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之溯影》翔凌

2、穹月深澜 那日吃过午

　　那日吃过午饭，师傅独自在院子里抚琴。因我不练剑，便靠在卧房的窗边聆听。那琴音，缓而慢，丝毫不见浮躁。幽幽的、静静的，显出了弹琴之人沉寂的心。
　　约莫过了一刻钟的时间，我听见师傅唤我，于是起身外出。入冬后，天气冷了许多，我从内屋走到室外，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抬头看看天空，又只见厚实的云层密布，没有一丝阳光。顿感心情沉重。
　　师傅微笑着晃了晃手中的白纸，递给我，然后继续抚琴。我抬眼盯着师傅精致的面容一会儿，摊开手中的纸张，低头看起来。其实，我早已猜到它的内容，因为我又见到师傅露出邪气的笑容。
　　夜间天寒，多添件衣裳。
　　好的，师傅。
　　我回到里屋，无力地跌进榻上。生了困意，便闭了双目。睡梦中我听到烈火燃烧的呻吟，鲜血飞溅的凄厉。我想睁开眼睛，却怎么也张不开眼皮。我看见流血的亡魂向我怒吼，朝我狂奔。我骤醒。耳旁仍有迷水的琴音飞舞，但我，却感万籁寂静。

　　夜已很深。风很凉。
　　青石道上沉静一片，我独自一人走在上面。其实身旁还一同走着那名男子，可是我却不知道能否将他归于人……我听见师傅这样唤他，洛。
　　我将手中的长剑交给洛，指着奢侈屋宇内微明的房间，说，那人武艺还算高，你自己小心。明知道眼前的男子已然没有意识，可我还是忍不住叮嘱。总是傻傻地觉得，要是他死了，师傅怕是要伤心的吧。然而他分明就已经与死了无异，我却常常记不起来。
　　自那晚以后，师傅又做起了杀手的买卖。说得明白了就是报复，她要让洛成为傀儡，一个不知血泪的杀人工具。每次的任务师傅都让我同去，但她不许我出手，只让我负责带他过去再带他回来便是了。
　　虽然我的双手没有沾血，可我的心却被血浸透了。我时常瞧见飞溅的鲜血与满目的疮痍。耳畔悲鸣的回响伴我度过了一个又一个不眠之夜。
　　我开始害怕死亡。
　　然而，我忽然又想起我的师傅迷水。
　　迷水教我她所有的绝学，可却不教我蛊术。她说那其实是一种邪术，对身体和心灵都不好。她希望我永远是一个天真的孩子。
　　但现在的我还是一个天真的孩子么？我愈发看不透迷水那样个女子。
　　眼前屋子的灯火明亮了，之后传出兵刃相交的声音。而我仍静静的在石阶上等待。我的周围有莹白的月光照下来，叶间的虫鸣静默，露水流淌的声音很清浅，滴落在脚边像是未擦干的眼泪。
　　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之后，洛拿着滴血的长剑退出屋子，于是我起身收了他的剑回鞘。
　　在回去的路上，我走得格外慢。洛在我的前面。我看着他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的影子，想起了第一次在夕阳下见到迷水时的情景。我停下脚步，轻轻问道，洛，你还记得迷水么？
　　四周依然，万籁俱静。

　　今天的天气冷得异常。
　　师傅在厅内的椅子上坐着，一杯一杯地喝着热茶。我不爱喝茶，便靠在火炉边取暖。趁着取暖的空挡，我偷偷地瞟了师傅几眼，发现今个儿师傅白皙秀美的面庞上一直挂着笑容，也不知道有了什么好事。
　　我正猜着师傅的心思，她却不偏不倚朝我掷了一封信。柔声道，炎弱，今天还要麻烦你。我看着此次目标，心道有些远，要翻过半个山头，于是待会儿便要起程。
　　迷水还是喝茶，一边读着不知名的书籍一边抿茶。也是，江南的人都是爱茶的吧。而我顶多也只是住过江南，算不上江南之人。
　　炎弱。炎弱。
　　我听到师傅喊我，便慵懒地抬起头。没想到，洛已经出现在院子了。也许。大概。是站了好一会儿。那么，这就出发了。我说。但是师傅却先一步绕到洛的身前，抬头望着他，若有所思。而后又轻轻呢喃，洛，那日，为何你就不等我……罢了，早去早回。师傅又转头对我说。
　　我望着师傅半晌，便出发了。师傅她，还是念着旧时情的吧。念着念着，爱也成了恨，愈爱愈恨。忽然觉得，师傅，也是个可怜之人。
　　天空很淡，有微弱的阳光洒下来，落在身边的溪流上，泛出粼粼的波光。水很清浅，涓涓无声，却似流尽人事繁华。我低头呆呆地盯着溪水。洛，假如有人要杀师傅，你会救她么？我突然对一个不会有任何反应的蛊兽，问出了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的问题。洛看着我，涣散的眼神依然木讷，毫无生气。但我却觉得他的确是在看我。也许，他的心还是他自己的，我们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抑或许，他连心也没有了，一辈子只能是个杀人的傀儡。
　　静静地站了一小会，我在一瞬的彷徨后，说，走吧，就快日落了。
　　我经常在想，我的师傅迷水，到底有一个怎样的故事。是什么让她周围云雾缭绕，不能看透。是为了替脆弱的心造一个坚实的屏障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