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露未晞》群青群青

7、第一部分：你去哪儿【7】 最终我没

　　最终我没能让我妈妈见一见安娜，我总是想着，安娜的世界是排斥陌生人的吧。
　　她曾经对我说过，她就是在无止尽地学习中长大的，我们这些靠近的，没靠近过的人，都是她学习的模版。
　　我至今仍然不能够完全理解她所说的学习是什么意思，因为我总在想感情是能够学习的么？或者说，感情真的能够靠一定的方法手段获得的么？她所说的，感觉不到自己和别人的情绪起伏，那么她活到现在，一直都处在死水般毫无波澜的世界里么？就算她掌握了这世界上所有表情所代表的意义，她就能真正理解所谓的“快乐”，“悲伤”在人们身上的作用么？
　　“我感受不到任何情感，无论是你们的，还是我自己的。可我看见的你们，都在试图欺骗我。”
　　我忘不了这句话，但我仍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句话。感受不到感情么？这是否意味着这个世界对她来说是无效的，无论发生什么，她都无法开怀大笑或者嚎啕大哭。我们活着，岁月浸入身体，改变面容，思想也随之深邃。但对于她而言，生命所有的意义无非就是带给她衰老而已。
　　父母对于我们除了养育之恩，还存在其他更加深刻的意义。朋友除了带给我们陪伴，一定还有其他让我们为之付出的理由。但她呢？家人，朋友对于她来说真的是“家人”“朋友”么？
　　还是让我更加明白地问清楚吧，安娜，对于你来说，我是什么？

　　虽说我没有办法让我妈妈见到她，但我却见过她母亲，在我和她十四岁的时候，她的生日那一天，她邀请我去了她家。
　　那时的我简直受宠若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她就在面前，字正腔圆地说：“今天是我生日，我想请你去我家。”
　　“为什么？”
　　“根据你们对朋友的定义，我们现在算朋友对吧？我妈说，生日的时候可以请朋友到家里过。”
　　朋友，原来在她心里，我也是朋友了啊。但她所说的“朋友”真的是我所理解的那个“朋友”么？
　　她家和我想像的完全不一样，我一直以为在个小区里，她家应该和这些楼房破旧的外表一样，但我走进门，却发现我一直以来都错了。
　　她的家很小，起码相对我家来说小得过分了。但却很干净。墙上贴满了摄影作品，都是风景照，一张人物照也找不到。从风格来看，是干净清澈的调子，满眼望过去，几乎都是地平线与海平面，构图简单而大气。她家的装饰也很有意思，到处都摆满了各样的瓷器，有的鲜艳浓郁，有的清雅脱俗，从釉色上看，这些东西并不是绝好的，但胜在各有表情与姿态。
　　我无法说出这是怎样的一种装修风格，主人似乎也没有想要风格统一的意思，而只是将自己喜欢的东西聚集在一起，从而形成了一种交错的美。
　　就在我还在打量她家时，她的母亲已经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她看见我，有点惊讶，但随后马上镇定了下来。
　　但我却没办法镇定下来，因为她的母亲竟然是个外国人，典型的金发碧眼的那种。
　　难怪安娜长得和普通女孩子不一样，原来是个混血。
　　“你好，欢迎来家里玩。”
　　听得出来她已经对中文很熟悉了，但仍然有那么一点点的口音在。
　　“阿姨你好。”我有点紧张，打完招呼就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她也不怎么招待我，只是让我和安娜好好玩，等到吃饭的时候会叫我们。
　　我跟着安娜走近她的房间，她的房间东西特别少，但书特别多，几乎把整个空间都留给了书。
　　“你看这么多书？”
　　我随手拿了本书，《FBI教你读心术》,又扫了眼架子上其他书，都是些关于微表情和心理学的，有的甚至是原文书，一本比一本更深奥。
　　“这些都是这几年看的，还有一些太过基础的书因为没地方放就卖出去了。”
　　“卖了？真可惜啊？”
　　她像是有点好奇地歪了歪头，问：“可惜？你想看？”
　　“嗯，想看一点简单的。”
　　“为什么？”
　　“学一点技巧总是好的，至少我能看出谁在说谎。”
　　安娜低头笑了一下，我很少看到她笑，但即使是这次，我仍然没有察觉到这笑容中是带着快乐的。
　　“你这个表情·····无奈？”
　　“对。”
　　“你什么时候开始会有表情了？”
　　“最近开始学的，我妈妈说至少最简单地表情要会几个。”
　　无奈可不简单，你不如好好学一学怎么表达喜悦。
　　“别太勉强了，学不会也没什么。”
　　“知道。”
　　随后我们都沉默了，但我早就不觉得尴尬了，我和她很少有持续的对话，总是寥寥几句就结束。她看起来对这样的模式很满意，我也很少再无话找话。
　　虽说是她请我到她家玩，但她好像也不太明白招待是怎么一回事，眼看着我们两个就要对着对方发呆下去，我扫了一眼她的房间，问道：
　　“我看你妈妈很喜欢瓷器啊，为什么你的房间就没有？”
　　“我很小的时候，很多东西不会控制，比如说你大概很容易就分辨什么东西是易碎品，并掌握好拿起它的力度。不过我不行，我常常很暴力地对待它们，后来我妈妈就把那些东西从我房间搬走了。”
　　她这样一说，倒是让我想起了以前听的传闻。
　　“我以前听说你小时候打断了别人三根肋骨，我一直以为只是被他们夸张化了，不会是真的吧？”
　　“真的。”她的表情丝毫没有一点点的尴尬和懊悔。
　　“小时候经常被男生欺负，我爸就教了我一点防身术。有一天他们把我推到地上，我没控制好力度就把他搞成那样了。”
　　“老天爷，你这么彪悍还有人敢靠近你？”
　　“有。”
　　我疑惑地望着她。
　　“你啊。”
　　“我不算，我毕竟不知道实情。”
　　“那就没有了，不过没有也好，毕竟避免了不少麻烦。”
　　“你觉得别人靠近你是种麻烦？”
　　“差不多吧，你们很容易被语言伤害，可惜我就是不懂得说谎和掩饰。”
　　“你很排斥说谎？说谎有时候并非恶意的。”
　　“我知道。”
　　“知道了还排斥？”
　　“你觉得这个世界对错应该分明么？”
　　“什么？”
　　我放下手里把玩的书，不太明白这个突然插进来的话题用意为何。
　　“你们眼中的对错的分界线其实很模糊吧？”
　　“这个······对错不能太过绝对吧。有时候人犯错其实是被逼的，比起犯错的人，我觉得逼着旁人犯错的人更加不可原谅。”
　　“所以你觉得杀人犯如果情有可原，也是可以被原谅的？”
　　“······大概是吧。”
　　“可是在我眼里，对就是对，错就是错，说谎是错的，错的就不可原谅，就这么简单。”
　　我愕然地看着她，如果她一直以来都是怀着这样的想法活着······
　　“那你岂不是觉得这世上的人都不可原谅？”
　　可惜她没能回答我，随着一声巨大的开门声响，她古怪地看了我一眼。
　　“我爸爸提前回家了。”
　　我还没从她刚刚意味深长的一眼中反应过来，随即她说：
　　“等等你小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