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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悼亡阙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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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起泠泠小雨,轻若珠玉琤瑽。
我仰头躺在地上,似一滩烂泥,再不愿动弹一下。
嘴角微微上扬,却是想起许多年前那个尘世的仲夏,也是这般丝丝细雨、暮云叆叇。
一角镂空雕花的低檐下,一身绯衣的女子笑得娇俏动人,盈盈如天边月华。
而身畔男子临风而立,绝胜人间烟火红殇。
男子伸手,似蜻蜓点水般触过女子额上一朵丽花,道:“为何今日穿着一身绯衣?”
女子明眸流转,“闻得人间嫁娶之礼,女子出嫁,必以新红为饰。”
“原是如此”,男子纳罕,晏晏笑语不改月白风清,“难不成你有思嫁之心?”
女子使坏,羞赧一笑,似是认可。
男子忽然俯身于她耳际倾吐:“可是在下舍不得啊。”
那时烟雨醉卧,花香馝馞,四目相及,心猿意马间,名唤情动。
游离往事暗自勾起,眼泪喷涌而出。
终于,在这四野无人的骊山之巅,我可以毫无顾忌地放声大哭起来,哭我一世碌碌穷年暗把明珠偷换,哭我时刻身不由己还需强颜欢笑。
怎会不知,怎会不懂,这红尘诸多繁琐,若得一哭,亦可释怀。
但,有些东西是哭不掉的,比如他。
这里葬着他,有他的墓,而我是他的那个未亡人,他等着我来悼他、哭他,来陪他一起长眠地下。
恍惚间,有人撑一把青伞,步态稳健似空谷清泉汩汩。
伞面遮住我头顶一方青天,伞柄上握着的手修长如玉。
玄色锦袍绘有金龙盘旋之上,紫黑玉缎裹身华贵异常,龙行虎步之间的帝王之气亦足以移天换日。
雨色溟濛间,有山水清秀映出他绝美轮廓。九重天上的紫皇阙仪,通身一股傲气凛凛似俯仰苍生,令我拒之怕之。
他惯是冷傲如昔,他说:“珷玞,许久不见了,你我算是久别重逢了。”
眉间泛起淡淡疏离,我冷眼瞧他,满怀戒备。
心下嘀咕,这个受万世供养、千年膜拜的紫皇天帝,怎么过了这么多年,我瞧着他还是这么不舒服呢?
脸上堆起虚浮笑意,心里却不知啐了他多少口,我说:“阙仪,我们还是永远不见得好。”
他突然笑了,笑得似十里春风,“珷玞,普天之下也只有你敢对我如此放肆了,这些年,我一直未忘了你。”
我瞪他一眼,示意他的寒暄可以停了,不如早早出示正文。
可他好似未领会我的意思,接着说:“珷玞,你变了许多,沉稳了,也安静了。”
我冷哼一声,反唇相讥:“是吗?我说阙仪你倒是没变,还是一样的威风八面,不像我总是狼狈不堪。看来你这王做得不错,不过别怪我没提醒你,你这王座别坐得太舒服了,等哪日被别人踹了下来,再要适应可就难了。”
阙仪含笑:“好厉害的丫头,倒是一点也不怕我。”
我闭目,懒得同他废话,道:“来吧,我冒犯了龙颜,要杀要剐随便,反正你来见我也不会有什么好事。”
但,上方那个居高临下的人却迟迟没有动静。
我睁开眼,怒不可遏道:“阙仪,你磨磨蹭蹭什么,告诉你,本姑娘今天心情好,才当一回小白鼠乖乖等着被你杀,你要是错过了,以后可是没机会了。”
“你真要我在这里杀你,当着阙玺的面。”他突然问我。
我想了想,觉得这么死在他面前着实不雅,虽然横竖都要一死,但也不能辜负我一世英名。
眼珠子转了几圈,觉得眼前这个冰人竟然会为别人着想,真是天方夜谭。
果然,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若要貌相,需得破相 。
于是乎,我利索地从一地泥淖里爬起来,恶言相向:“既然这样,你我找个僻静的地方决一死战吧。本姑娘胜了,那是老天有眼,输了,那是虽败犹荣。”
他自是狂傲,不嗔不怒,“珷玞,你不会赢,但我也不会杀了你。”
我满脸不屑,照他这么说,我还没打呢,就输了。
“珷玞”,他继续说,“我答应过一个人,要待你好些。”
“哦?怎么个好法?”我随口问他
他已恢复了冷峻威仪,翻云覆雨间苍生已负,“若你立誓永不加害天庭,我自可保你永世无虞。”
于是乎,意料之中,情理之外,本姑娘仰天长笑,直笑得个“林暗草惊风,将军夜引弓”。
一笑,“天庭…加害……”
阙仪挑了挑眉,三分怒。
二笑,“保我永世无虞……”
阙仪理了理衣袖,七分怒。
三笑,“你以为你是谁啊?”
阙仪浅笑,笑如春山,十分怒气。
随后,在这瘆人的微笑间,他将我脚不沾地的打横抱起。湿漉漉的发从我肩畔垂下,贴上他华贵锦衣,浥成水木清华见一朵临风摇曳的杏花,就像朱砂似的红开在一派祥和的春风墨绿中,非雅即俗。
手脚被他锢住,头还是能用的。
我一狠心,一咬牙,一甩头,很是潇洒地向他撞去,临了还不忘大叫一句:“阙仪,我们同归于尽吧。”
结果就是,他毫发无损、神采奕奕,我却被撞得个头晕目眩、七荤八素。
他的声音低低在额上响起,冷似寒萧洞鸣,“真是自不量力。”
之后,他忽的一松手,将我丢开,丢进近旁一池小湖。
源自上古洪荒的甘霖雨露,凝成这湖中泱泱水色,清若玉盘,皎若琉璃。不似人间洞庭旖旎风光,此间湖光,另有一股不透人情的冷彻,名唤碧漾。
深坠湖中,寒气逼人,我冷的直哆嗦。
抬眸,但见那岸上人玄裳凛冽,巍巍如九重宫阙,他道:“珷玞,你太放肆了。碧漾湖的水自然是好水,你多待一会,自然也就清醒了。”
我握拳,冷眼睥睨于他,“阙仪啊阙仪,我瞧着你得改个名字才好,不如就叫‘缺德’吧,这个名字方才称得起你。”
清新细雨间,他唇畔笑意愈浓,不似开怀,却为怒极。
心下咋舌,我这次恐连“九死一生”都是奢望了吧。手心微微出汗,我紧攥住自己衣上一段紫缎,逼自己直目视他。
那般高不可及的远古上神,天下间万夫莫敌的至尊贵介,生来便能左右一切性灵生死。六界苍生,莫不匍匐于他脚下山呼万岁。想来于他而言,我不过指间蝼蚁、贱如鄙草,亦得需向他俯首称臣。
但他独独忘了,珷玞从不会屈服,亦不会畏缩,如这惊心之怖、砭骨寒沁,我自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四目相及。
谁眸中有长剑善舞,翱与云间,与天地争辉。
谁眼中恨意俱显,似毒箭万发,梭于瀚海,与日月媲美。
我暗自嘲讽:“怎么,阙仪,终于怒到想杀我了吧,那便来吧,用你腰间长剑来取我项上人头吧。”
不过可惜,有些人孤介成癖,独独是不会听劝的。
他忽的轻蹲下身子,浅笑道:“阿碔,我记得你从前是最怕我要见这柄剑的,怎么如今不怕了吗,他的手慢慢下移,那里有一柄天下共传的名剑,名唤‘锟铻’。”
心中微微发怵,身躯战栗。
怎会不惧,怎会不怕?昔年无尽长夜,至上高处阒然,有剑光翛然逐我于云端。那时死里逃生,只因有他。
未忘他舍命庇我于他身下,长剑刺他入骨,却痛于我心间。
暗血染我紫绣辉煌,猎猎风声怒卷我长发如墨。
那般苦痛惨绝,他倒与我怀间奄奄一息,他却同我说:“阿碔,莫怕,莫怕……”
或许,彼时,我已将仇恨的种子埋下,再不佯作烂漫天真。
思绪被他清寒音色打断,他轻俯下身子,至我身前,道:“珷玞,你怕了。”
他的脸近在咫尺,一双朗目似冰壶秋月、冷至萧疏。
只此一眼,我心中情绪已被他窥得一干二净。
我一急,想往后退却,怎奈步伐沉沉,不能动弹一下。嘴上空自嚷道:“不怕…阿碔不会,不会怕……”
他伸手轻扯住我袖上一团紫韵,于一侧曼然轻拉。
他浅笑,天边日华下绝艳风姿刻于我眸间,似流风飞雪间红梅孤绽,那般傲雪欺霜。
但见他两瓣薄唇翕动,幽兰清香至我耳畔倾吐,“你果真怕了。”
心颤,他薄唇至我额上一寸,险些,肌肤相触。
此刻,我受制于人,无处脱身。
“珷玞,抬起头来!”他忽的厉声道。
惊心之音,一刹之间,不觉抬头视他。他脸色虽冷,眼中却有笑意。这无怒之笑,令我炫目。何曾他似这般笑过,却是…为何?
我抿唇,垂目。脸上微醺,似醉非醉,只当是气怒之故。
此刻,他见我面上红晕成赤,解颐而笑。
“阿碔”,他说,“你是怕锟铻剑气,还是怕我?”
我一头雾水,什么和什么啊。
他见我不答,便自笑道:“看来是怕我。”
我愤愤白他一眼,美得你,自恋也得有个度啊。
他突然向我伸手,一双玉手宛如上好白瓷,他说:“阿碔,下面冷,上来吧。”
我甚觉好笑,敢情不是您老推我下来的吗,现在才来做好人,晚了……
坏心一起,我假意攀上他的手,然后狠狠一拉。
结果就是,他轻松自在,我被他一把拉上岸来。
“阿碔,或许,我们是天生的敌人,非得斗个你死我活才为罢。”他的手轻轻覆在我肩上,看似未有要拿开的意思。
我感激涕零地望他一眼,意思是你才发现啊。
他忽的敛了容色,把我从近前推开,负手立于我身前,似临风玉树。
“阿碔,你走吧,我不会杀你,天庭也不会有人为难你。只是日后,你若做下加害天庭之事,那么休怪我无情。”
我迈步走出去老远,连一个离字都懒得与他道别。
走到半路,我回身,给了他今生第一个真心笑意,我说,“别了,阙仪。”
但后来的事实告诉我,我这句道别的话连同我现在这个潇洒的背影都是浮云。浮云者,虚无缥缈也。
我踏着一地新泥,缓步走下骊山。
梧桐树萧萧作响,枝蔓叶娆间,有人孤身独立,似苍月当空下松柏翠影,万分萧索。
笑意自眼角漾开,我迈开久违的欢快的步子向他跑去,跑过万年岁月浩瀚云海,跑过碧漾池上芙蕖灼灼,跑过春寒料峭时风刀霜剑,跑过骊山脚下香草菲菲,直至跑到他身前,唤他一声“霫霫”。
他回身,似岑寂长夜里一抹微霜,粲然如玉。
但见他宽袍衣袖似花飞蝶舞,裹住我一身湿漉,“这么弄得这般狼狈?”
我笑笑:“我帮一只野猫洗澡,结果猫跑了,我自己掉进湖里了。”
“这样啊,那这猫还真厉害,能把我们阿碔整的这么惨。”他伸手拂过我眉梢,笑如流光。
我吐舌,委屈道:“那只猫不但长得丑,而且心狠手辣,我差点就被他害死了。”
“是吗”,他煞有介事道,“可是阿碔,明明比一般的野猫还野啊。”
我苦下脸来,这是夸我还是损我啊。
霫霫见状,径自笑道:“好了,走吧。”
日华光景重重如千尺锦绣,他墨发髧髧入风。
他向我伸手,道:“阿碔,我们回家。”
我莞尔,挽住他十指修长。此间十指相扣,不离亦不弃。
原来,纵是险高万仞、九死一生,有他在处,亦可安心。
原来,并非孤身一人、残喘度日,但见他笑,足令释怀。
原来,度过茫茫水色、蒙蒙雨雾,彼岸有他,消尽忧思。
原来,霫霫,有你在处,即有我家。
毕生之友,生死相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