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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一部分:你去哪儿【4】【5】 那一天,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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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云朵跟雨水一样沉甸甸的,我撑着伞站在门口,看着比天空更加阴沉的楼房,以及不知所踪的保安大爷,有点犹豫是否要进去。
我用后脚跟磨蹭了几下地面,还是慢慢地走了进去。但一进小区我就觉得不对劲,下雨天竟然还有这么多孩子撑着伞在外面跑着,而他们前往的方向则是令人惊心地一致。
我想我知道正在发生什么。
就在我还在犹豫是否跟上去时,我的脚已经不知不觉地跟上了那群孩子,而等到我反应过来时,我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人群中,安娜站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全身湿透。她的伞被可怜地丢在一边,脚上也缺了一只鞋,不知道被扔去了哪儿。
她的刘海被头发被打湿,紧紧地贴在脸颊两旁,这让她的脸显得越发地小。她的脸上依然还是没有什么表情,只是被雨淋得眯起了眼睛,眉毛也微微蹙起,看起来有了一点应景的哀戚神情。
真是作孽,她才十二岁,却已经那么地美,像是深山中寂静村庄冬日里的第一场雪。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情形不容乐观。安娜被一群女生包围着,男孩们看样子并没有加入,但也不像是来支援安娜的。
安娜静静与他们僵持着,看起来气氛紧张,但谁都好像没有要动手的意思。
这他娘的还打不打?我等得有点烦躁,再淋下去安娜就该感冒了。
他们早点动手我也好早点目睹安娜打断别人三根肋骨的风采,顺带着还能在最后时刻撑着伞帅气地出场给她遮雨,事情发展顺利的话可能还可以再顺便地带她回家之类的。
后来事实再一次不厌其烦地证明:我还是太天真。
就在我还沉浸在美好的幻想里,女生中已经有人站了出来。
“安娜,你今天到底道不道歉?”
道歉什么?对不起我太美了一不小心就衬托得你更丑了?我看着那个女生扭曲的脸,心中······只能这样想。
安娜没有回答,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此刻啸肃的气氛与她无关。
这种时候安娜回不回答都一个样,最终结局只能是对方越来越愤怒,这一点是从我后来与她相处的过程中归纳总结的。
但我突然间想到了一个问题,真要打起来,安娜一个人对付得了这么多人么?
我顿时有点担心,于是我悄悄地退到人群的外围,拉住了一个看上去年龄很小的孩子。
我给了他一百块钱,又对他耳语了几句,随后看他撒丫子飞奔。
安娜被围得水泄不通,我是不可能再走进去了,不过没关系,那个放话的女生从始至终都在做现场直播。
“安娜!你他妈要不要脸!?我的男朋友你也敢抢!?”
又是这种烂事······女生之间的纠纷向来都这么没创意么?
“你也不看看你惹到的人是谁!这个小区里的女生哪个不怕我!”
□□电影看多了吧大姐。
“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动手?你信不信我一巴掌扇死你!?”
卧槽,铁扇公主?
“姓安的,你哑巴了是不是!?你爸妈连教你怎么说话都教不好是不是!?”
沉默,安娜仍然是沉默。
“妈逼你个死哑巴,长了一张□□脸,以后被□□了都叫不出声的死哑巴!”
安娜,你究竟要忍到什么时候?
反正我是忍不了了。
我拨开重重人群冲上去,一巴掌甩在那个女生脸上。
这是我人生第一次抛开我爸爸强塞给我的教养,用尽全力地使用暴力。
我不顾那个女生惊吓的表情,朝着另一边脸又是一巴掌。俗话说得好,打人不打脸,打脸要对称。女孩子都是爱美的,我知道。
四周的人全都傻住了,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我,好像我是一个外星人,正在入侵地球······其实也差不多。
这种全方位包围的围观给了我英雄般的错觉,我装模作样地环视一圈,强装淡定地说:“还有人有什么话要说?”
说完我默默倒数三秒,随后迅速拉起安娜的手往人群外面走。
他们静静地给我们让了一条道,道路的尽头是拿着各种武器的不良少女。
这这这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我下意识地握紧安娜的手,她很温顺地任我牵着,看起来和这世上任何一个需要保护的姑娘一个样。
下一秒,她轻轻转过头对我说:“快跑啊,白痴。”
她的声音真好听,我呆呆地想。
我转身撒丫子飞奔,却发现安娜甩开了我的手。我向后看去,她正三下五除二地就地解决一打的太妹,我停下来,满脸白痴相。
安娜,你就不能够按照一般言情里的剧情发展么?
这变幻莫测的剧情让我再一次傻愣在原地,我看着不远处一人单挑数人的安娜,有点为自己心疼,英雄做不成,反被美人救。
就在愣住的时间里,我没有意识到安娜其实是处于下风的,中国人向来最擅长人海战术,实力再强也要败给这种叠加的菜鸟。
但这样的局势没有维持太久,原因很简单:我的票子可不是乱给的。
此刻一大波的家长正在靠近,领头的那位极其彪悍地拿着神器菜刀,我估算了一下人数,默默地把舞台留给这群将暴力表现得如此质朴的人们。
“杀千刀的白小惠!你给我站出来!”
好样的,那小孩竟然还把主犯给供了出来。
随着这一声怒吼,众人都颤了颤,陷入苦战的安娜也得以脱身。她环顾四周,像是确定了已经没她什么事了,随后她找了个避雨的树下席地而坐,权当观众了。
我看着家长群立刻要械斗的模样,也悄悄地挪到安娜身边坐了下来。
“白小惠呢!?你他妈给老娘出来,你做了好事还想不留名是吧!”
真是亲生的,这叫板的气场都如此相似。
那个名叫白小惠的女生灰溜溜地从人群里走出来,她还撑着伞,却瞬间就被她妈妈打落。
“你还有脸撑伞!?”
白小惠的母亲自己也不撑伞了,她一上去就是一巴掌,打得白小惠一下子就跌在泥地里。但她没有就此放过她,她把白小惠从地上揪起来,她抓住她的头发又将她往地上撞。
四周都是寂静的,你看,在这样丑陋的时候总是寂静的。没有人伸出手帮忙,白小惠尖叫扭曲的脸在雨水的冲刷下显得更加狰狞。
“老娘生你养你就养出你这赔钱货!你怎么不去死啊!?”
“早知道就该把你卖去当妓女!至少还能给我赚钱养老!”
“你看看你这贱样!你去给男人脱裤子都没男人要你!就你这样你还敢天天给我惹祸!”
其实要说惹祸,这件事也并非白小惠一个人的错,至少她没有打安娜,真正动手的人却一直都没有说话,而那些明明看到真相的家长却也袖手旁观。
白小惠的母亲还在打她,我和安娜直视前方,像是在发呆。
“你爸妈呢?怎么没来?”我无动于衷地看着白小惠越来越狼狈,轻轻地问安娜。
“不在家。”
我转过头看她,她依旧给我一个侧脸,就像过去无数个放学后的黄昏一样。只是她如今脸上雨水未干,而新的雨水又覆上她的脸庞。
安娜啊,冰冷又美丽的安娜。
“我叫苏世,你呢?”
“安娜。”
她转过头看我,眼神有一点儿疑惑。“刚刚白小惠喊我名字的时候你不是听见了么?”
“呃,没听见。”我有点尴尬地摸摸鼻子。
“你早就知道我的名字了?”
我激灵了一下,真是神了,她怎么知道的?
“你怎么知道的?”不是那保安大爷告诉她的吧。
“我看出来的。”
“······什么?”
“我问你不是听见白小惠喊我了么的时候,你摸了一下鼻子,很典型的掩饰性动作。所以你肯定听到了。”
“······所以呢?你怎么就知道我早就知道你的名字?”
“我猜的,但你表情告诉我猜对了。”
“我什么表情告诉你的?”
“太复杂了以你现在的智商以及知识储备听不懂的。”
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鄙视,我扯了扯嘴角,正要说话。
“你不相信?觉得荒谬对吧?”
她认真地注视着我,我抿了抿嘴唇,不知该说什么好。
“现在有一点相信了,但还是没有完全相信,对吧?”
老天,你安排的这是什么诡异地剧情?
我默默地拉开了和安娜的距离,该死的雨还没下完,我的手所及之处都是泥泞,她没有动,一双大眼睛紧紧地锁紧我。
她轻声说:“你现在害怕了吧?”
我浑身一僵,只觉得全身发凉,她缓缓地眨了眨眼,不急不慢地观察我的反应。
“今天谢谢你,是你把白小惠的妈妈叫过来的对吧?但是以后你还是别来这里了,也别管我的事,对你没好处。”
为什么她连这个也知道?为什么?不可能,那个时候所有人注意力都在白小惠那里,她还是主角,怎么可能还有精力注意到我?
“你想知道我怎么知道的?我注意到你来了,也看到你中途去而又返。后来大人们来的时候我特地留意了你的表情,没有任何惊讶,你说要猜到是你,不是很简单么?”
“你到底怎么看出来的?”
天阴沉沉的,她脸色苍白,一双眼睛又黑又大,睫毛是湿的,我第一次看着她时察觉不出任何美感,只觉得诡异无比。
“你们在干什么?反了啊!?”
一声惊雷落地般的怒吼让我浑身一震,我转过头就看到保安大爷撑着伞朝这边气势磅礴地走过来。
我翻了翻白眼,真是冤家路窄。
不过也好,这事算也可以告一段落了,也免得白小惠被打成残废。
“你们造反啊!敢在老子的地盘撒野!?”
真是霸气威武,但大爷你就一保安这小区怎么就成你地盘了?
“人还都不给我散了!还杵在这里干嘛?等我拿菜刀收拾你们!?”
保安大爷的破锣嗓子还在继续吼着,我看他角色扮演得那么投入,于是默默地起身准备回家。
“你小子站住!就是喊你了!看什么看!你给我过来!”
你说过去就······咳,我就过去,有话好说大爷您先把刀放下。
“大爷,不关我的事啊。我还救了安娜呢。”
说实在的,说“救”这个字的时候我心虚了一下。
“哼,就你那瘦弱的小身板儿,得了吧!你一边儿站好,不准走,等等找你算账!”
瘦弱的小身板,我低头看看自己,再看看大爷健硕的身躯,得,我服。
不过说实在的,大爷虽然就一保安,但拿着菜刀的样子还算英勇,那嗓子震慑力也过得去,不一会儿,这场戏就谢幕了。
众人都散去,安娜还坐在树下,她看着远处阴沉天空唯一的一道亮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保安大爷丢下菜刀,像丢下一把屠龙宝刀,他慢慢走向安娜,蹲下来与她平视,说:“孩子,跟刘爷爷回家吧。”
这画面太美我不敢看,简直就是儿童拐卖现场。
“你小子,跟我走。”
我一愣神安娜就已经站了起来跟在保安大爷的身后,我撇撇嘴,慢慢地跟了上去。
保安大爷一路把安娜领回自己的保安室,小小的保安室后面有一个狭小的房间,一个胖大爷,俩个瘦小孩刚好填满了整个空间。
他也没招呼我们,只是自顾自地东找西翻,不知道在干什么。
“奇怪,我的毛巾放在哪儿了?”
真是····连自己的东西也不知道放在哪儿。
“刘爷爷,你的毛巾。”
我们转过身,安娜已经一手拿着毛巾擦了起来,她的另一只手上还拿着两条干净的毛巾递给我们。
还是安娜靠谱,我接过毛巾,尽量把鄙视留在心里。
“刘爷爷,他鄙视你。”
我抬起头,目瞪口呆,安娜不带你这样出卖我的。
虽然我没有把那群人干掉,但好歹我也替你扇了白小惠俩巴掌,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嘿你这小孩,鄙视我是吧,毛巾别用了!还我!”
我看着炸毛的大爷,不屑地甩甩头发,不就一条毛巾么?肚量那么小。
窗外雨还在下,也不知道要下多久,我环顾四周看到角落里的一把备用伞,有点犹豫要不要开口借伞回家。
但转念一想这老头儿哪来那么好的心,与其被羞辱还不如潇洒一回。
“大爷,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家了,你们慢慢来该干嘛干嘛去。”
“等等,回来,谁让你走了?”
拜托,我留下碍你眼,我走也招你烦呐?
我保持着一只脚跨出门外的样子回头,说“我还有没有人权呐?”
“小孩子说什么人权,回来,就不让你走了。”
大爷你这是什么毛病啊?我正张口要顶回去,在角落一直都默默无声的安娜突然间开口到:
“刘爷爷想让你吃个饭再回家。”
吃饭?我把脚收回来,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保安大爷。
“想请我吃饭?看不出来大爷你还会做饭。”
“当然会!你别看不起我!你以为我一老爷子这么多年都叫外卖活过来的?”
当然不是,还有可能是蹭饭活过来的。
“嘿嘿,既然大爷你厨艺那么好,你就给露俩手呗。”
“哼,今儿你运气好,你们俩坐着,等我做饭去。”
说完大爷摇摇摆摆地去做饭了,估计心里得瑟得很。我和安娜并肩坐着,气氛突然间尴尬了起来。
不对,尴尬的是我,安娜一直都是怡然自得的样子。
“安、安娜。”
“什么事?”她转过头看我,一双眼睛隐在乱发之下,闪闪发光。
“你······介、介意······”妈的,遇上她讲话都成结巴了。
“告诉你我怎么知道你的想法?”
“······对。”又被看穿了。
她歪歪头,像是在思考什么。片刻后,她回答我:“如果明天放晴的话你就来老地方找我,到时候我告诉你。”
“如果明天没放晴呢?”
“那就往后推啊白痴。”
又来,我摸摸脸,难道我长了一张智商很低的脸吗!?
“不是脸的问题,是大脑的问题。”
我抬眼看她,嘴角抽搐了几下,慢慢地抬起手来捂住心口,心塞了。
“来了来了!孩子们!开饭了!”
不得不说,保安大爷的破锣嗓子真是解救我于水深火热之中啊。我从床上蹦起来径直冲向狭小的饭桌,但一看到那菜色,我顿时有点嫌弃了。
几乎都是素菜,唯一一个荤的还是鸡蛋炒西红柿。
“大爷,你能别这么抠门么?我第一次上你家吃饭你就给我吃这些?”
“你小子还敢嫌弃我!?”大爷一边解下那可笑的粉红色围裙一边说:“你爱吃吃,不吃滚!”
脾气这么大,小心死得早!我挠挠头,不情不愿地拿起筷子。
也许是饿,也许是大爷厨艺太好,我吃了一口菜以后瞬间开启饿虎扑羊模式将饭桌一片扫荡。大爷拿筷子敲敲我的头,嘴里嘟嚷着:“也不知道谁教的,明明是有钱人家的孩子,素质比我还差。吃饭也不晓得让长辈先动筷。”
我没理他,一个劲儿地往嘴里塞东西,心里想,我素质才不差,但这不是故意拉低素质配合你嘛。
吃饱喝足以后,大爷没有立刻赶我走,我也有些舍不得,真是奇怪了,明明就是一破屋子,我却觉得温暖。
“兔崽子,你想什么哪?”
“大爷,我有姓有名,叫苏世。”
“嘿!你小子还敢说!那你大爷我也有姓有名!老子叫——”
我翘翘嘴唇,挑衅地说:“叫什么?快说呀,以后我就可以连名带姓地叫你了。”
“哼!”大爷甩过头,满脸不服,嘴里却嘟嚷着:“没礼貌,小孩子要懂得尊老爱幼。”
“你就叫他一声刘爷爷吧。”安娜浅淡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我和大爷同时转过头看她,都是一愣。
“哈哈哈哈哈哈哈安娜干得漂亮!”
我仰天长啸,真是神清气爽百脉俱通,我上前豪气地拍了拍大爷的肩膀说:“哎呀大爷你别害羞嘛,不就是叫你一声刘爷爷么?有什么好害羞的呀?”
我清清嗓子,扯着嗓子说:“大爷你可听好啊,以后别说我不尊重你了啊。刘——爷——爷——。”
我把尾音拖得老长,声音也腻歪歪的,但明显大爷的脸一个色阶一个色阶地黑了下去,他深吸了几口气,我以为他就要爆发了,没想到他硬生生地忍了下来。
“大爷。”我有点害怕地叫他,他却没有应我,只是直挺挺地坐着。
这什么情况,我疑问地看向安娜,安娜一脸平静地看着我们,什么也没说。
我小心翼翼地靠近他,有手指轻轻点了点他的肩膀,但他愣是没反应,我又摇了摇他,但他还是摆出一副任我摆弄的样子。
挠挠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暂时先挨着他坐下,没想到我屁股刚挨上床我就被生擒了。
“兔崽子苏世,抓到你了!”
又是这种把戏!我本能地挣扎,但他圈着我,都快把我的肺给挤烂了。我挣脱不了他,干脆就往他身上撞,撞着撞着我们俩个不知不觉中就在床上打滚了起来。
“放手!”
“死也不放!”
他的两只手臂钢铁般坚硬,无论我怎么用力也没办法撼动他半分。这真是逼我使出杀手锏的节奏,我一口咬住他的肱二头肌,却没想到咬住肉的同时也咬住了满嘴的手毛。
有一瞬间我简直要直接吐了,但想想目前的窘境,死也不松口!
“兔崽子你咬死我了!快松口!”
“显!德!母!”
“说什么玩意儿?舌头捋直说!”
“想得美!”我张口喊道,下一秒我没给他反应时间张嘴又咬住了他的手臂。
“哎呦兔崽子,你快松口,刘爷爷不和你玩了。”
哼!早干嘛去了?我松了口,他也气喘吁吁地松了手臂,我从他身上爬下来,想休息一会,却不料一不留神被他偷袭了一下。
我后肩一疼,整个人失去了平衡,直挺挺地往大爷身上栽去。栽下去的时候不偏不倚,我俩的嘴唇碰上了。
我愣了三秒钟从他身上爬起来,大爷还在床上挺尸,我脑袋里一阵又一阵的轰鸣,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口味真重。”
安娜云淡风轻地评价,我张着嘴目瞪口呆地转头看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种不知所云的寂静中,我身后的大爷幽幽地说:“这是我的初吻。”
我依然张着嘴,找不到词可以回应。
良久,我说:“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