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行·最后一轮日出》卢曼谣

5、风暴将至（2） 服务生与劳

　　“我叫吉亚康米诺·莫瑞提，是意大利人。”服务生的声音很低，近乎是喃喃自语，他不确定箱子里的人是不是能听见。“我的爸爸在很多年前就害病去世了，我和妈妈，还有两个妹妹生活在佛罗伦萨。我的姑姑在那里经营着一家画廊，我跟妈妈在画廊里帮忙，也能勉强撑过去。去年，一个叫劳伦斯·朗曼的人光顾了这家画廊。他是在晚上，很晚的时候，画廊快要关门了。整条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马车的蹄声在石板路上很响亮。刚下过雨的路面湿漉漉的，月光洒在上面，很亮。我和妈妈给画廊里的画蒙上布，一边担心着明天早上能不能买到黄油面包。呵，那时候我还在担心明天早上能不能起得早，赶上去买黄油面包。然后他进来了，他穿着黑色的礼服，带着一顶系着绸带的黑色圆礼帽，手里拿着一柄做工考究的木手杖。他很奇怪，没有声息，与夜色融为一体，好像突然就出现在我们面前。他盯着我看，绿色的眼睛好像要把我的灵魂吸走一样。”
　　“他脸上很苍白，非常苍白，看起来像是……死人一样。你一定能理解我的意思，但是他的眉目很吸引人。他停在一副画前面，注视良久。我应该提醒他画廊要关门了，打发他回家去，然后跟妈妈锁上门一起离开，可是我呆呆地站在那里，一下都动不了。他好像不属于这个世界一样，而我的身体不听使唤，我想妈妈也是一样。最后他说：‘这幅画我要了，请帮我包起来。’我吓呆了，不敢走近，眼睛却无法离开他。于是他朝我走近，离我越来越近，拉起我的手，说：‘孩子，你瞧，我可以把你和你妈妈都送进坟墓，不费吹灰之力。但是，要是你跟我走，我可以带着你悄悄离开，谁也不会知道，谁也不用下地狱。你是个聪明孩子，你会知道如何选择的。’我没说话。他是微笑着说完那些话的，他的微笑很迷人，很可怕，就像那张笑脸后面隐藏着一张巨大的长满獠牙的嘴巴一样。我回头看了一眼妈妈，然后点头，老天保佑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又笑了笑，把我抱起来，朝我妈妈欠欠身子，没有说话，转身走出了画廊。这时我听见妈妈尖叫了一声，她扑上来，发出可怕的呼喊，用指甲抓他的手腕，用脚踢他，朝他吐唾沫。不知道为什么，那时我觉得我疯狂的母亲比这个陌生人更可怕。我像个旁观者一样，木然地看着妈妈扑上来撕咬，她用沙哑的嗓音吼道：‘你这个恶魔！你会下地狱的！’我有点儿害怕他会杀了我母亲，但是没有，他只是轻轻一动就从母亲的撕咬下抽开了身，然后他压低了声音说道：‘我本来就在地狱中。’我被他抱在怀里，看着母亲和画廊越来越远，耳边响起越来越大的‘嘚嘚’的声音，才反应过来我们已经在马车上了。后来，他带我离开了意大利，来到美国田纳西州。我再也没见过我母亲，也没有离开过他。他把我当做宠物，当做点心，锁在他的大房子里。白天他在自己的卧室里，我可以看看书，坐坐我想做的事情——只要不离开房子。晚上他才出来，办公，或者出去待到很晚，直到凌晨三点才回来，然后索求我的血。有时候他会喝很多，喝到我浑身颤抖差不多晕过去，有时候只是点到为止。他就像一只猫圈养一只老鼠，玩弄它，折磨它，也许有一天他厌倦了，就会毫不留情地杀了我，或者把我也变成吸血鬼。”
　　服务生长舒了一口气，咽了口唾沫滋润干燥的喉咙。煤气灯的火光把他的脸映成橘黄色，在他黑色的眼睛里跳动。箱子里的人一直默不作声地听他讲完，透过那条缝瞅着他。
　　吉亚康米诺皱皱眉头，还想再说点儿什么，但是他的声音哽在了喉头。他的表情紧张起来，又恢复了之前担惊受怕的可怜样，他一把抓起煤气灯，迅速从地上爬起来，呆呆地看着门口。箱子里的人也被吓了一跳，努力从缝隙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煤气灯照出了来人的脸，橘黄色的灯光描绘出那个人棕色的头发，绿色的眼睛，和苍白的脸色。吉亚康米诺连发梢都抖起来，他说不出话来，只好愣愣地看着这个奴役自己一年多的吸血鬼。劳伦斯站在门口，没有什么表情，他把服务生上下打量了一遍，便扬扬手，说：“回去，别再乱跑了。”
　　箱子里的人发出焦急的呜呜声，似乎是在恳求服务生留下了。可是他完全无力抗拒劳伦斯的命令，就像一只被攥在手里的小鸟突然被释放一样，噔噔噔地迅速消失在黑暗里。现在黑漆漆的房间里只剩下劳伦斯和箱子里的囚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