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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二
谢云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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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越少不得挣着起身,动弹间擦到伤口,撕心裂肺的疼,他倒抽了口冷气,手掌撑着地面,费了阵功夫才盘腿坐定。这不大不小的动静将对面藏剑从沉思之间拉回,他垂下眼帘拾起根枯枝,掰成较短的几段投进火堆,这才漠然开口道:“你醒了。”
这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场营造出了种淡淡的压迫感,谢云越愣愣地点头:
“多、多谢叶少侠出手相救……只是你胸口伤势——”
藏剑打断了他的话:“叶少侠?你……怎会知晓我的姓氏……”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谢云越不知道他为何会这样问,忍不住笑起来,他本就年少,不过十七八的年纪,嘴边旋起梨涡看上去竟更像个不谙人事的孩子:“你穿的定国套装,可不正是藏剑叶家高阶弟子所着服饰?”
“原来,我姓叶。藏剑……”他喃喃自语,薄唇轻抿,这两字在唇齿触碰中流连,如同一个久违的旧友,无法言说的熟悉。
他伸出右手,摊开的手掌上几条纹络,在火光下逐渐透明,他闭眸试探着查询了一番体内残留的剑气,已是不足以供他化形,怕是半柱香的时间后,他就得再次回到剑里。
谢云越谨慎地开口:“叶少侠你——?”
他觉得哪里不对劲,也有可能是自己失血过多致幻,眼前藏剑弟子的身形越发模糊,像是要融化在暖色篝火中。藏剑见他有点慌张,应是为自己当下状况着急,便露出安抚性的笑容,向他解释道:
“不必慌张。实不相瞒,我……并非常人,而是,栖身在这把剑中的剑灵。”说着他举起那把剑,剑穗柔软的流苏游走在指缝间,他紧紧握住剑柄,感觉谢云越的目光落在上面,“此剑一直被埋于乱葬岗中,那里灵气稀薄、死气沉沉,我在剑中沉睡了很久,不知昼夜,直到,你被那妖物追击而至,我嗅到它身上的妖气,就像猛兽嗅到猎物,才苏醒过来。除去妖物后,我吸取它身上妖气,得以维持实形,也能四处走动,就带你寻到了这里落脚。”
谢云越疏于实战,但腹内理论知识所幸未曾落下。所谓剑灵,乃是剑主身逝后所化,栖身剑中,若剑气充沛,自可化为实形,化形后也要吃饭睡觉,与常人相差无二,但倘若剑气不足,便只得重回剑内。剑灵能够在锦绣宝地吸取灵气,也可在斩魔时将妖物的妖气吞噬,从而转化为为自身供能的剑气,因此栖有剑灵的剑是修道者可遇而不可求之物。
谢云越在脑内快速地搜索着有关剑灵的资料,藏剑已像与自己隔绝于一道纱窗后般身影即将散去,他默默地叹了口气,人之生死是天地正道,虽说只要剑不毁剑灵就可不灭,但灵体永远被剑器禁锢,不入轮回,漫长的生命又何其不是一种折磨,因而剑灵才少之又少。
这个藏剑,到底是存了怎样的执念,才会这样做。
谢云越对他点了点头,道:“我叫谢云越,正是纯阳宫弟子,对剑灵也有些浅显了解。”
“斩杀一只妖物攒下的修为不够我维持现在这种状态太久,不多时我便会散形。”听谢云越口气并非一无所知,藏剑继续说:“道长方才已将名姓告知在下,只可惜入剑前的事情,我几乎都记不起来,连自己姓甚名谁也不晓得……恳请道长谅解我的失礼吧。”
谢云越不自在地摆摆手,藏剑口吻中隐有自嘲之意,那模样虽说不上是失魂落魄,但他看着总有几分心酸,但初识不久,他又想不出什么合适的话来安慰,只尴尬地干着急,一眼又见藏剑的伤口:“叶少侠,你的伤可有处理过了?”
“这不是斩妖时受的伤。”藏剑无所谓地道,“这,应是我死时所受的伤。”
谢云越还想多问几句,又怕无意间逾矩,正纠结之时,藏剑已整个人消失在了萤火虫发出的光般微弱的橙黄剑芒中,他坐着的那个地方空空如也,本来靠在他身侧的剑失去支撑力,掉到地上,清脆的撞击声。
他慢吞吞地挪了几步,行动力还没完全恢复,这点距离挪动得甚是艰难。他拾起剑,小心翼翼地端正摆好倚着石壁,也把自己缠了厚厚绷带的脊背靠在冰凉的石壁上,身上那么多伤,难免有几处感染,自己体温有些高,却觉着冷,该是发了烧,他从包袱内摸出几粒药丸倒在手心,就着葫芦里剩的水服下,有气无力地眨了几下眼。
谢云越端详着那把剑。的确是一把好剑。然而……
这样式,是为修习紫霞心法的剑者打造的。纯阳太虚剑意和藏剑秀水剑法同属外功招式,因而佩剑通用,但紫霞功是实打实的混元内功,普通藏剑弟子若用这把剑,非但施展不出秀水剑法的惊鸿游龙身法,反会受到不少牵制。而这藏剑能够用这不压根就不称手的剑制服恶妖,身手确实不凡,但……还是太奇怪了,他究竟为什么,至死也要留着这把剑,甚至放弃轮回,栖身此中?
火光跳动在他年轻的脸庞,阴影与亮光糅杂,使他整张面孔看起来阴晴不定。
多思无益。他这样对自己说。
多添了些树枝,保证篝火短时间内难以熄灭,谢云越调整了个舒服点的姿势,打算睡上一觉,尽管在劫后逃生后他难免睡不安稳,但至少能恢复点气力,等烧退后行个小周天调息一番再上路,不日便可出了这危机四伏的洛道。
他栖身在剑内,笼于虚无中。
藏剑想了想,还是决定给自己取一个名字。他眼下什么打算都没有规划,也看不见日后的路,只是有种强烈的宿命感,或许冥冥中一切皆已写下结局,他所要做的,不过是走向那个终章罢了。
就叫叶冥吧。他道。
他端坐着,像解九连环一样,有条不紊地拼凑着脑内凌乱的记忆碎片。他记得刚恢复五感时,他的剑应是在战场里,他听着战鼓紧密的鼓点声,大得几欲冲破云霄的喊杀声,猎猎的风声,闻着尸体溃烂后的腐臭,浓烈的血气,还有什么东西燃烧时的刺鼻气息。尽管他在剑中看不见外头的情景,也能用这些声音和气味勾勒出一幅惨烈的图卷。
之后他又不知睡了多久,再次醒来时,他听到清理战场的狼牙士兵互相交谈的说话声,接着他就感觉剑被挖了出来。这把剑被以极低的价格卖出,换来几两银子酒钱,那狼牙兵乐呵呵地抛着钱走了,留下它被挂在兵器店,灰还没积上一层,就又被高价转手,这次,剑落到了一个商人手中。
商人跟着商队进了洛道,遭到尸人袭击,他体内的剑气甚至不足以他操控此剑,更何况化形,商人便不敌而死,而剑,也就被埋在了乱葬岗。他在剑里不知过了多少天,多少月,多少年,偶尔醒过来一会儿,灵力流逝后又陷入无意识的睡眠里,不知不觉间,当年那个惨死商人的尸体,也就变成了一堆骇人白骨。
乱葬岗瘴气太重,连妖物都很少涉足,若不是谢云越此番遭遇,他和他的剑还不知要在那里呆上多久。将苦苦久积的剑气一并释放出来,他化了实形,击败了妖物,抓住了脱身的机会。
他虽然丢了记忆,但武学并未流失。他的剑握在手中被操纵时的感觉还能清晰忆起,他知道那不是他用得惯的剑,可自己又怎么会带着这把剑呢。没有别的办法,他只能等功力恢复些许后再次化形,去问问外头那个小道士,希望,他能知道些线索罢。
梦里西子湖畔落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是的,叶冥记起来了,他的确是藏剑弟子,而他所处的江湖的讯息,也像浮上了水面,被他回想起来,可是,他到底叫谁,是哪位庄主门下弟子,还有许许多多具体而微的东西,他还是没有头绪。
大雪初霁,断桥被纯白覆盖,他驻足于一座亭中,执起一把伞,看红梅怒绽枝头。
而他现在,没有亲人,没有过往,除了一把剑,他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