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网叁][剑道剑]剑中冥》如可赎兮

1、初一 几只未栖

　　几只未栖的昏鸦盘旋在姿态扭曲的枯藤周围，发出嘶哑沉鸣，与潇潇秋雨声交织一片。苍穹是诡谲的橘黄，紧密地黏着污脏的厚重黑云，悬挂在了无人烟的荒芜地面之上，徒增森然鬼气。
　　谢云越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在浸了水的粘稠泥土地上，没了命地奔跑着，鼻端已有腥甜血气肆意蔓延，四肢百骸没有一处不在叫嚷着疼痛，可他不能停下。他那身蓝白道袍凌乱不堪，多处破损，皲裂的伤口渗出的血液染出一片触目惊心的红，发冠也在跑动间散落，三千青丝垂落，贴着汗湿的脸颊，使得雨中本就模糊的视线更不清明。
　　他是纯阳紫虚门下弟子，却未习得祁进半点洒脱剑法，在剑术一道上技艺稀疏，而在降妖伏魔方面，缚灵之术的掌握程度更是难登大雅之堂，幸而在江湖上行走，身上总携带些符纸法器，危难关头总能大显神通——
　　然而这一次洛道之行……
　　谢云越喘息声越发粗重急促，心下盘算着刚才打出去的那道困妖的符咒顶多只能拖延一炷香时间，此处离方才缠斗之地已有一段距离，便停下脚步，咬牙忍痛提气，手中捏诀，脚下法阵若隐若现，只要传送阵成，便可……
　　转瞬之间，变故猝生。
　　湛蓝剑气被击碎，那妖物已张牙舞爪地倾身向前，谢云越急忙挥剑抵挡，但动作仍显迟缓，迎风回浪后毫不犹豫地插了镇山河，混身散发墨黑魔气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双瞳却是诡异莹绿、不成人形的妖物“桀桀”笑着，似是在嘲讽他的不自量力，脚下阴风阵阵，刮起片片落叶——
　　谢云越身上坐忘无我的光圈还未褪去，他将剑插进泥土中，借力咬牙站起，补上气场。
　　既然逃不掉，那便索性搏上一回！
　　他凝神聚气拍出两仪化形，伤势过重，气力使不出几成，这显得软绵绵的招数被妖物轻而易举躲过，它举起爪一挥，罡风袭面，速度快到他压根无从闪避，身子后仰，脚止不住地后滑，接着他只觉一踩空，便直接滚落下去，这竟是一个陡坡！
　　痛感狠狠刺激着他的神经，谢云越尚未完全晕厥过去，残余着几分意识，他不知翻了多少圈，被碎石和断枝刮了多少伤口，终于停下了下跌的趋势，佩剑已无，他垂死挣扎般地动了动五指，向前伸手试图摸索着，恍惚间似乎触到了何物。
　　他抬起头，在凛冽微光下努力辨认，那是……一堆白骨。
　　这是他彻底昏迷前看到的最后一个场景。

　　妖物不会被黑夜蒙蔽视物的眼，它嗅着谢云越鲜明的生命气息尾随而至，伏在地面上的纯阳弟子已然动弹不得，兴奋地舔舔干裂的唇，它似饥渴难耐般向他走去，却在咫尺之遥处驻足，面露诧异神色。
　　雨幕中，一把原本深深埋在泥土里，只露了个挂着缚丝剑穗的剑柄在外的剑在剑鞘中发出警告似的铮鸣，接着，那把剑自动跳出了剑鞘，在夜幕中划上一道寒光，四周以其为中心荡漾起点点橙黄剑芒，于虚空中凝聚成一人形。
　　那猖狂的笑便僵在了它脸上。
　　荒郊野外，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自然不可能从天而降一个大活人。
　　这男子高束着马尾，丰神俊朗，倒是世家公子哥儿风流倜傥的模样，他抓住浮在旁侧的剑，挽了个剑花，薄唇上泛起凉笑，一双桃花眼中浓浓杀意盈满，他抬起剑，像对待沉睡中的婴孩般，轻柔地将手指于剑身上静缓划过，冷哼一声，举剑将剑锋对上几尺外妖物的喉咙。
　　“呵，没想到这种鬼地方会有剑灵。不过，那又如何？”
　　妖物驱去心中诧异，嘶嘶地道。已送到嘴边的猎物岂有轻而易举放弃的道理？它知道眼前剑灵方从多年的沉寂中苏醒，剑气怎可够他久久维持实体形态，纵然自己实力远在他之下，但设法与其逡巡一番，拖到他气力不支重栖剑中后，便远构不成威胁，警惕心就少了半许，它压根没注意到男子瞳中暗潮汹涌，嘴上更是没饶半分地奚落道：
　　“拿着那把根本不称手的兵器，就妄图打败我，果然是自不量——”
　　它甚至没看清他是何时出手的。
　　那剑猛然刺来，紫电青霜般的攻势，它侧头想躲，男子却猝转剑势，迅速而精准地挑剑向它的心脏处，它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瞳孔，眼珠向下瞪着深深没入体内的长剑。
　　妖物被稀释成缕缕黑气，在它全然消失无踪时，男子归剑入鞘。
　　男子眼中杀意淡去，笼上一层似有似无的迷蒙。他一双锦靴旁是伤重不省人事的谢云越，男子环视了下周遭，目光落在纯阳弟子身上，他努力辨认许久，一手按着太阳穴微微晃了晃头，显然，他不认识谢云越。
　　可他总觉得这道士穿着的有点儿肥大的袍子万分熟稔。
　　手中的这把剑，长三尺，重四十两，精钢所铸，煞气充溢，刃如霜雪，上饰七彩珠、九华玉，那精致剑穗上有编织成的太极图，栩栩如生的两尾阴阳鱼。他也不晓得自己为何仅仅将此剑握在手上便能掂量出它的尺寸重量，脑海中有什么画面一晃而过，无法捕捉。
　　到底……是什么呢。
　　他最终还是放弃去思索早就被遗忘了的前尘旧事，用剑挖了个坑，草草埋掉了谢云越摸到过的那具白骨。

　　我……可还活着？
　　痛感是如此的真实，有光跃动在紧阖的双眼眼皮上，耳边还有枯枝燃烧时会发出的碎响，谢云越一个激灵，猛然睁开眼，又被突如其来的篝火火光刺激得急忙合上，适应了会儿才缓缓睁眼。
　　他竟是躺在一个干燥的石洞内。听不到雨声，约摸早已在不知何时停下。
　　他的包袱摊开在手边，离篝火较近，方便将湿淋淋的包袱尽快烤干，包内药物摆放凌乱，多数已被开封用过，他的伤也被上药包扎好了，只是拉扯到时疼得厉害。死里逃生的喜悦让他乐呵呵地露出笑容，赶紧看向对面靠在石壁上，望着燃烧的火焰发呆的救命恩人。
　　尽管他手边只有一把轻剑，谢云越也能从他特征明显的装扮上得知他乃藏剑弟子。这人生着一张英俊脸庞，但轮廓并不凌厉，反倒大概因着喝西子湖水长大的缘故，线条是江南人特有的柔和，此刻他陷入了怔忡之中，一双桃花眼半睁不睁，无端添了股魅态。
　　谢云越刚想开口打声招呼道谢，话就被呛进了喉。
　　藏剑一身金衫，本是楚楚衣冠，却不知为何，偏偏是左边心脏处的布料上有着大块大块的暗色。
　　那分明，是血干了后，凝在衣服上，才会呈现出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