王牌想来也是因为伤了自尊吧。可是他也真够无聊的,思及此,无奈地笑了笑。。。
      明明还是下午,漆黑的小屋却已经一点也照不进阳光,真是奇怪。她那种气质的人究竟是从什么地方造化出来的。他拒绝了侍卫官的陪伴,推开门,放眼望去,感觉空荡荡的。突然,一个天真的声音从旁响起,“你找谁?”
      他顿了顿,“桑慕卿可是住在这?”
      小男孩警惕地看了他一眼,虽然瞧见他衣冠楚楚,却还是不太愿意相信他,“这里没有桑慕卿。”
      他微微失望,这女人连地址也要作假?当他什么人。。随口问了句,“你叫什么名字?”
      “桑慕远。”小男孩飞快地答道,但随即就后悔了。。。
      岳仲淮一听也笑了,“有桑慕远还会没有桑慕卿?”看见小男孩涨红的脸色,他也不再逗他,“我不是坏人。这里有一份礼物,你把礼物交给你姐姐。明天我再来。”说罢,就抬步往外走去。
      “等等。。。”小男孩似乎也看出了这份礼物的贵重,“姐姐陪念姐姐看病去了,一会就要回来了。你要不要等等她?”
      岳仲淮略微思索了下,便点了点头,随意找了张石凳坐下,男孩也继续回到石台前写作业,他随意地翻着他的作业,问道,“你家一共有几个人?”
      “三个。我,婉姐姐,念姐姐。”
      “噢,那一共有四个人咯。怎么没有看见你婉姐姐?”
      小男孩嘟了嘟嘴,似不满意岳仲淮鄙视他的智商,“婉姐姐就是慕卿姐姐啊。”
      岳仲淮更加奇怪了,“那为什么要叫婉姐姐?”
      小男孩仍旧认真地写作业,“噢。姐姐本名不叫桑慕卿,去唱戏了才叫桑慕卿。她一直让我们叫她卿姐姐,可是。。。姐姐总归是姐姐。所以,我们还是一直叫她婉姐姐。”
      “桑慕婉。。。”他默默重复了下这个名字,“是婉柔的婉吗?”
      “嗯”。小男孩写完毛笔字最后一笔收了笔。突然仿佛心有灵犀地一般朝大门望去,只见慕卿抱着一个瘦弱的女童走了进来。那女童乍一看竟比慕远还要小上几分。
      慕卿极不方便地进门,然后用单手回去关门,一边说道,“慕远,一个人又出去疯玩过了吧。连门都不锁了。这世道要是有坏人怎么办呀?”
      桑慕远一见是她,急忙奔过来帮她取下手中的袋子,让她方便抱着女童,一边说道,“婉姐姐,我没有出去玩。是有人来找你。”
      慕卿听后稍稍惊讶,略略挺直了身子,看到岳仲淮,低了低眉,说道,“三公子。”
      岳仲淮挑了挑眉,这可真和昨晚的她不太一样,不过怎么感觉有点憔悴了。他虽然面色上仍是淡淡的,却递出了手,欲从她手中接过女童。慕卿侧了侧身子,让开了他的手,径直往里屋走去。仔细地替慕念盖上被子,点上了些炭火,她才从内屋走出来。见他仍在院子里,便拿了个茶杯,替他倒了一杯茶。
      他看着她一幅低眉顺目的样子,不禁觉得暗暗好笑,是为了让自己觉得昨天晚上是错觉么?他也一本正经地道,“我给你送了套衣服来。明天来接你,你陪我去临安参加个宴会。”
      明明昨天晚上已经说了有事了。她略微恼怒地在他身后瞪了他一眼,语气却还算恭敬,“不行啊。明天我真的要回枫平。而且我不会跳什么西洋舞。去了怕三公子扫兴。”
      岳仲淮从椅子上站起来,转过身正对着她,也不管她有没有抬头在看他,云淡风轻地来了句,“你最好不要惹我。你前面不是一直都装得挺好的么?”
      慕卿抬起头来看着他,他却笑了笑,往外走去,“明天下午四点,我来接你。”
      后来的十几年她都很疑惑,为何当年他一见到她,就非要把她拖进他的人生里?想来也许真的是命数。

      第三天,他早了些时间就到了。未到巷子口,就看见昨天那个小男孩在抬头张望,他打开车门,小男孩抱了盒子就过来了,把盒子递给他,“姐姐昨天晚上就出门了。她让我把这个还给你。”
      岳仲淮接过盒子,眉目里不辨神色。桑慕远却觉得他神色阴郁,试探着说道,“哥哥,你已经很好了。以前有给姐姐送礼的,姐姐除了钱都扔出去了。姐姐今天还特意让我在这等你,她对你已经很好了。”
      “除了钱,都扔出去了?”他算是知道了,她收礼只收钱,随即笑眯眯地道,“你怎知道你姐姐不是怕我,才让你在这等着我?”
      桑慕远觉得冷飕飕的,只能说道,“每年这些时候,姐姐都是要去枫平的。哥哥若想找姐姐,你可以去问一下何大娘姐姐在枫平的地址。”
      每年这时候都要去枫平?可资料上没有她去过枫平的记录。岳仲淮不耐地皱了皱眉,看了看手表,已经不早了,再晚些车子不一定能开到临安了。若有若无地点了点头,就上车了。上车后,随手就把那套珍贵的衣服扔在一旁。惹得前面的何景鹏也不得不回过头来,“三少,要去醉仙楼问地址吗?”三少的事情他早已听黄公子说了。三少不会真的。。。?
      岳仲淮不屑地嗤了一声,“你当我很空?”
      何景鹏连连摇头,不敢发声,心里却在想:平时何曾见过三少情绪这么大起伏。

      车子一路驶到临安,在临安最有名的舞厅南珍珠门口停下,随即有侍者引着岳仲淮一路向舞台前的大沙发走去。“顾老板,好久不见。”语气里却并无几分尊重与客气。
      坐在沙发上的也是一个浊世佳偏偏公子,约莫三十不到的样子,面色却有些苍白,他微微地点了点头,“三公子。”
      两人心领神会地笑了笑。岳仲淮选了一张偏远的沙发坐了下来,一边对身后的侍者说道,“开一瓶法兰红。”
      顾启震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的大腿舞,说道,“三公子,这么多年口味依然没有改变。但不知你二哥近来可有变化么?”
      岳仲淮一边脱下西装,抽起一支烟,“二哥这些年越发执着。许多事真是越来越看不透了。”
      顾启震笑着点了点头,“那岳伯父怎么不管教管教你们两个?依我看,仲华太迂,你太野,若能调和调和,倒也不错。”
      岳仲淮微微一笑,“我家老爷子怎么说还不得看顾老板怎么说。”
      顾启震遥遥举起酒杯,“哈哈。我看到你家老爷子,也得喊一声伯父呢。”随即朝着岳仲淮背后勾起了嘴角,岳仲淮也淡淡地回看了一眼,随即熄了烟头,站起身来,“二哥。”
      岳仲华一路径直坐到顾启震旁边,说道,“三弟今日怎么会来?”
      “我一向是这南珍珠的常客。倒是二哥何时也开窍了?”
      顾启震默默品酒,权当没有听到他们兄弟两的你来我往。
      岳仲华此次是代表岳家来同顾老板谈南珍珠要改造成集赌坊、歌舞、娱乐为一身的游艺厅的事以及要在临安另外开设几个赌坊的事。岳梁卿命岳仲华全权代表,岳仲淮在旁辅助,因此岳仲淮选了个偏远的沙发坐着,也不知是在听还是不在听。
      谈了一阵后,顾启震便说道,“二公子,三公子也闷了吧。今天我做东,请两位公子看看我们南珍珠的姑娘。”
      岳仲淮点了点头,“果然顾老板深得我心。”岳仲华见事情谈妥,也点了点头,默许了。这次岳家和顾家的协商真是出乎意料的顺利。自从顾老爷子过世后,顾家真是一日不如一日了。顾启震真是个摆设。江湖上何来兄弟之情?他倒是天真。
      姑娘们看到老板在此,齐齐喊了声,“顾老板。”顾启震点了点头。
      岳仲淮目光随意地从这些舞女中掠过,突然脸色绷了绷。众人都注意到了他的脸色变化,顾启震问道,“这姑娘是谁?以前怎么从未见过。”
      领班随即上前回答,“老板,这是桑慕卿小姐。平时不怎么来,若不是看她坐台的几次口碑都不错,今天也不会让她上来。慕卿,还不敬老板一杯?”
      桑慕卿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目光都不敢转向另外一方,接过领班递来的酒道,“顾老板,慕卿先敬您一杯。”顾启震从她手中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正当姑娘们要坐下时,岳仲淮却突然扣上桑慕卿手腕,转过头来对顾启震说道,“顾老板不介意让桑小姐陪我吧。”
      顾启震微笑地点了点头,暗暗探究老三和这位姑娘的关系。一边又对岳仲华说道,“你这三弟。。。真是。。。”岳仲华也苦笑了两声,权当默认。
      姑娘们快速地落坐,分别围坐在他们身边。
      自从被他拽到身边后,慕卿就有点微微走神。平时她一年来这里坐台几次,也不见得会碰到他。他刚刚邀请她去临安陪他参加酒会,她就怎么会真的在临安碰到他。突然,耳边湿乎乎的热气让她吓了一跳,整个人往后缩了缩,却好似倒进他怀里一般,随即又有一杯酒递在她的唇边,只听他说道,“你要坐台便好好坐。你坐台就是这么服侍人的吗?”
      借着琉璃灯光,她抬头看了看他,却被反射的灯光照得一阵失明,她微笑地就着他的手抿了几口。一边拿起酒杯极尽妩媚之事劝他喝了几杯。他也不再当她是之前认识的故人,又用手去褪她的衣衫。昨天他尚心存怜惜,试图尊重她的这份自尊自爱,然而今天在这遇见她,叫他大失所望。
      她不露声色地躲开他的手,抬头去吻他喉结处敏感的地方。他蓦地把她推开,一把拉起她去往舞池中央跳舞。是了,建陵城中怎么养得出如此灵慧的女子?又怎会在刚见面之时,就懂得他身为三公子的难处?
      回旋,飞绕,换歩,倒退,她随他的手在舞厅中央翩翩起舞。他的动作越来越快,明知他是在生气、折磨她,她却也丝毫不敢怠慢。他的眼神明亮得吓人。待到她觉得脚上要抽筋时,终于一曲终了,她顺势倒在他怀里。他看着她,就这样拖着她,再也没有下一步动作。两个人似乎在眼神中较劲。终于在下一曲华尔兹响起时,他绅士地带着她开始下一舞。
      她几乎脱力般地软倒在他怀里,若说不论什么舞都是一个舞女应会之事,只是一般很少有客人真会跳得如此认真。大多数时候这些人面兽心的客人只是在跳舞时借机揩油,而他刚刚分明比原舞步还要加快了两个拍子。而她平时又疏于练习,一曲下来,脚上真是有如千斤般。不知他是好心还是什么,这一曲他跳得格外的慢。带着她,悠悠地在厅中闲晃着。到底是不甘心,他开口问道,“你。为。什。么。在。这。里。”
      “讨生活。”
      他点了点头,表示接受她这个答案,“难怪第一次见面,你便问我能给你什么。”她脸色一白,却听他继续说道,“对了,你不是不会跳舞吗?”
      她又重复了一遍,“我来讨生活。”
      他轻轻笑出了声,将头抵在她头发上,“你还有和我恃宠而骄的资本吗?”
      她不知道回答他什么,她到底哪里在恃宠而骄?却听他又说,“今天晚上跟我回去好不好?”
      她故作疑惑,仰首看他,“你是在问我愿不愿意做你的情妇?”
      其实刚知道她在这里坐台时,他真的已经不想再睬她。但一曲恰恰跳完,他的怒气却散了些。从来没有人能与他如此合拍,甚至常常都是他在迁就着别人跳舞。唯有她是不同的。这个人是谁?为何她能如此懂他?他的目光有些离散,回神时正见她定定地望着他,他亦故作认真地道,“是啊。”
      “多少钱?”
      岳仲淮愣了愣,她怎么总是这么在乎钱的事?
      “保你一辈子衣食无忧。”
      “一辈子这事太远了。三少,你说个价钱,讲不准今晚我就卖给你了。还有啊,你真是要情妇吗?唔。。建陵三少。。。建陵三少。。。我怎么只听过他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你若是在逗我玩呢,恕我没这么多时间。”一曲终了,她从他手中挣脱。哪怕在如此处境,其实她还是不愿意就这么自甘堕落。没错,她为了钱,每隔一段时间,总会借口去枫平老家,实则来临安陪舞。但每次都是做完拿钱走人,却从未将自己的人生与这些事绑在一块。甚至如今面对他,她也不愿意。来临安陪舞已是让她不忍回首的事,她不想余下的人生从此活在这个阴影下。
      岳仲淮捉住她手腕,深不可测地看着她,“今晚你可是顾老板送给我的女人。”在热情如火的舞曲陪衬下,她却觉得一阵寒风吹来。她知道他的耐性似乎不太好。她有预感,如果她不能找到个合适的理由脱身,他真的很有可能在这里就要了她。然后把她吃抹干净,到时候她连一分钱都拿不到。
      她深深吸了口气,抬起头来又是一副温柔的神色,“三少。”
      他收回了目光,带着她又回到了舞池中,“很乖。”
      见她神色抑郁,岳仲淮轻轻地问道,“你真的这么缺钱吗?”
      舞池中央的人逐渐多了起来,他把她微微往怀里带了带,让她紧贴在他怀里不被人撞到。这个动作让她的心有点小小的融化,情不自禁地开口向他抱怨起生活来,“是啊。妹妹生了怪病需要一大笔钱来做手术。弟弟不仅要读书,他还想学画画。还有啊,现在的物价飞涨,光靠醉仙楼的每天收入都不够,大娘又不让我们卖自己,福老板是好人,我只能每个月多给他钱让他留我们在那里唱戏。要是再搬家,还不如给他钱呢。”末了,轻轻反问他一句,“这些,你懂吗?”
      岳仲淮默默地听她抱怨,那些他从未触及过的生活就这样展开在他的眼前。心中的柔软无以复加,见他没有声音,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看见他紧抿双唇,她只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她小心准备了措辞,“额。。那个。。。我不是在向你讨钱。”
      他停下舞步,目光深邃地看着她,她像犯了错的孩子,低下头道,“我知道。。做岳家三少也不是很容易的。”
      他的目光越发深不见底,“哪里不容易了?你说的那些,我都不懂。”
      她停下舞步,交握双手,目光盈盈,似乎整个人都要从这灯红酒绿中抽身而去,“是非成败,转眼成空。”
      他心中止不住悸动,这样的女子他从来没有见过。在她的身上,有一种见惯世情的淡然,但又有一分卑微。就是因为这分卑微,让他格外怜惜。他拥她入怀,众人只知他是世家公子,衣食无忧,然而谁又会明白,是非成败,转眼成空?甚至是粉身碎骨。他就好似那个已经在大海中漂泊数年,绝望求死的人,如今突然出现了一根浮木。他如同许下诺言般地对她说道,“你要的,我都给你。”如果我注定不能得到幸福,那我也希望你一切安好。
      慕卿不敢去答他的话。如此花名在外的三公子,她怎敢轻易相信?
      他抱着她,温柔地游走在舞池中,“你晚上住哪?”
      慕卿别转过头,用比蚊子还轻的声音回答,“柳林巷。”她知道他一定知道柳林巷是什么地方。那是临安有名的妓女一条街,而且还都是过了气的妓女。可想而知那地方有多么混乱。可是她一年也只来临安几次,能找到个住所真的很不容易了。果不其然,他的眉头皱了皱,嘴唇抿了抿,扣着她肩膀的手紧了紧,这是他发怒的前兆。但为了不让他们刚营造出的好气氛消散,他从上衣口袋中拿出一把钥匙,温柔地对她说道,“等会叫部车去大象林。告诉他们我的名字就可以了。在那等我好不好?我和启震谈完事就回来了,等我好不好?”
      她尚未回答,他就把钥匙塞在他的手中。随即唤来身边的人陪她去叫车。他没有想到,他的一句“等我”让她的心脏受惊不少。于是,在去往大象林的路上,她选择了逃跑,黄包车一路驶往柳林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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