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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燕王薨于漠北,尸首无可寻觅,家人只得用了燕王旧衣物入殓以寄哀思。出殡之日,朝廷特旨众王公勋戚,无论老幼官爵高低,须亲身为燕王送行。
      刘湛扛着孝幡走在前头,他虽比小皇帝刘钧长年三岁,却未历经过这等阵仗,不免举止失措起来,好在旁边两个得力家人护持,才不至于闹出笑话。就在昨日,他父母被叫到燕王府正殿回来后,似喜还悲的告诉他,从今儿起,他须称呼自己的亲身父母为王叔王婶,而死去的燕王,则成了他的正经父亲。
      燕王府居于皇宫近左,一路上白幡蔽日,祭棚相连,走走停停,至日暮时分,方至城郭处。此时王公勋戚,大都已乘了轿马,先至家人已在东郊皇陵附近经觅好的宅中安顿下来,只剩下燕王门下一干人等紧紧护卫着灵柩。封雪南最见不得王府家眷呼天抢地的下作样儿,命轿夫紧紧跟着灵柩,一路远离那些只知哭哭啼啼的妇人。
      前方不远处是先皇敕建的护国寺,众人安排了在此处下榻。封雪南远远听得先头已经入了寺的仪仗喧哗躁动,心下纳闷,待入得寺里掀开轿帘,只见一个穿着纯白大氅的身影掩映在稀疏寥落的枝干间,时不时用帕子轻轻掩嘴咳嗽两下,也不去看虎视眈眈的围着她、手按兵器的王府兵将。
      封雪南上前行了礼,说道:“天气转寒,公主千金之躯不该受此奔波。”
      雍城轻轻摇了头,轻轻说道:“论理,燕王乃我兄长,奈何灵堂之上有国礼拘束,终不得尽心,雍城特地来此等待,送兄长一程。”
      远远站定的小丫头绿绮听得一愣,悄悄对陈安锦亭说道:“公主今儿怎么自称起‘我’来了?”
      锦亭陈安一直跟随公主,自知公主幼时与封雪南交情匪浅,此时人多眼杂也不好细说,只言死者为大,不论何人须得谦恭谨慎为好。
      是夜,雍城在护国寺客房内读书,在旁服侍的绿绮听远远传来兵戈呐喊之声,不由的担心道:“公主,这里四面都是燕王府的人,他们要是起坏心思怎么办?”
      公主说道:“锦亭陈安身手虽好,终究不敌人多。你到时偷偷逃命吧,不会有人注意到一个小丫头的。”
      绿绮急了:“奴婢不会丢下公主自己逃命。奴婢就是做了鬼,也是要护着公主的。”
      公主笑道:“放心,现在燕王府由封雪南说了算,她是个明白人,不会让本宫在这里出事的。”
      绿绮方意识到刚刚失态,窘迫不已,再一倾听,果然声音渐弱,径至不闻。雍城就命绿绮备好茶水,说封雪南定会稍后求见。
      果然,刚沏好茶,就见锦亭进来通报。封雪南进门带来一阵凉气,雍城又轻轻咳了起来。绿绮忙要上前,被雍城打发到了外间。
      封雪南告罪入了座,禀道:“适才有一小贼翻墙而入,已被将士们拿下。惊扰公主,臣妾特来谢罪。”
      雍城仿未若闻,轻轻说道:“雪南,如今你我之间这般生分了。”
      封雪南许久未听到有人这么叫她,愣了愣,半晌,端起茶水说道:“白毫银针固然是好东西,只可惜性子寒凉,不利于调养肺气。”
      二人再无他话,就这样枯坐,各自神游方外。直至绿绮进来添了两块银霜炭,二人才惊醒过来。封雪南起身告辞,雍城在她转身时,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语带急切:“雪南,雪南,魏王入嗣之事,我,我——”
      封雪南不着痕迹的推开雍城的手,笑道:“公主不就是为了立个靶子么?现下左骋即将去北关走马上任,公主可以安心了。”
      封雪南走后,雍城暗自懊悔,何苦要和封雪南解释什么,不管封雪南误会与否,自己与燕王府都是不两立的。可惜心里总又另一个念想,天下人如何看待自己不要紧,奈何她封雪南,终究和天下人不一样,她二人就算最后拼的你死我活,终究是希望封雪南不要怨恨着自己——哪里不一样,她又说不出来。越想越是咆燥,心里好像憋着一股子火气没处发作,索性扯掉大氅,只穿着个里衣在屋里踱来踱去,病气不免又加重了几分。
      绿绮哪里见过公主如此,心道燕王妃真是神通,短短几句话就将处变不惊的公主气成这般模样。
      第二日,雍城就觉头脑昏沉,浑身乏力,遂辞了封雪南,带着随从回宫。行至皇城外宁山,突然发狠抽了马腹两鞭,咬牙冲上了宁山最高处。她与封雪南幼时,最爱甩开随从偷偷登上俯瞰京师。这里景色一如从前,只是人已非昨。雍城如少时那般,望着城中人家袅袅升起的烟火,巍峨的城墙,远处地平线正缓缓升起光耀万物的朝阳,突然笑起来,声音空旷悲凉:“封雪南,这里终究只容得下一人。你若是和我有一样的志向,那就真是你死我活的下场了。”
      雍城的坐骑踏风乃是燕王西征时,西域惧其威势献上的宝马。锦亭等人乘骑凡马,催马到达山顶上时,正见脸色铁青的雍城缓缓下行,面上似有泪痕。也不敢多问,小心翼翼的伺候着回了宫里。
      刚进宫门,雍城就令人叫过崔度庐来。
      崔度庐乃是成宗时钦点的榜眼,雍城最看重他沉稳又灵活,虽然给了他个蛇鼠之辈的评语,心里到底想着好好历练此人,必堪大用。故打定主意,要派崔度庐到军中去。
      崔度庐听闻雍城要让自己去左骋身边做监军,不禁大喜谢恩。大周朝崇文抑武,武夫多被文官不屑。若是文官从武,就另有一番说法了,当今兵部尚书孟伯胤,本是个不得志的进士,不知怎的投燕王门下,军中得了出身,从此平步青云。孟伯胤平素性子张狂,受的弹劾却是极少。他能文能武,骂得人,也抽刀砍得人,言官向来不敢得罪。
      雍城吩咐道:“北关猛将,唯燕王马首是瞻,本宫偏偏派崔大人去北关,其中深意,崔大人想必心中明了吧。”
      崔度庐名利心重,其中关窍怎能不通,跪地道:“君忧臣辱,若北关不宁,臣无颜回京。”
      却说封雪南一行人随着灵柩到了皇家陵寝,不免又是各式礼仪,两三天下来,累到人仰马翻。封雪南心思远大,从不愿纠结于这些繁文缛节,更不愿与众王公贵戚虚礼周旋,可她现在已是无可争议的燕王府主母,不得不承受这一切。她悲哀的看着努力做出或关切或悲戚的表情的众人,想起如今喜怒不形于色的雍城,也已经不复是那个天真烂漫的少女。她二人,当真是越走越远。
      封雪南忙的头昏脑涨之际,突听一声关切:“雪南,歇歇吧,身子要紧。”声音无限温情,惹人动容。
      封雪南心下诧异,当今世上这般叫她的也就是雍城一人。她转过头去,看到泪眼盈盈的封家大夫人。
      旁边伺候的寄琴愤愤冒出一句:“就算是皇城里的王爷,也少不得恭称一声燕王妃。”
      封夫人愣了一下,做出一副不与小丫头计较的神气:“王妃,以前家事繁杂,母亲也顾不得关照你,如今燕王走了,没了知冷热的贴心人,可封家还是你的家。”
      若是旁人听了这番话,心里总会热一下。封雪南母女出身微贱,封老爷又是个喜新厌旧的性儿,当初迎封雪南母亲进门,也不过是读书人附庸风雅的新鲜玩意儿。封雪南母女在封家的日子可想而知,直至封雪南成了燕王正妃,她母亲才从常年闹鬼的偏院搬出来。寄琴是封雪南母亲尚且得宠时,一时怜悯买下来的丫鬟,如今看封家大夫人赶上来巴结,心里如何不来气。
      封雪南道:“夫人费心。如今雪南在服中,怕是出门多有不便。”说罢,就要告辞。
      封夫人急忙说道:“论理,论理母亲也不该在这时候说额外的话,只是你那不争气的弟弟,你也知道,在翰林院做了个供奉。昨儿你兄弟星夜派人来,说要随了崔大人去北关军中。雪————王妃,再不争气那也是你的亲兄弟,你派人到军中说一说是燕王的小舅子,也好叫你弟弟少受些苦。”
      燕王府在朝中虽有眼线,奈何近日诸事繁忙,朝中事情一概不问。如今听封夫人这么一说,想想便知雍城打的什么主意。于是安慰道:“夫人放心,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我这就吩咐下去,”她回头吩咐寄琴,“你让刘骈速速到我这里来。”
      眼见封夫人千恩万谢的走远,封雪南也转身去内室候着刘骈。
      刘骈乃是燕王帐下第一猛将,本是燕王府家奴出身,燕王见他英武不凡,冲锋陷阵毫无畏惧,心下喜欢,就赐了他骈字,意为军中文武双雄,刘骈为武者楷模。他半年前受了伤,被燕王硬赶回京休养,待要回军中时便听到燕王噩耗。
      封雪南请刘骈坐下,道:“不知将军现下可否速回北关?”
      刘骈道:“若是平日,末将自是求之不得。现下燕王尚未入土,末将如何走得了?”
      封雪南叹道:“我又如何不知你对王爷的一片忠心。北关易帅,左骋不是我们的人,如今崔度庐也去了北关,曲桓一介书生,怕难以支撑大局。”
      刘骈思虑再三,咬着牙说道:“只得让兄弟们代末将向王爷赔罪了。”
      封雪南想了想,又命寄琴取出一件用丝帛紧紧裹好的物事来,递给刘骈:“你把这个给左骋,就道是燕王府送他的贺礼。”
      刘骈仔细一看,竟是燕王残剑,犹豫一下,终是接了过来,叩首应允。
      封雪南奇道:“你都不问我为何要将燕王遗物赠与他人?”
      刘骈答道:“末将是粗人,只懂得上阵打仗。只记得燕王常对我们说,勇者可为十人敌,智者可为万人敌,王妃这般人物,胸中丘壑可当千军万马。王妃做事自有道理,末将听从王妃的,就是听燕王的。”
      封雪南道:“亡夫遗物,我又何尝不想留着做个念想。只是搜罗天下奇珍尽数送与左骋,也不如这残剑的人情来的大。我也只不过是借此剑给左骋一用,终究是要拿回来的。”
      刘骈不明白其中深意,但自从张晟传旨之后,他就深深敬服封雪南,也不多说,又听了几句嘱咐后行礼起身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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