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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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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京尚是深秋时节,北关已经落了好几场雪。这里自古以来就是戎夏之争的战场,连土壤都被沁染成暗红色。北关十四重镇中的第一要塞独石已经失陷,余下诸城守军人心惶惶,虽然斩了几个想要脱逃的士卒,到底挥不开笼罩在众人心头上的阴云。
汝州城内,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子正在咆哮:“老子领兵打仗的时候,你们这群兔崽子还在吃奶,哪轮得到你们对老子指手画脚。”远远听去竟似雷霆之威。
郭伦劝道:“左帅息怒。我们也得体恤将士,隆冬时节攻城,怕是不堪其苦。不如等来年开春冰消雪融,再夺回独石不迟。”
左骋瞪眼骂道:“怕吃苦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去。昨天失了独石,今天失了汝州,明天就好失了京城了!等等等,光知道等,你老婆叫人抢了,你也等不成!?”
郭伦气得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拔剑就要上前,被一儒雅武将紧紧按住。儒雅武将随即问道:“不知左帅有何计助我军破敌?”
左骋道:“什么计啊策啊,给我上人死命攻城。”
众人心道,左骋从成宗元年就开始蹲天牢,想必是把脑子也蹲糊涂了。若是光知道靠士兵拼死打仗,这主帅谁都做得来,奈何军令如山,只可惜了大周万千好儿郎。
儒雅武将接着道:“我军与蛮夷军力相当,兵法有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
左骋道:“俞笃之!你又不是在朝堂,学你个书呆子哥哥掉什么书袋!老夫听不懂,你怕死,做个缩头王八好了。”
郭伦强压下心中怒气,说道:“敢问大帅,若攻城之时阿鄂援兵到来,我们当如何应对。”
左骋没好气的说:“来多少打多少,就怕不来。”原来左骋心中也是抱了个围城打援的主意。
左骋见众人再无异议,催促道:“楞在这儿做什么,回去招呼小子们准备去。朝廷派了书生监军,你们还等他来啰嗦不成?”
汝州距安京,少说也有三四日的路程。刘骈受了封雪南托付,一路上紧赶慢赶,竟然只用了二日就到了军中。闻得左骋已经带兵开往独石,又马不停蹄的追上大部。军中有认出刘骈的人,想起燕王之死,不禁拉住马头泣不成声。刘骈也不禁红了眼眶,待要说些什么,听到雷霆般的声音响起来:“怎么和群娘们似的哭哭啼啼。”
刘骈抬头,见一身着红袍红甲的老头子站在面前,神情凶狠。心知这就是左骋,拜了拜,说明来意,便邀左骋一谈。左骋听闻刘骈一路不眠不休,水米未进,也敬重他是条汉子,欣然上马与刘骈避开众人。
刘骈取出残剑,珍重奉上,道:“这是燕王配剑,燕王身死时兵士拼死将其抢回。燕王妃说左帅上任,无以为贺,特将此剑转赠左帅。”
左骋拿过剑来,笑道:“我左骋虽是个粗人,却不是个笨人。你家王妃送了我个人情,我替你燕王府立威,互不相欠。”说罢,打马便走,刚行两步,又调转马头,说道:“听说你家王妃是一等一的美人,有机会老夫要见她一见。”
刘骈得了封雪南嘱咐,也不和左骋计较。去军中讨了口热水,就着出发前揣在怀里的干粮,在马上一口一口的嚼了起来。
独石本是阿鄂领地,燕王刘钊在修好北关长城后,听了封雪南之谋,采取蚕食之策,夺得一地便建一城,驱使阿鄂战俘将城墙建的针插不进,出了名的易守难攻,再加上天寒地冻,军士的铠甲都结了冰,行动一步就咔咔作响,军中情绪愈发消极起来。
独石城内另是一番歌舞升平的景象。统帅阿木罕喝的醉醺醺,正得意的站在城楼上对着手下说道:“南人把城池建的比六岁的水牛皮还要厚,他们想要打进来,除非有比豺狼还锋利的牙齿。”
旁边的军官说道:“南人狡猾的像狐狸,咱们要防着他们出坏主意。”
阿木罕执着军官的手,走到城门楼子上俯瞰着左骋军营说道:“猎人不怕狐狸狡猾。你看,南人在城南城东都排了阵,就是骗咱们光守这两地。老子偏就不上他们的当”
这下,阿木罕身后的军官都一齐拜伏,齐声道将军英明。
城下已经摆好阵势,准备攻城。郭伦见俞笃之也在阵营中,一把拉住他道:“笃之,你是参军,好好在后方呆着。”俞笃之只是笑了笑。郭伦只觉得笑容中说不出的苍白无奈,想起俞笃之刚到军中就开始修习武艺,信誓旦旦要觅个封侯,醉眼朦胧的阿木罕站在城头上,命身边人齐声大喊:“再过些时辰,你们就能踩着自己人的尸体爬上来了!”大周将士闻言,更是发了狠。俞笃之此时也已经冲到城下,攀着梯子就向上爬去。他始终不能忘记,自己决定来军中时,族兄俞慎之失望的表情,还有父亲,在宗祠里叹息着不肖子竟做了武夫,辱尽了俞家的斯文体面。那条虽说有冷落白眼,却是安逸舒适的路被自己生生断掉,他如今只有拿着性命去趟另一条生死未卜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