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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深秋时节 ...

  •   深秋时节的五更,寻常人家还裹在衾被中安睡,帝国的中枢已经运转起来。坐在轿中的文臣,骑在马上的武将,都准备好了严肃而精明的面孔。
      年仅十岁的建贞帝刘钧正被雍城牵着手,极不情愿的走向朝堂。比起坐在冰冷龙椅上听枯燥乏味的奏章,他更愿意在温暖的寝宫中再睡一觉。
      今日早朝并不如往日一般等着大臣上奏,却是坐在龙椅旁的公主示意内监宣读口谕在先,引得朝臣一阵交头接耳。雍城只轻轻一咳,朝堂中又恢复了往日一般的死寂。内监张晟用尖细的嗓子开始宣读诏书。燕王战死,魏王入嗣燕王府之事固然是引起了轩然大波,可是和接下来的一比,竟是那么的微不足道——征召光宗旧臣、原都督同知左骋,领北关帅印!
      一片喧哗声中,几个不怕死的言官当即站了出来,额头在地上磕得砰砰响。
      “陛下,任用罪人为帅,何以威服三军。”
      “左骋此人无信无义,怎能领兵。”
      “大周百年基业,必将毁于左骋之手。”
      雍城用眼神安抚了被吓得手足无措的小皇帝,继续安稳的坐着。她正在乱纷纷的喧哗声中等待一个契机,一个让她足够发作的由头。终于,一个悖时的倒霉言官踩进了陷阱。
      “若非左骋袖手,怀德太子何以枉死,若非怀德太子枉死,先成宗皇帝又何以承继大统。今日重用左骋,又如何堵得住悠悠众口!”
      等的正是这句话。
      此时言官已经因着这句话,明智的闭上了嘴巴。先成宗皇帝最是忌讳怀德太子四字,朝臣们就算胆子顶了天也万万不敢提及。大家觑眼望去,是新晋给事中冯翰,中举时已经年过四十,性格乖张执拗,胡子一大把了还被同僚暗地里叫做愣头青。
      “放肆,你是在暗示先皇即位得益于怀德太子冤死么!先皇彼时年纪尚幼,哪容得你污蔑,”雍城站起身来,俯视着众臣,加大音量,“我父皇受命于天,再有胡言者,立斩。”她声音在大殿中回荡着,清冷的如同深秋的山溪水。
      不要命的二愣子冯翰也被雍城公主的一番话唬住了,一时间忘了辩驳。大周朝向来讲究为帝王隐,为先人隐。如今被雍城扣上了暗示先帝皇位来路不正的黑锅,只怕还要迁怒其他言官。他冯翰就算再二愣子,也要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背得起这个罪名。张晟趁机宣布退朝,留下趴了一地的觳觫言官。
      退出大殿后,众臣堵住了匆忙要走的俞慎之,显然是知此事必有他掺和。俞慎之心底一声苦笑,想起雍城公主曾经说过的话来:“这些言官,整天谏来谏去,分明是吃准了本宫不能把他们怎样,光宗朝时也不见有谁敢日日胡言乱语。”初闻这话,只当是被言官气急说的混话,现在细细想来真是占几分道理。嘴上还得安抚众人,只说会规劝公主。
      次日早朝,众言官抱着一番视死如归的心情,想着今日死也要和雍城争辩一番——怀德太子的事情是不敢提,倒也不愁没有别的借口。早有言官昨日回去熬油费火的写了奏章,小到纵酒好色大到拥兵自重,把左骋的老底翻了个遍,实实在在写了十八条罪状。本是气势满满,谁料听到张晟尖细嗓音的一刻都泄了气——昨儿诸位大人犯言直谏,咱家甚是敬佩,只是皇上年幼受了惊吓,今日就罢朝吧——正好比蓄足了力气的一拳打出去却扑了个空。
      张晟口中因着忧虑君上,寝食难安形容清减的雍城公主正好端端的坐在两仪殿中,打量着一名衣着整洁、颇具仙风的老道,笑道:“先生这身打扮没了前几日的局促神气。听陈安讲,在纵鹤轩再次见到先生时几乎不敢认了。”
      老道亦笑道:“贫道知近几日就要觐见公主,穿的不成体统岂不失了礼数。只是陈侍卫让贫道好等。”
      “如此说来,先生到底是算出了自己何时腾达了。”
      老道突然双膝跪地,恭敬的行了个大礼,说道:“贫道玄通,于山中修习老庄鬼谷之术已二十余年。修道之人,本该清心寡欲,宁静致远。奈何天下风云异动,独善其身非我辈所为。贫道有心报国,恨无进身之阶,故出此下策。贫道乃是不为腾达为苍生。”
      “好个不为腾达为苍生,本宫恰巧是个不为留名为苍生的人。”雍城顿了顿,“只是本宫好奇,先生是如何卜卦的。”
      “老庄之说,讲究天地万物以道为根本,顺之者必昌,逆之者必亡。贫道所见,世人亦能见到,贫道独独想世人之不敢想。独石失守前,我军将士四次大破阿鄂铁骑,其死伤不下五万,阿鄂看似已是兵败如山倒,老道却认为阿鄂新王赞莫利能于部族混战中夺得汗位,必非庸才。燕王本就志骄,志得意满之时率轻兵追敌,这是一忌;隆冬将至,越往北行便越是寒冷,燕王又偏偏抛却辎重,这是二忌;漠北尚未开化,民风彪悍,老弱妇孺皆熟习弓马,可谓处处是伏兵,这是三忌;轻兵深入漠北腹地,犯此三忌已是危矣,贫道又颇知天象,算得极寒之气从北而来。燕王逆道而为,气数终不得长久。”
      雍城叹道:“本宫少时读老子,见“圣人后其身而身先”之句,总不解其中深意,现在看来,说的是先生这般超脱的人吧。”
      玄通道:“贫道入了道门,却未达到超然物外之境,心思仍为家国天下所累,否则也不会投身仕途了。”
      雍城道:“太常寺少卿不是什么炙手可热的权臣,不过本宫存心倚重,先生也不必觉得屈才。先生未经科考,好在光宗一朝开了先例,有道士官至尚书并领太保衔。本宫这就让吏部尚书候载准备。”
      玄通谢恩退下后,雍城对侍立身边的锦亭陈安说道,光宗皇帝虽然荒唐昏聩,勉强得了个“光”的庙号,看来对后人也不是毫无用处。
      二人知道这话雍城说得,他们却附和不得。光宗皇帝纵使荒淫暴虐,也是入了宗庙享大周万民祭祀的。当初光宗皇帝为求长生宠信妖道,又受了奸佞小人蛊惑,残害忠良。太子屡次劝谏,被奸邪之徒抓了把柄,道是太子等不得传位,所以装出个贤德样来笼络人心,实则有不轨之谋。光宗听信谗言,下诏废黜太子。太子迫不得已举兵清君侧,谁知出自太子门下、时任兵部侍郎的左骋接了旧主命令却按兵不动,导致太子功亏一篑,满门遭殃。光宗自此对自己的儿子起了疑心,只道皇子们都为了皇位,巴不得自己早死。短短五年间,七个皇子或杀或流放,只剩下优柔懦弱的少子还是个健全人,也是看准了这个胆小懦弱的儿子不敢有妄念的心思,故留下他以做储君。不料小皇子见兄长们无辜受难,终日忧心忡忡,生怕自己也落得一样的下场,不及弱冠就惊惧而死。光宗一脉绝了后,群臣这才从光宗两个同母弟燕王和秦王的各自世子中选了成宗。民间有感太子贤德,称其为怀德太子以寄哀思。成宗忌讳怀德太子,也正是从此事上来。
      案前的奏折堆积如山,都是议论左骋之事,雍城看得心烦意乱,把折子随手一扔准备出去透透气。旁边的绿绮赶紧跑上来,怯生生的说道:“殿下,皇太妃在门口闹了半个时辰,奴婢们说公主忙于国事,好容易才拦下。”
      雍城看到绿绮白嫩的小脸上多了个清晰可见的巴掌印,心知她受了难为,收起刚才的烦躁,柔声说道:“难为你了,让她进来吧。”
      雍城公主本就是个绝色美人,一旦收起平常冷冰冰的神色,就如一阵春风吹过积雪的山谷,带来万千桃花盛开。绿绮怔住,直到陈安向她使眼色使得眼皮子抽搐了才反应过来,连跑带跳的奔向大殿门口,全然忘了宫里的严苛规矩。
      一位打扮的花团锦簇的美妇人气势汹汹的闯进来,开口就是:“让长辈等晚辈半个时辰,这是哪家的规矩!”
      雍城看了她一眼,不紧不慢的说道:“这是天家的规矩。”
      皇太妃气焰立马矮了半分。大周最讲究正统,皇贵妃听起来着实威风,说白了不过是个妾,永远也跨不过嫡庶有别的坎儿。她是来兴师问罪的,勉强挺了挺腰杆,“把皇长子过继给外藩,公主这姐姐当得好啊。”
      “太妃这话说的倒是不错。本宫日日忧虑镇儿体弱又不喜读书,终不能有尺寸之功。位尊而无功,奉厚而无劳,怕是子孙后代难以相继为王。燕王三代征战沙场战功赫赫,威望无人能及。入嗣燕王府,正是为镇儿做长久之计。”
      皇太妃乃深宫一妇人,没什么远见卓识。成宗病危时,雍城姐弟年幼皇后又早亡,她凭着一股意气想要一争天下,幸亏当初雍城涉世未深尚且心存慈念,未将她母子赶尽杀绝。皇太妃见识到了雍城的手段后消停了好一段时间,今日若不是迫不得已,说什么也不会来招惹雍城。现在被雍城云里雾里一绕,已经不知道作何争辩了。
      此时雍城又笑着说:“只恐还不能顺利成其好事,其余皇子眼热也是有的。”
      皇太妃自沉寂内宫后,整日家只知蜚短流长,什么朝廷纷争燕王揽权一概不懂,娘家唯一的顶梁柱还受了圣旨南下巡视河道去,这下没了主意,说不准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东拉西扯说了些别的,赶紧回自己居所遣人送信给她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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