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初三 ...


  •   他在天方擦亮时醒来,原本是倚着石壁的姿势,脑袋却失去重心垂了下来,实打实地和剑鞘撞了一下。谢云越揉着磕出一道红痕的前额,烧已经退去,浑身清爽得有点飘飘然。他仔细地拆开绷带,给除了后背他够不着的地方之外的伤口都上了遍药,行过一番周天调息完毕,站起身来,紧紧拿起剑拽在手心里,走出山洞。
      即使是在这样一个地方,清晨的天空依旧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洛道是一道触目疮痍的丑陋疤痕,突兀地长在李唐王朝本该温润如玉的肌体上。它饱受折磨,被苦难百般凌辱,生活在这块土地上的人们遭受过瘟疫、尸袭、战乱……一系列的灾祸,如同扣在他们头顶的倾盆山雨,百姓措手不及,却又异常坚毅地挺直了脊梁,生命的植株,仍扎根在浑浊的洛水之滨。
      谢云越这年十八岁,正是下山历练的年纪。他资质平平,在这一辈弟子中,只能算中等偏下的排位,自然不会得祁进青眼,待他过完生辰不久,师傅便将自己寻来叮嘱一番,他便晓得山下的江湖算是彻底向自己敞开了门。李忘生掌门倒是和蔼,对弟子们一视同仁,恰巧新铸了些许帮贡兵器,便让谢云越去库里挑了把顺手的佩剑,也算是拜别师门的一份礼了。他很重视自己这第一把正式的剑,每天都要擦拭好几回,直到剑身可以清晰印出个影子来。
      祁进待徒弟甚为严格,临别前的嘱咐乍一听冷冰冰的,里面却熔着殷殷关切。
      师门深恩,谢云越不会忘。
      李忘生将劫后余生的他带出阿鼻地狱,华山清修虽苦,然入门之试时,他也许下君子一诺,誓要将千里之行发于眼前足下,以手中之剑求天地至道。
      尽管十几载年岁后他心知肚明,自己恐怕穷极毕生都无法达到那种境界,但也至少可以做到,不忘初心。
      谢云越这么走马灯似的想着,又勾起回去找自己佩剑的念头来。
      不过这种想法终究是不切实际了些。他从山坡上跌落,他那柄剑,有可能挂在某个凌空伸出的枝桠上,有可能埋进潮湿的泥地,也有可能就在他昏迷那块地方周围,可好不容易捡来一条命,他这样的功夫底子,哪来的资本再去鬼门关走上一遭?
      不得已打消天马行空似的念想,他将剑拽得更紧了。
      剑灵鲜活的灵体气息在绵延流淌,谢云越能感受到那如同锦鲤甩尾的搏动。
      李渡城弹丸之地,伊始时只是百姓安居乐业之所,自天一教犯下重重罄竹难书的罪行后,一切都不复存在,四处游荡索人性命的尸人由丧失理智的村民们化成,用他们溃烂的手爪,将泡影般美好的生活捏成昭示着无限恐惧的毒粉。
      尸人身上属于阴曹的煞气太重,对剑灵的修行并无裨益,谢云越也不想将剑指向无辜平民变的毒尸,便尽量避开尸人出没之地。
      不过——
      如果出门不看黄历,就算自己不去惹麻烦,麻烦也迟早会惹上你。

      那时夜幕初临,他已经走了很长一段路,只是仍未走出洛道,也不能奢望找到民宿借住一晚,但也绝不会就在荒郊野地里草草凑合,谢云越正苦恼着住宿问题从何解决,正前方就传来一声震彻云霄的狼啸。
      他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转眼间又像沉入大海的石迅速落下。
      妖狼的四爪移动,踏在落满枯枝败叶的地面上窸窣作响,接着,他对上了一双幽绿的瞳。
      四面八方不约而同地响起狼嚎,划破死一般寂静的夜,此起彼伏,似乎在迎合着向他逼近的那只妖狼之王。
      他遍体鳞伤,只有一把剑。
      包围圈渐渐缩小,狼群迅速聚集,每一只狼的双目都闪着奇异的寒光,锁定了在所难逃的目标。以自己目前状况,尚不能背水一战,谢云越万分焦急,但又毫无他法,手中剑身的颤抖近乎微不可观,但他还是注意到了,他把唇贴上剑柄,似乎这样做,那困在剑里的藏剑便可听得更清晰——
      “救救我。”他如是呢喃。
      剑仿佛一下子静了下来,接着更猛烈地颤动着,从他的手中挣出,有些荒唐地悬在半空,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橙黄剑芒漆着那把剑的剑鞘,将它整个儿包裹在内,虚无里,藏剑逐渐化出了实体。
      叶冥睁眼,也像是受不了此时万分耀眼的光辉,把手挡在双眼前,待剑芒熄灭后,动作优雅地将遮着眼睛的手放下。他左手握住剑鞘正中间部分,右手则搭到剑柄上,将寒霜般的剑缓缓抽出,做了个挥剑的动作。谢云越接过他抛来的剑鞘,叶冥从容不迫地面对的态度,带着对敌人漫不经心的孤傲,也有成竹在胸的霸气,他拿的是与自身武功丝毫不匹配的剑,却像和它融为了一体。
      或许他此刻并非置身于危机四伏的森然鬼道,而是拥有天下武学绝艺的藏剑山庄。谢云越之前并没有去过藏剑,他连扬州主城都未曾涉足。可他看着叶冥的模样,却能想象出那个江南水乡该是如何柔和缱绻,同时又在至柔之处滋生着至刚之骨——
      那该是个早春,薄冰初融,断桥下水自涓涓,藏剑弟子展眉,没来由地用吴语哼起一曲不知名的小调,那歌声散进风里,化作水面上晨时白茫茫的雾气。柳絮蹁跹,扬花漫天,他拂去双肩的纤尘,拔剑,轻剑惊鸿游龙,重剑大巧不工,一如他的心。
      这并不是他无理无据的凭空臆想,叶冥自若的神态,让他的猜测落为实果。
      很久后谢云越再回想起第一次看叶冥执剑的情景,终于想到了合适的话来形容。
      那是天生的剑客。他自当剑指风流。
      这样走神的时间是很短暂的,因为叶冥对他提醒道:“你身上还有伤,多加小心。”
      妖狼最擅察言观色,叶冥初现时,为首的狼便已知晓敌手强劲,一时也慌了,便没有动作,让谢云越在原地呆若木鸡地愣了会,但旋即狼王似是倚仗着己方在数量上占有着的绝对优势,露出獠牙,作势便要扑上来,叶冥挑剑蹑云向前,与其厮斗起来。而其余蓄势已久的群狼响应着头领的号召,扑向手无寸铁的谢云越。
      他和藏剑立马被隔了开来,距离拉远。
      他自不会束手待毙,狠狠一踏脚下泥土,扶摇腾空,扑了空的狼群霎时挤做一团,谢云越灵活地在即将落地之时接上了凌霄揽胜,与混乱的群狼所围成的包围圈拉开了几尺距离,他抓起地上一根还算结实的树枝,比划出招落下生太极气场。有了这层气场的庇护,急迫感虽不可烟消云散,但他好歹从容了许多,两仪化形使几只狼顷刻间毙命,也算是杀鸡儆猴,吓住剩下的十余只狼不敢立即向前,他凝神聚气准备瞄准时机进行下一波反击。一声剑刺入□□的钝响,狼妖之首徒然地扑腾了几下被贯穿的身体,不再挣扎,妖气丝丝缕缕地冒出,本和他胶着的狼受到丧王之痛的刺激,立即疯了般一股脑飞扑向叶冥毫无防备的后背。
      “小心!”他心中一凛,大声喊道,宽袖在风中猎猎作响,谢云越使出纯阳轻功绝学梯云纵,小轻功顺着用了上来,对准叶冥插了镇山河。
      免伤之招持续不过几息,但足够叶冥转身面敌,他笑了笑,风来吴山掀起一阵旋风。
      一只狼妖都未留下。
      谢云越伤口此时已有多处再次裂开,他龇牙咧嘴,大口大口喘着气,叶冥收了剑去捡掉了的包袱掏了药出来想给谢云越上药,已经坐在了一棵树下的对方面上一红,连忙摆手,说是所幸背上伤口未裂他可以自行处理云云,叶冥也就不再勉强,站在一旁盯着。
      “我叫叶冥。”
      纯阳笨拙地拆下绷带,指扣着瓶颈摇晃,不怎么均匀地撒出粉末,就听到叶冥这样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