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情到多时情转薄（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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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的人不知怎么找到的我，隔三差五地往我这跑，开始还很不适应，后来渐渐就习惯了。
雨璇，总管行走，三十岁上下，是宫里负责礼仪、新人教导，并拥有协助皇后管理内务权力的女官，地位仅次于皇帝身边的太监总管，今天又来到了我的院子。雨璇已经教导了我几个月关于宫里的礼仪，虽然她总是一副严肃的样子，但几个月的相处下来，六尺七尺都觉得她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人，即使我，或者六尺七尺时不时地犯了错，她也从来没有呵斥过我们。
她的口风很紧，不愧是皇帝身边的红人，明白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透过雨璇，我才知道了一些事情的原委，可并不完全。
原本太子妃一事由皇后提出，皇后推荐人选是当今宰相单相之女单如秋，可皇上对此并不满意，斟酌再三，最后选中了我，吉州知州之女。
雨璇是个精明的人，她不多不少地告诉了我这些，无非是想借此透露给我皇帝的心思，向我敲打。皇上之所以舍弃牵连着宰相势力的单如秋，反而选择我一个小小边关知州之女作为太子妃，一是皇上拥有作为帝王通病的疑心病，单如秋背后的势力太大，如果她成为太子妃，那么宰相就很有可能转为“太子党”，太子虽然是皇帝的儿子，可“太子党”却不等同于“皇帝党”，况且自古相权和皇权就有水火不容之势，相权一旦找到新的权力依附，那么这对皇权来说，威胁不可谓不大；二是吉州处于峰国、灵国和雀国交界处，还是属于古宇国的统辖范围，是军事重镇，将吉州知州与皇室的关系拉近，只会让一方守将更加忠心，加固北方边防。
而雨璇想让我知道这些，就是在警告我，让我以后不能以太子妃之名坐大势力，让我安分守己，不能僭越。如此看来，此事是有皇帝一手促成，除了皇帝，怨不得任何人。
这还没进宫，就有这么些心思需要拿捏，若是进宫了，还怎么得了。
婚期早已确定，就在半月后。雨璇说皇上已经派人去吉州请爹爹和哥哥了，刚好赶得上封妃大典。我一想到爹爹和哥哥听到这个消息的反应就感到阵阵心酸，他们亲手将他们的掌上明珠托付于他人时，相信那个人会继续呵护这颗明珠，和自己一样，事事都为她考虑，生怕让这明珠蒙上一点点灰尘。然而，那个人却没能够守护住明珠，没能够撑起明珠的幸福。不知道他们会是后悔多一点，还是心疼多一点。
半个月很快又过去了。还有一日，便是封妃大典。
在雨璇的要求下，我最后一次试穿凤冠霞帔。铜镜面前，我一身大红，鲜艳夺目，精妆玉琢的脸上写满平淡，仿佛这只是一件普通至极的新衣。
雨璇一边给我挽着发髻，一边闲聊着：“后天之盛况，可是我大峰国首次啊。”
我嗤笑道：“比皇上娶皇后的阵势还要大吗？”
“那可不？要我说，皇上还真是疼爱自己的儿子们呐。”雨璇漫不经心地说。
六尺七尺闻言，脸上血色霎时褪去，互相对视，满是担忧。
见势，我好像又明白了些什么，却仍装作不懂：“雨璇姑姑莫不是糊涂了？太子殿下娶太子妃罢了，怎么会比册立皇后的声势更为浩大？为什么又说皇上疼爱儿子们？”是我听错了吧，是我理解错了吧，是我想多了吧！雨璇姑姑，一定是我想错了！
雨璇惊讶地问：“您不知道吗？后天既是太子殿下的封妃大典，也是昱王殿下的封妃大典啊。”
我手中的木梳哐当一下掉落在地上。
我颤声问道：“昱王妃……是……？”
“单相之女单如秋。”雨璇念叨着，“据说是昱王殿下一早便和单小姐相熟，听闻皇上不让单小姐成为太子妃之后便去求了皇上，谁知皇上几乎不假思索地笑着应了下来，还说要他们兄弟俩一起把大事办了，为峰国喜上加喜……”
脑海中一团乱麻，阿哑主动求的皇上？阿哑和单小姐早就有情？阿哑宁愿被人说成捡了太子不要的也要和单小姐成婚，看来是真的与单小姐情深似海了！那么我呢？我算什么！
慢着……或许应该这样说：阿哑宁愿被人说成捡了太子不要的也要得到单相的那股势力……阿哑与我相处的时间也不算短，他的雄心虽然没在我面前明确表露过，但他身上惯有的凌厉与狠绝之气，哪能是一个安于闲适的人能有的呢？但是阿哑真的有这个想法吗？我都想得到的难道皇上会察觉不到？既然皇上忌惮太子，又为什么任由阿哑壮大势力？难道阿哑现在只有得到了宰相那股势力才有可能牵制到太子？
阿哑，难怪你都没有为我去争取一下，虽然我从未有此奢望。阿哑，你这是想要了却私情，求得权势吗？其实，我不怪你，自古男儿怎能被儿女私情左右？若天意逼你放弃我，你顺天而行吧。
第二天一大早，雨璇差人来说，今日北方边境与灵国互市之事小摩擦不断，爹爹忙于吉州政事难以脱身，只有哥哥会来，他约莫正午时分就可以到洛安。
听到这个消息，我激动得脸上滑下两行泪珠。哥哥！哥哥！我有好多话想要给你说！
早饭匆匆用过之后，我迫不及待地拉上六尺七尺去迎接哥哥。
谁知出门还不到一柱香的功夫，便远远望见一名男子一骑绝尘而来，我定睛细看，那不是哥哥还是谁！
“哥哥！哥哥！”我站上一个小缓坡，兴奋地朝着哥哥挥手。
近了，近了，我欢快地朝哥哥跑去。不一会儿，哥哥勒住马儿的缰绳，飞跃下马，疾步奔过来。满脸的灰尘和着汗水，只剩一双焦急的眸子明亮着，定定地望了我片刻，大喊一声“妹妹”，紧接着拉过我的手，把我紧紧拥入怀中。
“哥哥……”我呜咽着，死死抱住他，几个月来所有的委屈都好似化作了这几声低低的呜咽声。
“妹妹……”哥哥也只是叫着我，说不出其他的话来。
哥哥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袍子。他从里面出来，默默地在门槛边上挨着我坐下。
我知道哥哥在身边，心里面说不出的欢喜，却不敢转过头去看他，我害怕看见哥哥心痛的眼神。想向他诉说这几个月我经历过的短暂快乐、遭受的巨大打击、月光下多少次想家的情怀，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怎么？我扔下后面的大部队，一个人辛辛苦苦先飞奔而来，你都不愿意看看哥哥吗？”哥哥温柔地说。
我怯怯地转过头，看到哥哥还是那么俊朗，那么明亮，那么神采飞扬。我挤出一个笑容，哥哥也笑。
“对不起。”我们两个同时说道。
我惊诧地望向他，他刚才隐藏起来的哀伤又重新显现出来。他说：“都是我的错，妹妹，我没能帮你做出最正确的选择。当初就不该让区昱那个家伙带走你！”说罢，他恨恨地捶打了一下门框。
“哥哥……”我拉拉他的胳膊，“不怪你。都是我没用，还让你和爹爹为了担心了。”
“我说过他若负了你，我定然不会放过他！”哥哥捏紧了拳头。
我握住哥哥的拳头，梗着声音道：“哥哥，不要。不是他的错。”
哥哥默了良久，松开了拳头。
“还护着他呢？”哥哥苦笑。
我叹了一声气：“哥哥，以后不能再开这样的玩笑了。”
他也是一声叹息：“你见过太子殿下吗？”
“没有。”
“什么？还没见过面吗？”
我无奈地点点头：“堂堂太子殿下哪能让人轻易见着了。”
“我苦命的妹妹啊……”哥哥叹道，顿了一下，又道，“传闻太子殿下宅心仁厚，为人和善，若他待你好，也算一个不错的归宿吧。只是这宫里的生活，太阴暗，太容易让人死去，太容易葬送一切美好的事物，太容易……”
“哥哥！”我不满地打断了他，“我就要嫁人了，不是应该高兴吗？这么个愁云惨淡的样子，让人看见了，还以为不是新嫁，而是被休。”
哥哥忙喊停：“得，得，得，咱们都快别说那些个丧气话了。反正都要出嫁，咱就高高兴兴出嫁！”
“嗯。”我展开一个甜甜的笑容。
说完我们两个都陷入了沉默。高高兴兴出嫁？自欺欺人罢了。
“爹爹怎么这么忙？连我的终生大事都不管了吗……”好容易见着一回哥哥，并且哥哥明日又要动身返回，以后见的机会只会更少，哪舍得白白错过一分一秒可以唧唧歪歪、撒撒娇的机会。
我想着什么就说什么，说了洛安的繁华，说了洛安哪些地方好吃，说了洛安的虚空，说了比不上吉州，说了在洛安遇上的那些有趣的事儿，还有有趣的人……说了好多好多，哥哥一直在旁静静地听着，跟着我的情绪变化着表情，我高兴时，他微笑；我难过的时候，他也难过；我气愤时，他也忿忿的样子；我郁闷时，他陪着我郁闷……
雨璇来过一次，来检查明日大殿需要的东西是否妥当，我快速地敷衍过去，又继续和哥哥叽叽喳喳；六尺七尺也识趣地在旁候着，时不时地插个一两句，午饭、晚饭都是她们端到我们跟前……
一天的时光很快就过去了。有哥哥的陪伴，这一天我的心情十分愉悦。这一天，我仿佛忘却了所有烦恼。到了晚上，哥哥不得不半推半轰地撵我去睡觉。
哥哥不知道的是，这一晚，和哥哥畅聊的意犹未尽、见到亲人的兴奋和对阿哑的不舍、对太子的迷茫、对宫中生活的恐惧混杂在一起，我抱着那两个小匣子，一直抱到了天亮。
天破晓，太阳的光辉似乎驱散不了这一天即将笼罩心头的阴暗。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情到多时情转薄（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