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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上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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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之法,为不得已。修橹轒輼,具器械,三月而后成,距堙,又三月而后已。将不胜其忿而蚁附之,杀士卒三分之一而城不拔者,此攻之灾也。”左骋取了最下之法,且非不得已之势,纵使督战队斩了多名临阵怯战的兵将,纵使大周将士被恨意激红了眼,纵使俞笃之等人建功立业的心思迫切,第一次攻城终究是败退。
军营一片惨淡气氛,残兵们议论纷纷,有说北蛮的弯刀一挥,大周将士的甲胄连带兵器都被砍为两段,有说北蛮将士个个身长九尺,面目狰狞,有说左骋砍起自己的同袍来毫不手软…毫不顾忌郭伦与众将领正经过身边。俞笃之被城墙上扔下来的圆木砸下,已经连同其他伤重的军士被送回了汝州。
左骋坐在帐中,看到了郭伦等人进来,挥了挥手说道:“老夫知道你们要说什么,不必多言,明日继续攻城。”
郭伦说道:“左帅,武州、新州援军还有四日即可到达,待大军集结后,全力攻城,岂非胜算更大?”
左骋回头命信兵道:“你命武州、新州兵统领,在汝州集合后,潜行至独石东北二十里的嶓山中驻扎,无我军令,不管此地战况如何,皆不可开动。”
郭伦隐隐猜到左骋之谋,只是想到明日,后日,又有万千将士白白送死,面露不忍。左骋看了看他,说道:“你记着,战场上,没有一个人的血是白流的!”
郭伦率众退出,看着拖着伤躯整理兵器的士兵,不禁想,许多年前,左骋也曾经是这些士兵的一员。不同于将领世家出身的自己,左骋的军功,是一刀一剑得来的。他是否也曾和这些士兵一样,咒骂着不近人情的军令,是否也曾像个人一样,有过怜悯和恐惧。是否自己看多了死亡,也会变得和左骋一样不在乎生死,自己的,别人的。俞笃之在被送回汝州时,对他说,郭兄,我既从戎,就未曾奢望过全身而退。然则俞笃之眼中的恐惧,他看得一清二楚。郭伦苦笑一声,俞笃之,自己,还有其他的将领,终不能如左骋一般,完全放下怜悯与恐惧。
旁边的将领说道:“听说朝廷的监军不日即可到达。虽说咱们跟燕王多年,现在也只能倚仗朝廷的威势制止这位大帅胡乱用兵下去了。燕王在天有灵,也不愿见自己的兵被糟蹋。”
郭伦自己清楚崔度庐在这个节骨眼上被派到军中是什么用意,心想为了笼络左骋,他只会顺着左骋的意思来。顶多是对士兵说些堂皇而无用的废话,驱使着他们继续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垫高登城的阶梯。恰巧此时刘骈找到了他,告诉他曲桓与燕王妃的意思,都是不要与左骋发生争执,尽力安抚好燕王旧部就是。
第二三日,左骋命将士继续猛攻独石城南城东。阿木罕冷笑着对部署说,现下如此攻击,到了明日,只怕要偷偷攻城西城北了。
果不其然,到了第四日,左骋命士兵在城南城东发起攻势,战正酣时,一队精锐的大周士兵出现在城西城北,将至城头时未遇任何抵抗。士卒正自以为声东击西之计得手,阿鄂士兵出现在城墙上。毫无防备的大周士卒就这样被全数歼灭。
连着四天攻城失利,军中带上尚能作战的轻伤士卒,尚不及阿鄂守军一半。兵家本就讲究至少五倍兵力方可攻城,现下军力不足,企盼的援军到现在尚无消息,天气又愈来愈寒冷,士兵逃脱的越来越多。
率先发难的,是原独石副守将钱起。深夜,他率人堵住左骋大帐,大声质问道:“你把我们的性命当成什么!”左骋的督战队是他自己的亲兵,闻讯赶来与钱起对峙。其他士卒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纷纷起床查看。整个军营乱作一团。
左骋不紧不慢的从帐中走出来,慢慢踱到钱起跟前。钱起一看,左骋竟然不着甲胄,只穿着家常布衣,内心惊疑不定。左骋突然大吼一声:“你们想哗变吗?!”钱起回道:“末将只想问大帅一句,兄弟们还要白白送死到什么时候!”左骋呵斥道:“你既从了军,就不要怕死。”钱起激动起来,道:“我们不怕死,可我们不能白死。现在大帅罔顾兄弟们的性命,只知道攻城。死再多兄弟又有什么用。”被吵起来的士卒,本无心哗变,现下见有钱起第一个出头,也按捺不住,纷纷跟在钱起身后乱嚷。他们有的头上还裹着带血迹的白布,有的胳膊吊在胸前,还有的,失去了自己朝夕相处的同袍兄弟,心中如何不气。当日走上吃军饷这条路,就抱着随时豁出去的决心,但是像左骋这等堆人命换城池的做法,他们受不了。他们中,有人曾随燕王督建过独石城。北蛮性子纵烈,终究是比不过燕王的折磨。这些吃肉喝狼奶长大的精壮汉子,日日间被锁链套在脖子上,在大周将士的利刃下被迫筑墙。垒起的土,若是能被钢刀戕下些许土皮,那一段的战俘就全受株连,是以他们知道,独石被称为万载不倒之城,绝非虚名。
左骋说:“在战场上,不会有人白死。现在你聚众哗变,死也是白死,还累得你家门楣无光。”
钱起还要说什么,郭伦匆匆赶来,喊道,“从独石城墙上看此地看的清清楚楚。阿鄂看到我军大乱,若是趁乱袭营可怎生是好。大敌当前,还请二位日后再说此事,现下整顿军务要紧。”郭伦平素待下宽厚,又曾在北蛮攻汝州时,与众士卒一道,在城墙上不眠不休守了三个昼夜,是以人望颇高。他这一喊,众人静了下来。
左骋说道:“已经晚了。阿鄂知我兵力所剩无几,军心涣散,只怕早就做好袭营的准备了。”
钱起一阵心惊,心想若真如左骋所说,我钱起就是千古罪人。万不该一时鲁莽,死了倒好说,死后还要背上哗变的恶名,是如何也不甘心了。但见郭伦与左骋,正在调集军马准备迎战,心想事到如今,能补救一点是一点,便主动请缨,带着亲信下属到最外围迎敌。
阿木罕此时正志得意满。南人的新主帅,果真如他所想是个庸才。连攻四天不下,士兵倒是死伤大半,不仅如此,声东击西之计使得这等拙劣,轻易被自己看穿。日间他在城墙上就看到,想逃脱被当场斩杀的士兵越来越多。他知南人军营大乱就在这几日,却不料这么快就听到了喧哗声。袭营的精锐是早就布置好的,今夜若是得手,再杀一南人主帅,对方必军心全乱,纵乘破竹之势下了北防十四重镇亦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