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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赤蝶惊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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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晦执念滋生的苍穹暗夜里,妖冶紫棠织就的巨幅锦图上,铺天盖地的是凄厉厉的哀雪重霜。
我赤脚走过这冰冻三尺的酷寒之地,衣间袖上白雪消融。
天际殷殷闷雷声似雷霆万钧,刷刷齐下,将万物苍生划出一道道凝华璀璨的丽白。凭栏处,嵚崟巍山拔地而起,参天古木低垂着隐隐怒号,潺潺细流汇成巨浪滚滚东漫……
好一似,天裂地颤,分崩离析。
从地狱鬼司里流窜出的恶鬼凶灵们肆无忌惮的在长空中极尽戏谑,四野天下,混沌不堪。
而那方孤地上,那美艳绝伦的女子犹自笑得癫狂妖娆,曼妙朱唇轻启,莺歌燕语似弱水三千,却吐露着三界六道最恶毒不羁的咒骂。
“天也,你不分是非,颠倒黑白,何为天;地也,你纵曲枉直,孤行己见,枉为地!长生天,说什么魑魅魍魉嗜杀性,冷眼看,不过衣冠枭獍亡命鬼!
我欲破天,祛灭四海神明惺惺态,不教那菩萨低眉假慈悲;我欲诛地,杀尽便佞善柔宵小徒,不教那兔死狗烹良弓藏。
皇天,你不仁,我便作狐媚魇道扰天罡,后土,你假意,我便作妖言惑众乱无常。直叫那哀鸿遍野、四目疮痍始为罢!”
魅惑,惊心,那女子绰约身姿临风而展,秀致眉目间的谑浪笑敖凝成一股天地难敌的怨气,直冲霄汉。
“你是何人,为何如此怨天尤人?”
清丽音色渺渺传来,似擂鼓狂风后的幽幽箜篌弦音,撩人愁思。却是出自我之口。
“我?”她倩笑,额间烈焰绽花,冷若傲梅枝头些许残雪,“我是你啊,珷玞……”
我空自诧异,“怎会,你怨气冲天,而我一身灵韵静谧,你又怎会是我?”
她忽的大噱,笑声穿云裂石,那般的放浪形骸。
她道:“珷玞,我便是你,你便是我,你我本是一体。”
“哦?那你为何而来?”我问。
“为我心中所恨,也为辛夷山上我的夫君。”
“你的夫君,他又是何人?”我纳罕。
“他是天上人间最好的男子,他于我是花朝月夕,是寒木春华,亦是世间悲欢喜乐。”
“你当为他如何?”
“为他生,为他死,为他甘做曲学阿世池中物,为他不惧十丈染红赍恨愁。
“何苦?”
“不苦,其间缠绵悱恻,皆因心起,安之若命。”
好似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有数以千计的赤蝶绕着我翩跹起舞。
赤蝶者,待我惊梦,唤我归途。
我醒来的那一天,恰碰上帝姬灵衾大婚,各方仙家都赶来为帝姬贺喜。可这迎亲的队伍方才至玉水河畔,便遭逢狂风暴雨,死伤无数。侥幸逃脱的新郎厉晏吓得窝进家中,再也不敢出来。这大婚之事,只得做罢。
帝君阙仪甚觉皇家颜面受损,勃然大怒,命天司监掌管天时的司命小仙彻查此事。
司命不眠不休查了个三天三夜,最后终将我这“祸星”揭发了出来。
珷玞石,生时不详,死至奇诡。化石之日,风云变色,草木含悲。
我在纤缘谷的一朵红莲上昏沉而醒。极目处,四围仙山,一池碧水,而红姻便悬浮在水上,泯然静立。
我笑问她:“姻儿,现在是几时光景?”
她回身,一双眸子,淡如秋水,凄清似霜。她道:“阿碔,一万年过去了,你睡了整整一万年。”
我从红莲上跳下,踏上这片久违的故地,一时之间,百感交集。
纤缘谷的碧水很清很静,映出我昔日眉目,三分桀骜,七分风流,好似恍如隔世。
我凝眉,觉得这水中倒映的女子似是而非,我问她:“姻儿,我是怎么活的?”
红姻淡言,空茫的神色间无多情绪,“阿碔,一万年前的天雷之击,使你身心遭受重创,再不能凝神聚气,我动用天魄珠将你的幽魂从石身中勾留出来,再度入这纤缘谷的一朵紫棠花内。如今,你非仙,非妖,非石,非人,是这六界绝无仅有的性灵。”
我苦笑:“竟是如此,只是……我本就是该死之人,你又何须救我?”
日下,风光旖旎,她发上红绡灼灼,随风摇曳。
但见她眉间一点朱砂烨烨,笑意便已早早从她眸间洋溢开去,“阿碔,你果真是一副妍皮痴骨,我又如何能救得了你?”
她偏头,三千青丝自胸前垂下,举目望我。
她的眸光甚是清冷,就像寒冬里未结冰的玉潭之水,看不出喜怒哀乐。
这样一双眼睛,不带一丝一毫的温存,却让我想到了另外的一双眼睛。
那个人的眸光温和似柳岸拂煦,带着悲悯苍生的慈悲和执着。冥冥之中,似乎上天有意要开下这样的玩笑。
想来,不同的性情,不同的处世,截然相反的两双眼睛,又是否会在匆匆一目后连成她此刻发间红绡成结?成结,抑或成劫。
我笑言:“不是你,那又是谁?难不成是霫霫,若不是他,那我是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她神色微恙,斜飞入云鬓的长眉诧异般的挑了一挑,道“你不该忘了一个人。”
她话语刚落,心便莫名的烦躁起来,我垂头,眉目之间不觉染上三分戾气。
有人涉水而来,似一尾锦鱼,轻灵而至。
漫天绯云间,我看着她带着与生俱来的凄怆幽邃缓步向我走来,每走一步,她云心月性不为所动,我却如堕五里雾中,再难自已。
她道:“阿碔,并非是我救得你,薄缥宫的那位帝君舍了一半仙命给你。”
半条仙命!我大惊之下一时无措。
心像断了半弦,指间掬起流水淙淙,唇舌颤颤,却还是难以将这萦绕于心间日日月月的两字吐露完整。
薄缥,薄缥,九重天上的那座琼楼玉宇,里面住着我的心上人。
我挤出几分笑意来问她:“他可还好?”
“好抑或不好”,她眉目淡然,渺渺之音曼妙而起,惊得我一身冷汗淋漓,“凡人若舍得半条命,便是濒临死境,仙不同人,但若舍一半仙命与他人,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闻得此语,我似一段槁木,在不能动弹一下,口中只道:“他不会有事,不会……”
红姻从容一笑,“阿碔,你应知我从不骗人。五千年前的天魔大战,他死在那场战乱里,尸骨无存。”
有斧钺凛凛,刺我如铸刑之劫,一字一句皆是泣血,心中多少痴缠繁琐至此连成一片,溶成浩瀚岁月里一剪玉梅残影,寂寞无依。
原来,一万年前的似血枫红、飘零如画,并非是我与他的香消玉殒,而是他与我的天人永隔。诸多怅恨苦悔于靡梦间波澜起伏,终化成口中痴痴呓语:“我害了他,是我害了他……”
“阿碔,五千年前,他来找我,扬言要将自己一半仙命渡于你,也许那个时候,他便知自己要死了。”红姻落落而谈,眉目间秋水依旧,似只在言语一场游离往事。
她叹了口气,继续说:“骊山北麓的鸢荼花都开了,那里有他的衣冠冢,你若有心,便去祭一祭他吧。”
艳羡红衣自我眼前飘渺而去,杳杳不复再寻。我瘫坐在原地,似失了魂的玉雕。
耳畔,似还有那人浅笑时的戏语:“阿碔,你这般贪玩,日后谁还降得住你?”
那时节,玉兰树下,微弱花香。我含笑枕于他臂上,百无聊赖。
手间青梅缠绕,佯作媸魇,“青梅为引,珷玞一世只降于阙玺一人。”
那时,我神采飞扬,却不知他是否瞧出我眼底脉脉情意。
可叹时至今日,大梦初醒,再不似当年情如初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