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珷玞》霏寐小侠

4、行迈靡靡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纤缘谷的。

　　只记得茫然间瞥到陌上一纵紫棠开得如火如荼，这才发现自己已不知身在何处。

　　纤缘谷，虽在隶属于天庭管辖。但由于红姻生性淡漠，不愿见客。久而久之，这里便不再有生人闯入了。

　　我想了想，既然我此刻未见到什么上仙大神要抓我去伏法，那么我就应该还在纤缘谷内。

　　嘴角不自觉上扬，我想这样也好，就这么窝在这里一辈子也罢了。外面的人，在看到我死而复生之后，恐怕除了惊异之外，又要大费周章将我置之于死地。损人不利己的事，我珷玞即便再蠢也是不愿做的。

　　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觉得原来活着的感觉那么好，好到差点让我忘记自己早就死过一次。

　　出神之故，却与那来人撞得满怀。

　　微抬头，但见一袭白衣出尘，波光潋滟似玉潭微漾，拟风作月。

　　我笑言：“霫霫，别来无恙？”
　　万千愁思自他眉间浓郁成结，却又倏忽间系数散去，似霁后彩虹，笑逐颜开。

　　他拦我入怀，一声声唤我如昔，“阿碔，你醒了，你果真醒了，红姻说过你会醒，起初我还不信……原是……原是真的。”

　　我拍拍他的肩膀，半是玩笑半是自嘲道：“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

　　他恋恋不舍地放开我，眼角又添哀愁浓淡，“阿碔，你不知我有多想你……”

　　我点点头，别有深意地看他一眼，笑道：“怎么不知，我睡了一万年，梦里也不知梦到过你多少次，想来定是你托梦给我。”

　　“哦？”他眉间略有喜色，遍急着问我：“你都梦到我些什么？”

　　我佯作一副凄厉的模样，吞吞吐吐的说：“梦到我们去挖胡萝卜，挖了半天只挖到一根，结果你尽只顾着自己吃，一口都没留给我。”

　　我愿不过是一句玩笑话，没想到他竟自认真起来，一双明目晦暗似有懊悔之意，半晌道：“只当是我素日欺负你惯了，做梦也没记着我的好……我该是要对你好些的……”

　　他伸手，拢了拢我额上青丝，眸光流转，尽是缱绻情谊。

　　我见他如此，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我和他相识于多年之前，那时韶华青葱，他是不爱受拘束的灵兽，我是生性洒脱的蠢石，初见时便是一拍即合，而后守望相助的情谊，更是时刻寄于心间，不敢相忘。

　　“霫霫”，我说，“你待我很好，梦里你我琴台浩歌，秉烛夜谈，梦里你我月下邀酌，把酒言欢。其实，我没梦到过你什么不好，只梦到你待我千般之好。”

　　日下绯云炫美，他眸光灼灼，略有所动。

　　他道：“阿碔，薄缥宫的那位帝君的事，你可知道？”

　　我点点头，嘴角勾出一弯笑来，我想这样的无心之笑，是否难看得像暴雨肆虐后的紫棠花一般难看无二。

　　他叹了口气道：“他待你这般情深意重，原是我从未想到的。”

　　我垂下头，喃喃：“霫霫，陪我去一趟骊山吧。”

　　“好”，他携起我的手，侃侃而谈，“阿碔，你且听着，从今以后，你不再是孤身一人，我会陪你，陪你走到沧海桑田、日转星移。还有，若是他日，你有了钟情之人，我亦不会强留，你可明白？”

　　我并非是糊涂不堪，他话中情意，我又怎会听不出来，只是我平素待他为知交好友，却从未提及到情爱上。

　　好在我天生擅长装傻作楞，心中虽是明白一二，脸上依旧一派玩世不恭。“霫霫，我不在的时候，你是不是又偷跑去人间的茶馆里看戏了，这折子戏上的俏皮话，你倒是学了不少……容我想想，你莫不是有了喜欢的姑娘，不敢告诉她，所以让我做媒来转告她。”

　　他欲哭无泪，对着我连连摇头，耳根不知何时染上一层可疑的殷红，“阿碔，你真是石头脑袋，没救了。”

　　于是乎，我恍然大悟似地点了点头，又用手指了指我脖子上这个硕大的圆形物状道：“谢谢恭维，本姑娘的真身是石头，这脑袋自然也是石头做得了。”

　　霫霫一脸郁结，似有哭笑不得之感。我方才考虑他是否会出手奏我一顿，又迈开步子想遛，却不想被他从后面拉住。

　　我回头，堆起笑颜，讨好道：“霫霫，我错了，你饶了我吧。打架这种东西，打得好了，自然是你威风八面，打得不好了，也不过是我颜面扫地。所以，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你我还是好聚好散，和和气气地演一场大团圆吧。”

　　“这样啊”，他长眉一挑，反手便给我脑袋上吃了个核桃，“多年不见，越发长进了，现如今还学会戏弄我了……”

　　他继而冷哼一声，道：“阿碔，你是忘记我的厉害了……”

　　我吃痛，揉了揉脑袋，心里委屈，嘴上抱怨，“红姻没和你说吗……我已经不是石头了，石头遭你一顿毒打，自然不伤筋不动骨，但现在你面前的是个怪物，霫霫，这个怪物她现在竟然会痛也会伤心，你说是不是不可思议呢？”

　　“会痛也会伤心……”他似是想起了什么，眸光流转至我脸上，怅然若失。

　　但见他眼中疑虑加剧，一双凤目明媚如天边新月，却是喜忧参半。

　　“那么，阿碔，他死了，你会痛吗？”

　　谅是我舌绽莲花，待听得他此语，也是一时语塞。

　　许多年前，菩提树下，花开似锦，有个素衣僧客也曾问过我类似的问题。

　　他说：“珷玞，你本与我佛有缘，只是劣性难除，又有情孽未尝，所以此生福薄命舛。”
　　那是我心思纯净、不谙世事，一个头重重磕在地上，求他指点迷津。

　　他浅笑，举手投足间俨然一股慈悲之风，他道：“苦海慢慢，若想巧渡，只需一叶扁舟。只是珷玞，你可有情欲？若是无欲无求，亦未因情生恨，我想救你，也是无法。”

　　当日他所说之话，字字句句记在心里，不敢遗忘，只当日后能脱离苦海，再不必心劳日拙。

　　眼眶涩涩，如鲠在喉，我笑了，笑得眼角沁出泪花，“霫霫，他死了……我不开心，很不开心。”
　　他忽的蹙眉，其间哀思婉转聚在脸上，他说：“阿碔，若我是他，那该多好。”

　　我偏头倚在他肩上，“霫霫，我累了，倦了……你说人死了倒是一了百了，可那些活着的人，又该如何之好？”
　　他伸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拍打着我的背，似是安慰，却不说话。

　　我垂目，任他白衣胜云盖住我不堪心绪，一滴清泪却自青丝施施然落下，落至那一纵妖娆鸢荼，润物细无声。

　　风乍起，吹皱何人袖间花香。

　　骊山北麓，遍野的鸢荼花开得如火如荼。

　　鸢荼花，不似一般琪花瑶草，立足之地即花开遍野，所以天上人间，何处有沃土，何处即有鸢荼花。

　　他的衣冠冢，就在那白云深处，花影重重。

　　昔日声震寰宇的帝君阙玺，如今只剩这抔黄土匆匆掩过一世辉煌，可见世事更迭，兴衰无律。
　　我带了壶酒，盘腿坐在他墓前，又在地上放了三个酒杯。

　　倾壶，我洋洋洒洒倒满了三杯。玉液琼浆，酒香清冽，好不醉人。

　　指间端起一杯，变向四周撒了开去，弃置不惜。

　　霫霫见状，苦笑道：“阿碔，我枉费苦心酿成的上等美酒，你即便不喝，也不好作践了它去。”

　　我朝他吐舌，一本正经道：“这第一杯，我得祭天酬地，谢这天地神灵妒英忌才，将不该死的人一并除去，留着我这孽根祸胎逍遥法外。”

　　“阿碔……”他被我惊得说不出话来，只拿手抚了抚我的头，极尽关怀。

　　我端起一杯酒给他，又端起另一杯至自己唇前道：“霫霫，你说得不错，这样好的酒，不该糟蹋了，今日你我一醉方休。”

　　他欣然而受，十分爽快，“自然。”

　　我放要举杯畅饮，却被他一把拦下。我抬头不解地瞪他一眼。

　　却听得他慢条斯理道，“自然不可。我的酒从不给那些一昧拿酒去愁的人喝，更不给我眼前这块满怀离恨的石头喝。”

　　我不快，却又不好发作，唇舌间一股气息缠绵羁縻，随后一声长叹。

　　这一叹，便似玉楼明月孤照，美佳人红消香断时案前喑哑的瑟声，熟不知惊了多少芳心暗许的春闺梦里人。

　　我望着前方他的墓冢，掩在几笔青翠如洗的水墨山色间，恍恍惚似碧波浩淼的星辉烨烨，便似那人性情。

　　只是那块原本该写尽悲欢离合的墓碑之上，却是无字的。

　　无字碑，无言对，若待千秋岁，空自红颜悲。

　　又是一声长叹，却不是出自我之口。万丈光华间，身畔男子倚栏凝愁，瞬时花谢。

　　“阿碔，我以为似你这般明朗性情，不会有叹息咨嗟之苦。”

　　我赌气，“是你高看我了，珷玞不过一块蠢物，蠢东西就该有蠢东西的样子。你一身清贵超逸，切莫沾了我的俗气。”

　　身畔男子久久不动，万物欣欣沐风，唯有他白衣单薄似纱，无限萧索。

　　我亦何尝不知，只这一句，伤人伤己，好似墙垣上层层剥落的死灰，连同他素日待我的真心一并弃掷不取。

　　心中泛起淡淡悔意，他本就是个七窍玲珑心的人，行事敏感多心，我这般赌气之语，又是否会令他气恼。

　　这般思量，却不知如何之好。

　　耳畔，霫霫却突然开口道：“阿碔，我在骊山脚下等你。这酒性极烈，你……切莫喝醉了。”

　　一瞬间，泪湿眼睫。

　　回眸，望见他悠悠走出去老远，似一朵圣洁的白莲花，开出万种灵韵风情，却无人来赏。

　　那个从前只懂得刁难取悦的出尘男子，如今却学会了隐忍不发。突然明白，他独自一人度过的万年岁华里，我是那致命的毒素，一点点染就他白玉微瑕，让他未生华发、早历悲欢。

　　霫霫，莫怪……莫怪阿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