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已是子夜时分,北辰殿内依旧是灯火通明,一名衣衫素净的女子正在伏案前批示奏章,只见那莹白纤指与手中握着的白玉笔杆颜色毫无二致,竟是那日的青衫公子。她突然轻轻咳了几声,一个小宫女赶紧端上一盏杏霜饮,说道:“公主晚膳起就一直在看折子,好歹用点杏霜汤调理调理肺气。”
那女子不耐烦的抬了抬手本欲打发了小宫女,一抬眼见小宫女怯生生的神气,心下一软,接过茶盏来,说道:“绿绮,你依旧是怕本宫么?”
“公主待下人们极好,只是公主自有一番威仪,奴婢从心底生出恭敬来。”
原来那人,竟是先成宗皇帝最为钟爱的雍城公主。成宗皇帝讳忱,本是秦王世子。雍城公主降生之时,正是光宗皇帝驾崩后半年,彼时光宗身后无子,朝中重臣议储之争于光宗病重之时就愈演愈烈。先燕王与成宗皇帝同为光宗从子,论功劳威望,却是先燕王威震北蛮,保了边境安康。不想雍城公主降生后三日,成宗皇帝便接了金牌,承嗣大统。先成宗皇帝常对左右说道,这小公主乃是朕的福星,故将秦王王都雍城为公主的封号,更甚者,竟以铉字为公主名——铉者,举鼎器具也。鼎为国之重器,先皇之钟爱,由此可见。且这公主乃是皇后的第一个孩儿,自是贵不可言。
正说话间,被唤作锦亭的男子手奉一份奏章,走近御案双膝跪地:“属下死罪。边关奏折送到。信兵不顾宵禁,强行入城,属下想着必是紧急军情,故令人从宫门缝中接了奏章,惊扰公主。”
公主也不多言,接了奏章。读罢,忽的将奏章按在桌上,整个人微微轻颤起来。半天后,开口说道:“锦亭,即刻命太傅大人与翰林学士崔度庐进宫。陈安,你带侍卫去搜索三日前在纵鹤轩测字的老道,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二人领命,速速退下。
俞慎之已然老迈,又挑了左相的担子,日日辛劳。现梦正酣时被摇醒自是不悦,然则深知雍城公主自辅国摄政以来,行事一向稳妥。此番深夜召见大臣,必是于国有碍的大事,也就顾不得为臣之仪,披上外衫匆匆进宫,刚至宫门就见素以儒雅著称的崔公也同样衣衫不整的奔向北辰殿。
果然,进得宫门未及行礼,就听得雍城公主说道:“燕王战死,独石失陷。”俞崔二人来时心里盘算无数,唯独不敢想是这等平地惊雷,一时都愣在那里。须知独石乃是北关第一要塞,燕王刘钊亲率重兵把守,城池亦固若金汤。
崔度庐最先回过神来,说道:“燕王一党把持了半个朝廷。现燕王战死,党徒群龙无首,正可趁机收回大权,重振君威。”
俞慎之紧接着言道:“汝州与独石最近,未知现下如何?”
公主蹙眉答道:“汝州守将郭伦拼死守城,防住了北蛮两次攻势。只是北蛮杀我主帅又连破重镇,士气正高,怕是有得苦战了。”
俞慎之道:“北蛮大军深入,必不敢久战。武州、新州、妫州援军一到,便成合围之势,到时北蛮不得不退守独石,汝州之围暂时可解。只是朝廷良将虽多,却少帅才,燕王殁,北关危矣。”
崔度庐此时道:“燕王已去,收回大权乃是当务之急。若大权再落入他人手中,其害不不下于北关城破,愿公主早作打算。”
俞公不禁叹道:“若真如崔大人想得这般容易也就罢了。燕王虽死,其党朋却非群龙无首。先帝在时,燕王三次上书求娶封氏庶女,不惜被革了王爵。众人皆以为燕王情根深种不顾嫡庶之别。老臣知燕王素有天下之志,非为儿女之情所累之人,绝不会为一女子大费周章。已故薛公亦劝谏先帝,言说这封氏女儿虽是女流之辈,其心胸谋略不输男子,燕王求娶此女,其用心可见。先皇笑臣等多虑,道不过一庶出女子,其母纵是名动京城的歌姬,左右不过优伶娼妓之流,哪能兴得风浪,不如做了这个顺水人情。”
俞慎之短短几句话,使得雍城公主想起了过往。她忆起那个站在高处眺望远方的漂亮女孩儿,记起被她们垫过桌角的女则,忆起一起偷偷研习过的兵书,忆起悄悄比划过的剑招,忆起那漂亮女孩儿叫着她的闺中幼名,说道,铉儿,为何女子就不能建功立业,名垂千古呢。忆起在成为燕王妃的前一夜,她看着自己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公主殿下,臣妾并非是嫁给燕王,而是嫁给燕王府。那无拘无束的时光,那为欢笑所充斥的日子,还有那强忍着的酸楚与思忆,洪流一般奔腾而来,简直要将她溺亡。
幸而此时俞公说道:“独石城破消息一旦传开,必将朝野震动。朝中良将,多出于燕王门下。当务之急便是安抚秦王一众,削权之事,还当徐徐图之。”
雍城公主颔首道:“太傅所言甚是。崔大人,你这就去起草诏书,就言燕王死于国事,朝廷惜燕王一脉无嫡出之子,故将今上亲兄、皇贵妃所出皇长子魏王刘镇入嗣燕王府,以燕王之弟身份承继香火。”
崔度庐大吃一惊,“公主,以皇长子入嗣外藩,古之未有。便是宣示皇恩,从河间王等另七位郡王爷中选也就罢了,又何必是亲王。”
雍城道:“魏王也只十五岁,本宫其余诸弟,更是年幼;将不谙世事的幼童入嗣燕王府,和扶植燕王府旁支有什么区别。”崔度庐这才明白了公主深意,当即领命而去。
大殿只剩俞慎之时,公主说道:“城池失守,主帅战死,崔度庐却不问黎庶不问战事,反倒是先想着削权,真蛇鼠之辈。”
俞公劝谏:“崔大人一心向着君上与公主,只是气度窄了些。此人可重用不可依恃。至于北关主帅之事,想必公主已有了主意。”
公主道:“朝中并非如太傅先前所说,缺少帅才。只是此人在天牢关押十余年,建贞元年大赦天下才得出狱。”俞公道:“老臣心中也盘算过此人,怕只怕朝中言官议论。”
公主心中明了,因说道:“本宫辅国摄政以来,天下议论还少么。本宫不在意天下人说什么,本宫对得起天地良心,祖宗社稷就罢了。本宫活着,天下言官又耐得本宫如何。本宫不在了,再非议又耐得本宫如何。这等言官鼠目寸光,只知强谏君王求个千古留名,从不知军国大计,万年之利,于庙堂草野毫无一丝裨益,本宫都可惜了朝廷发给他们的俸禄!这些言官都告老还乡了才好。本宫从来都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不需要别人说三道四指指点点。”俞慎之自公主幼时便提携教导于她,话已至此深知已经是无可进言,况且也无更适合的人选,便只得告退。
公主看着这两鬓斑白的授业恩师,轻轻说道:“先生,大风将至呢。”
俞慎之抬起头来,看着他曾经引以为傲的弟子,看着她的黑色瞳仁与这深秋的夜色融为一体,仿佛看着她走上注定众叛亲离却将光耀社稷的荣光之路。俞慎之深爱这江山社稷,深爱这苍生黎庶,亦深知这刚愎自用却天赋秉异的公主将为大周朝带来他不曾想象的盛世景象,却依然奢望着,屹立于天际的公主,终将有一天能为凡俗的天伦俯下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