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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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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京为大周都城,高官显贵比比皆是,各家府邸也是极尽奢侈之能事。其中最堂皇的,还要数燕王府。尽管言官年年弹劾建筑逾制,燕王府犹自岿然不动。只是这平日车水马龙的府邸,现在处处缟素,府里上上下下各色人等也都面露哀戚。
昨日张晟来传完口谕,威风不耍茶水不喝转身就走。宫里伺候久了的人都是老油条。燕王府刚没了主子,他再去传条雪上加霜的口谕,府里的亡命之徒让他平安走出已经是万幸。
张晟从鬼门关里回来,实在该感谢燕王府的女主人竭力压下众人怒火。燕王家将在侧院里直嚷朝廷欺人太甚,道刘湛是燕王亲侄,什么鸟魏王分明是朝廷派来抢夺燕王家业的。计划第一步,正是剁了张晟这条阉狗。燕王妃命人护送张晟出府后走进侧院,望着正在滴血盟誓的众人,平静的说道:“诸位追随燕王多年,忠心日月可鉴。只是诸位想过没有,燕王府亲兵皆在北关,京中并无可调之兵。皇城守卫森严,匆忙起事,只会步了怀德太子后尘。一旦事败,燕王府三代功名毁于一旦,诸位也成了乱臣贼子。”从幼时就跟着燕王的刘骈说道:“这道理我们都懂,只是咽不下这口气,须得杀个你死我活,出了这口窝囊气才好。”燕王妃斥道:“大丈夫心胸就只如此么!越王躬身事敌十年,淮阴侯忍得胯下之辱,尔等就只知道打打杀杀,又置燕王于何地!我封雪南今日对着亡夫在天之灵起誓,必保燕王府安宁。”
燕王家将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们的王妃。当初燕王一意孤行,要取歌姬所生的封氏庶女,只当是英雄爱美人不问出处的豪杰心性,并没想过封雪南一介女流本身也是豪气干云的度量。当下众人宾服,由得封雪南与朝廷去斡旋入嗣之事。
三日后,众言官的激愤心情消磨的差不多之时,传言中受了惊吓的小皇帝及时被雍城牵着手出现在朝堂。刚坐定,就发现在一团朱红色的朝服中,一个白衣缟素的身影分外显眼。
封雪南。
世人赞誉美人,大抵用娇媚昳丽这样的词,于封雪南身上却不尽然。她随了她的歌姬母亲,容貌自是极美的,但是一番别样的风骨却是寻常女子所万万不及的。她是独自绽放的高山雪莲,是寂静山谷的清冷明月。
雍城公主嘴唇动了动,“燕王妃”三个字怎么也说不出口。封雪南出嫁时,雍城还是被成宗捧在手心里未历世事艰辛的宝贝女儿。她心里不是不酸楚,只是想着封雪南出身微贱,在封家备受冷落,难得有燕王倾心待他,也算是个好结果了,极力在父皇身边撺掇了成就好事。及至年岁渐长,看尽世间百态,心里却越发越泛起酸楚来。她没有想到,是自己亲手在二人之间画上了楚河汉界,从此只能站在棋盘两端遥遥相望。
封雪南长跪,大声道:“亡夫战死,手下校尉感亡夫忠义,带了亡夫残剑及血书拼死逃将回来。”
张晟小心翼翼的将血迹斑驳的残剑及布片呈给小皇帝及公主,刘钧别过眼睛去,慌不迭的示意张晟宣读。
“臣刘钊临死泣血上书:臣即为宗室,又受皇恩,宠信日益隆渥。陛下虚怀易盛,开心见诚,臣等敢不尽心用命!今孤军深入,强敌环饲,自知命不久矣。臣素抱许国之志,纵身首异处,魂失他乡,终不愧大周二祖三宗在天之灵。身后唯余一事,愿达天听:臣身后无子,吾弟刘铸之子刘湛虽幼,为人忠良宽厚,可堪大任。愿其拜封氏为母,承燕王香火。”
众臣这才隐约想起,还有魏王入嗣燕王府之事。当即,有说入嗣不合祖制的,有说燕王遗表岂可不允的,总之平日里不遗余力弹劾的竟都和燕王府站在了一条战线上。
若在平常,言官在朝堂上喋喋不休的喷唾沫星子,雍城也不搭话,任由他们说去。今日她似乎打定主意和这群言官死磕,言官说一句,她驳斥一句;她愈驳斥,言官愈激烈;直到晌午时分,小皇帝无助的用眼神祈求雍城赶紧结束这场骂战,才告一段落。言官还未罢休,大有明日再战三百回合的意思。
燕王妃面容还是淡淡的,仿佛这些都和她没有关系。雍城看得心里一阵痛楚,燕王寡母素来刻薄,看不上封雪南和她母亲,刚进燕王府想必也是承受了许多,才让当初意气风发壮志满满的封雪南养成了冷漠疏离的性儿。婚后不久,封雪南随着燕王去了封地,不知怎的断了音讯,只是年年从燕王府岁贡的折子上得知一星半点消息,直到近些年,朝廷顾忌燕王愈发的功高震主,才令燕王府老小亲信进京,名为照料,实则为质。
退朝后,小皇帝轻轻扯了扯雍城的衣襟,说道:“皇姐,我一见那血书,就吓得浑身发抖,燕王妃怎么有胆捧过来。”
雍城说道:“她伪造的,你甚么时候见燕王用这么恭敬的语气说话来着。”
小皇帝低头摆弄了半天龙袍,半晌方说道:“燕王妃是个好人,我还记得小时候她教我弹琴。”
雍城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她那时是好人,进了刘家门就不会是好人了,皇上,你要记着,好人在刘家活不下来。”
小皇帝迷茫看着自己的皇姐。他其实不明白皇姐在说什么。先是成宗,再是雍城,为他挡了所有的风雨。可是,好人在刘家活不下来这句话,却是深深的扎根在心里,直至后来长成参天大树。
午后,俞慎之与玄通早早候在两仪殿。俞慎之苦熬科举出身,对走终南捷径的玄通多少有点看不顺眼,因此对玄通提议的燕王葬仪也是颇有微词:“道长入了玄门,怕是不知道朝廷诸多礼仪皆有制式吧?”
玄通笑道:“俞左相岂不闻事急从权,眼下燕王门下群情激奋,合该宣示浩荡皇恩以示安抚。”
雍城说道:“玄通所言甚合本宫之意。什么礼制祖制,要骂就任由他们去骂。”
玄通亦笑道:“说到底,我们还欠了燕王妃一个人情。”
俞慎之到底本性忠厚,因说道:“恕臣愚钝,就算魏王终能入嗣,因着燕王妃此举也少不得更费几分周折。”
“本宫只在乎左骋之事,入嗣不过是个声东击西的权宜之计。一众朝臣为了左骋之事都憋着好大火气,又瞻前顾后怕触了霉头,”雍城顿了顿,还是没将燕王妃三个字说出口来,“她今日这一闹,正给了言官可以骂本宫的理由。本宫早就说过,这等小人都是为骂而骂,有几个是真心为君上分忧。”
俞慎之叹道:“公主此举虽是高明,到底是剑走偏锋的左道,非君子之道。”
玄通道:“所谓道常无名。因事物之会,观天时之宜,因之所多所少,这正是人君之道。”
俞慎之听玄通一番话,竟暗合了雍城平日里的行事作风,心道也难怪公主要任用此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