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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钱起带人在军营外撒上宽宽的一带铁蒺藜后,就在铁蒺藜与拒马间布阵。这铁蒺藜,据传是汉末诸葛武侯初创,四角尖刺,无论以何种角度落地,总有一面尖刺朝上。不论是人还是马,踩在上面必定血流如注,只得任人宰割。钱起心中愧悔自己鲁莽,把阵布在铁蒺藜与拒马之间,是为军营的第一道防线——冲过了铁蒺藜到了这里的,也得过了他这一关。身后就是拒马,防了敌兵,也断了自己的退路。祸是自己闯下的,自己就拿命来抵。
      率先出城的阿鄂前锋,已经冲到军营近左。双方一阵对射,互有伤亡。有的敌兵战马踏在铁蒺藜上,被经不住疼痛的战马甩下来,竟又骑上其它失主战马冲上前来。钱起借着火光,依稀可辨这些人脸上的牲口烙印,发现是被驱使筑墙的战俘,心中了然这些人等何以不顾性命的冲锋。
      一方是背水一战,一方是恨意入骨,钱起方毕竟是步兵迎战骑兵,渐渐不支,有的阿鄂骑兵,已经拱开拒马深入到军营内里,军营中的火把不知何时被推倒,霎时起了冲天火焰,钱起已伤一目,失一臂,仍力战不已。他此时心智已然模糊,心中只想着,能多伤几个敌兵是几个。
      阿木罕在独石城中听探子回报,先锋骑兵已经搅得大周阵营依然全乱,处处火起,左骋正指挥兵士边战边撤,心知已到一举全歼之时。大周军队此时自保尚难,所以他也就毫无顾忌的调动全城兵马,只留百余士卒守住城门。
      钱起擦擦仅存的一目,看到对面黑压压的军队,在暗夜中如山一般压过来,纵然是他这等武夫,内心亦感到绝望。他不怕死,他怕的是死后还要被人唾弃,说是兵乱之始。他征战三十余年的的赫赫战功,就因一次冲动全然烟消云散,想来还不如死在攻城之时。再回头看看自家军营,左骋已经勉强整出阵型,纵然能勉强抗住为数不多的前锋,可是面对即将到来的山一般的大军,终究是螳臂当车。
      忽然间战鼓声响起,在这四处都是人叫马嘶的夜晚也分外激越,仔细听来,竟然是自己的战鼓鼓点。再望向阿鄂军,左翼如同被一道黑色的利刃割裂,迅速溃散起来。行军打仗,最忌讳侧翼受击。阿木罕一心想全歼毫无战力的大周军队,放松了侧翼的阵型,是以受到冲击时毫无防备。第二次冲锋又开始,阿鄂行军阵型全乱。前军将士亦回过头来驰援侧翼。若是此时,阿木罕能当机立断,命前军继续前进,右军为之殿后,左军与后军迎战这不知来处的南人军队,尚且有望攻进大周军营,至少能拉上一两个将领做垫背。然到此时他还以为,这不过是左骋拼凑起来的残兵败将,用以做困兽之斗,扰乱自己的行军部署,是以抱着决不能有漏网之鱼的想法,先命消灭这支敌军,再全力进攻敌方军营。
      阿木罕很快就发现,自己当真小瞧了左骋,这是一支斗志昂扬、全副武装的大军。自己军队两次侧翼受突袭,队伍已被割裂,头尾不能相顾。眼见包围住后军的南人军队越缩越紧,便命回过头去驰援后军。此时,背后冲锋又起,原来是大周军营中的残存士兵也集结队形冲了上来。阿鄂军此时是真正的腹背受敌。更糟的是,另有一队大周士兵,向此时已成空城的独石城攻过去。
      原来,这正是左骋命令悄悄驻扎在嶓山的新州、武州援军,时时在山中待命。入夜时分,左骋已经发现军中有思变之意,料想到今夜军中一旦有变,自负的阿木罕必然全力进攻,便命援军悄悄开动,待阿鄂大军出城后便乘其不备攻其侧翼。前几日攻城身亡的上万名大周士兵,不过是左骋向阿木罕示弱示蠢的棋子。左骋不是不清楚独石城有多坚固,是以阿木罕若是死守城池,他是一点办法没有的。独石虽是孤城,可北方就是广袤的大草原,他若派驻大量兵力围困独石切断阿鄂供应,自己后方粮草必然负担过大,且要时时防着万一阿鄂援军到来,里外夹攻;若是放任不管,独石城的精兵便是时时悬在头上的利剑。若是阿鄂以独石为据点,时时骚扰新州武州,到时忧患更甚。不若趁着阿鄂刚大胜,志满意得,看轻自己,渴望再立军功时,诱敌出击夺回独石。
      阿木罕也弄清楚了左骋之谋,命全军回撤。他知这是徒劳,城池已被南人的精锐士兵攻占,主力尚被团团围困。他咬咬牙,下令全力突围。北方是自己生长的草原,只要还能回到草原,他就能再次率兵前来,一雪今日之耻。
      一夜激战后,左骋站在了独石城头。他正眯着眼听着属下的战报,头顶的“左”字与大周的龙旗在寒风中烈烈作响。大周折了马六千余匹,士卒两万余人,撞车箭簇无数,然则,独石攻了下来。天气依旧是阴沉沉的,朝阳正艰难的从厚厚的云中挤出一个小缝,射出几缕惨白的光线。这是北方的秋天。他亦是从北方军中出身,这样的日子怕是有几十年未过了。在京中任兵部侍郎时,甚至后来在怀德太子事后羁押天牢时,境遇都不如此时严酷。可他最怀念的,还是在这苦寒之地刀尖舔血的时光。故主,那善良仁慈的太子说得对,自己就是个嗜血的狂狮。
      偏将小心翼翼的结束了战报,忐忑的等着左骋示下。左骋问道:“听说监军已经到了汝州?”
      “回左帅,监军三日前就到了汝州。”
      “倒是个聪明人。告诉他,给朝廷的战报该怎么写就怎么写吧。”
      “这样一来,京中的言官…”
      左骋瞪了偏将一眼,偏将一激灵,速速退了下去。
      左骋平生最轻视的便是妇人,如今朝廷偏偏是妇人主政。当初自己被那妇人力排众议重新起复,他便觉得这非是寻常妇人的心胸可比。如今他倒要看看,自己用两万士卒的命,换来一个城池,这人是顺着言官的意思,还是站在自己一方。更何况,还有另一妇人,燕王死后,燕王府人心不散,立嗣之事也波澜不惊的渡过,这也非寻常妇人所能做到。他捏了捏燕王残剑,心知此剑虽鼓舞了士气,亦是向朝廷说明了,自己与燕王府有所交集。这两个妇人,都非寻常之辈,朝廷与燕王府之争只会愈演愈烈,自己必然不能抽身。几十年前,在大权之争中他袖手旁观,导致故主被杀,他并不惋惜,只可惜自己本该驰骋沙场的最好年纪却在阴暗潮湿的天牢中度过;如今,这场争端,恐怕连袖手旁观都由不得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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