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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小仙珷玞 九重天,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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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天,永远美得似人间豆蔻少女的锦瑟年华。
人生易老,但九重天不会老。
因为,这里活着一群仙——无欲无求的、餐风饮露的仙。
他们的表情永远是淡漠的、不近人情的,他们困在天端这座孤岛上,甘之若饴般,虚度着尘世一个又一个百年。
也许为了长生,也许为了不死,他们早年绝情弃义,数十年如一日修习岐黄之术,只为今朝凌跃苍穹、笑傲世事。
但,他们独独忘了,其实九重天上最不缺的便是仙。
归思殿,二十道金柱,根根玉立,直插云天。每一根,都龙翔凤翥,金碧辉煌。
这些刻着自上古洪荒的丰功伟绩的柱子,是九重天权威的象征,是每一个上仙都需顶礼膜拜的至上圣物。
有一种说法,二十四柱不倒,九重天不灭。
那边玉廊上,新晋的小仙珷玞,却自睡得正酣。
以臂为枕,以天为被,任三千青丝迤逦拖地,紫衣慵懒的皱成一团,两腿又随意地搭在一起。
不得不说,这样的景象在九重天上并不常见,因为这里的仙都是高贵而端庄的。但这个仙嘛,暂从她的睡相来看,貌似是不太规矩的。
这畔,阳光熹微,稀稀疏疏地打在她脸上,形成一小片弧线唯美的阴影。这张脸,长得实在不算难看,竟是甚是出众的,若搁在凡间,没准便能顺势误个国亡个城。
但,它的主人貌似并不太在意它。光影在她额上流转,眉梢处,一道新添的细长的疤,正泛着淡淡的魅惑的红。
她睡得静谧而安详,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美却不忧伤。
远处,走来两个身着锦衣的仙子,皆是一色素雅的白。
白衣白袍白袖白冠,这是九重天上最常见的装束,每一个仙都有这么一套翩跹似蝶的白衣,珷玞也有,但她不常穿。
仙最异于常人的便是遇事处变不惊,但今日的这两个仙,却是步伐匆匆、神色忧虑。
左边的一个仙子叹了口气道:“你听说了吗,又要打仗了,一旦打仗,便无疑是一场浩劫。”
近旁,另一个仙子也自凝愁,“谁说不是呢?可我们又有什么办法呢,说到底还得看天帝的意思。”
“也罢”,那叹气的仙子悠悠道,“看来千年前的天魔大战势必是要再上演一次了。”
“唉,走吧,走一步,算一步吧。”那仙子方劝同伴前行,却被一双突然伸出的手吓得花容失色。
这绝对不会是一双丑陋的令人可怖的手,相反,它纤长而白皙。但一双再美的手,突然出现来吓人,那就是不对的。
而现在,这双手的主人先自伸了个懒腰,带着慵懒的笑意缓缓地爬了起来,似乎还略有睡意。
不同于寻常仙子的白衣清丽,眼前的这个人一身紫衣明媚,浓重的紫如一弯弱水湝湝绕过她周身,幻化出难以言表的惊才绝艳。
有一种人天生为紫而生,亦是一生嗜紫,珷玞便是这样的人。
然后她微阖的眼倏忽打开,灵动而潋滟的波光从她泛着笑意的眼底一点点溢开,溢开泱泱漾漾万种柔情。
不是九重天上千篇一律的温和淡雅的眼,这是一双魅惑的、昳丽的眼睛,甚至带着专属妖灵的荧荧的紫光。只需一眼,便再也无法让人移开目光。
有时候,独步天下,只需拥有一样世人皆无的利器,而这样东西,珷玞有了。
她的眼睛,无双。
风卷起她衣袂,潇洒如一曲长笛之音。她立在那儿,带着与生俱来的妖冶和璀璨,原来有一种风华绝代直至仙妖难辨。
她的身影跌入那两个仙子墨玉般明亮的眼里,她们的表情先是惊艳,再是疑惑,最后是隐忍愈发的怒气。
于是她们几乎是异口同声的,带着上仙决绝的冷傲问她:“你是何人,为何在此?”
“我吗?”她笑了,笑得天地间只剩一抹云蒸霞蔚的瑰丽,而这丽色现在流淌在她脸上,炫目的让人睁不开眼睛。
“那你们又是谁呢?”
她的声音却不像春日里所开的夭桃秾李一般酥醉诱人,而是如仲夏独眠的寒蝉、暮秋飘飞的柳絮、腊月里傲雪的寒梅一般,丝丝缕缕都带着执拗和坚决,但不可否认,这声音却也是极好听的,带着特立独行的魅力。
一个仙子冷冷拂袖道:“我们是九重天上看守嫏嬛阁的书仙。”
珷玞眨了眨眼,道:“那我是这什么什么天上看守石头的石仙。”
石仙?!
那两个仙子面面相觑,不觉心中纳闷,九重天上仙子多,鱼龙混杂,这是事实。但翻阅脑中所有的仙子名号,却从未听说过什么石仙。
那眼前,这个什么石仙是怎么回事?
但见那块自称石仙的物件半眯起眼,打了个哈欠,脸上又开始带上朦胧的睡意,随后甚是潇洒地扬扬手道:“两位姐姐没听说过我也不稀奇,我是最近才被调上来的。”
这下仙子们的心情平衡了,敢情这个小仙是才来不久,怪不得从来未见过她。
于是,仙子们和善一笑,语重心长道:“既然道友是石仙,为何不在自己府邸上办公,而在此处逗留?”
“哦,”珷玞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同样温和一笑,道:“两位姐姐不知,石仙我自幼爱石如命,职务所在就是平日里给天上的石头浇浇水、擦擦身。今日我偶来兴发,行至此处,见二十四块蠢石盘桓于此,好不凄清哀怨。是故心有不忍,于是,留与此处陪这些石头小叙片刻却不想让两位姐姐撞见,见笑了。”
仙子们见她这般和颜悦色,心下一软,便不再动怒,道:“既如此,我二人亦不好责怪于你。只是道友刚才所说的二十四块蠢石,却不知所在何处?”
“便在此处。”珷玞长臂一展,指尖所指却是是鼎鼎大名的二十四根仙柱。
珷玞是这样想的,柱子是石头做的,石头是蠢的,我说你是蠢的,你难保就一定是蠢的。所以你如果不是蠢的,那么我说你几句又何妨呢?所以,她指的不慌不忙,她指的心安理得啊。
但仙子的脸色却一下子跌入寒冰一样的谷底,龇牙咧嘴的有些吓人。一脸煞气的仙子大怒
道:“混账,小小石仙,竟敢污仙柱之名!”
珷玞一脸无辜,心中感慨:唉,原来石头也是金贵的,不能随便侮辱的,看来如今的石头已是咸鱼翻身了,又想到自己任是一介石身,便不免难过起来。
珷玞皱眉扶额,做痛心状。
仙子不愧是仙子,虽说小小受了这糊涂仙惊吓,但还是不忘拿出上仙惯有的绝对的威仪来,训斥道:“你今朝擅自闯入归思殿,有肆意辱骂仙柱,莫不是你来这儿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不可告人的目的?”珷玞重复着她们的话,托起腮帮子开始想,而且确实是绞尽脑汁去认真想这个问题。
然后,她恍然大悟地大叫一声,“我想起来了!”
仙子们的耳朵纷纷警觉地竖起。仙子们是这样想的:九重天上升官发财的机会不多,要是能在这个看着不像仙的仙上打探到什么机密,没准便能直上青云了。
但,她们失望了。
因为这个仙貌似比她们想象得还要狡诈,她刚才的话相当精辟——打盹。
仙子们的眼睛是雪亮的,仙子们的心第是善良的,但雪亮是雪亮,善良是善良,我们可爱的仙子们又怎会轻易相信此等大逆不道之言呢毕竟大老远跑来这荒僻的归思殿打盹的,可谓万中挑一,而那唯一的“一”,估计脑子是有病的。
但,世上便真的有这种人,而且这人还站在她们面前,重点是她脑子确实没病。
于是,仙子们无语问天,“天哪,子呀,求求你告诉我们这是什么怪物啊?”
但仙子们忘了,有一种人它即便有脑子有时也懒得去用它,譬如眼前这位仁兄。
这厢,珷玞又清了清嗓子道:“两位姐姐也是来打盹的吗?不如我让位子给姐姐们,今天风和日丽,万里无云,恰适合一起睡觉啊。”
果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于是乎,仙子们顿悟,管这货是个什么怪物,总之绕道就是。
他们旁若无人的走过珷玞身边,走时心中还直念:“有病,绝对有病。可怜见得,貌似还病得不轻。”
但不过片刻,她的声音柔柔在她们耳畔盘旋,“刚才姐姐们说要打仗了,我听的不太仔细,劳姐姐们再细说一二。”
然后,似魔障般,她们的脚步突然停下,回身间心神已恍。
一双眼睛泛着焜焜的灵异紫光,充斥着她们的视线,什么也再不能收留。
而现在这紫光一点点在她们的眼里荡开,荡成涟漪万千。
不觉得,被这深紫的漩涡所牵引,继而沉沦。
她的笑似未散的春风拂过这玉廊帷幕,“我问姐姐几句话,姐姐来答可好?”
那两个仙子茫然的,似是失了魂一般,竟都点了点头。
“现如今,这魔界掌管世事的王是谁?可还是昔年的琴魔燕倾。”她问。
她问的简洁,她们答得也干脆。“确是。”
“那,你们可知他几次三番与天庭为敌,是为何事?”
仙子道:“琴魔之名,六界共传。一个魔欲攻上天庭,无非为了那至尊之位、君临天下。”
她的眉围拢了起来,道:“那,我再问你们,五千年前的天魔大战,上神阙玺因何而死?”
仙子一概摇头,“不知。”
不知,竟是不知?
她的神情原是欢愉的、喜悦的,现在却不知为何变成了鸦青般地晦涩,她只是低着头,一遍遍喃喃地问自己:“不知,竟是不知?”
她一袭紫衣,在这如练霞光间,终是展转成赪色,成赪,抑或作苦。
她忽的一扬手,懒懒道:“劳烦姐姐们了,请便吧。”
随后,那两个仙子竟像无事一般,走向刚才未走完的路。
珷玞又打了个哈欠,那绵长的万年难散的睡意袭上心头。
她的腰身不觉的倒向那红栏玉阶,而后她卧在玉廊上,任细雨微风拭她衣袖未漉。
似睡非睡间,她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女子清秀的轮廓。
干净的,隽秀的,就像碧漾池的水的美丽的影子。
那令人发憷的讥笑在时隔万年后,终于,又理所应当的浮现在她脸上。
原来,世间有笑,度人成魔。
她怅惘的望着头顶一方天,恍惚还是当年带着清浅微笑的少女。
她的睡意愈浓,终于,闭上眼睡着了。
有一句话,从她枯涩不堪的离梦里溢了出来,低低地响在归思殿二十四根金柱间,不知问天还是问己。
“是为了她吧,燕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