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露未晞》群青群青

6、第一部分：你去哪儿【6】 那雨接连下

　　那雨接连下了好几天，越下越暴烈，我被困在家里，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天发生的事竟然什么也没传开，我的父亲依然整日不见踪影，我妈妈和我一样，困在家中整日无所事事。
　　“妈，我能出门么？”
　　她转过头对着我温柔地笑了一下，问：“无聊了？”
　　“嗯，学校停课了，没事干。”
　　“功课都做完了？”
　　“早做完了。”
　　她似乎一下子无话可问了，慢慢地，她放下手中的书朝我走来，手轻轻地抚上我的头，说：“儿子啊，那女孩那里你别去了。”
　　我刷地一下抬起头，怎么可能？父亲都没问的事，我妈是怎么知道的？
　　“你以为你的事只有你父亲知道？”她叹了一口气，看起来比我还惆怅，“你整天逃课，我怎么会不知道？我知道你一向是个有分寸的，所以这件事我一直都给压了下来。但是·····你也知道你父亲的脾气，万一被他知道，你怎么办？”
　　“妈，只要我的成绩没掉，父亲他不会发现的。”
　　“你这孩子。”她略带悲哀地俯视我，“你父亲能有什么不知道的？我把事情压下来，只是给他表个态，告诉他事态不严重，他不需要插手而已。就是你几天前冲进隔壁跟人家打了一架这件事他也知道得很清楚，但你千万不要以为他没过问就是允许你的意思。”
　　我深吸一口气，有些烦躁，妈妈的手还在我头顶，我一把把她的手打掉，二话不说就往房间冲。
　　在冲进房间那一刻，我慢慢地顿住了脚步，闭了闭眼，我慢吞吞地退了回去。
　　“妈。”
　　她一直都站在原地，连姿势都没变，她一定知道我最后还是会冷静下来。
　　“妈，我错了。我不该掺和进安娜的事情，也不该朝你发脾气。但父亲的性格我知道，只要我做得不过分他不会责怪的。我保证，今后我再也不会插手安娜的事情，我只想安安静静地和她做朋友。”
　　空气是冷的，妈妈她蹲下来柔柔地把我一搂，手是热的，煨得我背心一阵暖。
　　“阿世啊，辛苦你了。”
　　“不辛苦。”我回答，“我知道我比很多人都过得要好。”
　　妈妈没有回答我，她只是轻柔地抱着我，让人整个要融进她的温柔里。
　　“阿世，放晴的时候带妈妈认识你的朋友好么？”
　　“好。”我笑起来，我一直都知道，我的母亲全世界最善良。

　　日子缓慢地流了过去，那场看似无止尽的雨也终于停了，我看着久违的太阳，心中一阵轻松。
　　“安娜。”我依约来到她的小区，意料之中地看见了她安静地侧影。
　　她转头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
　　几天不见，我心中思绪转了几轮，但她还是如以前一样，安然自得，波澜不惊。
　　我慢慢地在她身边坐下，双手摩擦着双腿，一时无话。
　　“紧张？”
　　“啊？”
　　我急速地转过头看她，又迅速地回过头，有一种被拆穿的狼狈。
　　“安、安娜。”
　　“嗯。”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知道今天我一定要得到所有疑问的解答。
　　“你······为什么能够知道我在想什么？”
　　不对，不止是我，所有人的想法她都知道。
　　“我看出来的。”
　　我拧紧眉，看出来的？
　　“人脸有43块肌肉，10000种表情，微表情只维持五分之一秒，无论你干什么，你脸上的微表情一定与你的情感相符。我就是靠观察你脸上的表情看出你内心的情感。”
　　“······”
　　“当然，还有通过判断你的肢体语言以及说话时的音量，语句的连贯度以及其他的种种方式来确定你心里活动过程。“
　　“······”
　　“听不懂？举个例子吧，你现在的表情，抿嘴，皱眉，但眉毛并未有大弧度地向上或向下，说明你在疑惑。”
　　我不知道此刻我该作何反应，我瞪着安娜的脸，安娜仍然淡然地回视我，镇定得不像是一个只有十二岁的女孩。
　　“可是，你为什么要知道这些？”我顿了一下，继续问：“我的意思是，别人到底是生气还是开心，这不是很容易判断么？不是一眼就可以看出来么”
　　“因为我感觉不到。”她毫不犹豫地回答。
　　我看着她毫无表情的脸，看见树影在她脸上晃动，她的刘海也动了动，盖住了她左侧的眼睛，只剩下右眼沉寂地看着我。
　　起风了。
　　我突然打了个寒颤，刚刚竟然没有意识到那是风。
　　“什么意思？”
　　“如你所说，正常人都是通过自己的感觉判断旁人的情绪，这是你们天生就会的，就像你们天生就会吞咽一样。但我不行，我一出生就没有这项技能，无论你是愤怒的，还是兴奋的，我都没有办法感觉出来。无论你的感情有多么强烈，对我来说都是无效的。所以我妈妈才让我学这些，目的就是让我通过观察判断你们的心理活动。”
　　瞪大了眼睛看着她，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感到一阵酸涩。
　　“安娜······”
　　她歪了歪头，突然靠近了我，她认真地看着我的脸，像是在检测着什么。
　　“悲伤？你在难过，为什么？”
　　我没有回答她，在这样的时刻，我也无法回答什么。我只是在这无限拉长的短暂时间里，静静地看着她。
　　在此刻，我无法感受到风的流动，也无法感受到阳光的微温，甚至，我觉得我的视觉屏蔽了我的触觉，它让我在这个女孩面前，失去了感受世界的能力。
　　过了很久，她轻轻转过头不再看我，像是我从未来时那样，久久地看着远处淡蓝的天。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么？”
　　她突然出声，我还在看着她。
　　“你们，为什么那么喜欢说谎呢？”
　　“为什么你们的语言和感情总是相悖呢？”
　　“我感受不到任何情感，无论是你们的，还是我自己的。可我看见的你们，都在试图欺骗我。”
　　风又来了，我突然就希望那场雨从未停过。
　　当我现在回想起那一天，我总是在问自己，为什么不说些什么呢？到底是什么让我在当时竟然无言以对？后来我明白了，那沉甸甸压在我心上的，是她的世界，是她那一个永恒孤独寂静的世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