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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血染溯影+尾声 血染溯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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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染溯影
华灯初上的时候,我们到了白家的后院。巍峨的高墙阻挡不了我们前进的道路,扶手轻轻一跃,便将一切阻碍甩在了身后。眼前精致的舞榭楼台、蜿蜒的青石小道与流泻的清澈泉水,在挥洒的明亮灯火照耀下,富足的贵气不自觉便流露得彻底。
待我正踌躇着上前的时候,衣袖却被身旁荆棘一般的枝干扯住,为了脱离桎梏,我只好耐着性子轻解。然而许久的努力并没有得到回报,于是我愤然一撒力。因此,衣破了,树折了,也招来了房子的主人。
一女子推门而出,眉目如画,眼波流转间透出几许凌厉。过门即是客,偷偷摸摸躲着做什么?那女子拖着绯色长衫倚门含笑,滴溜溜地瞅我们。
我被她这样看着,觉得自己仿佛是刀俎上的鱼肉,一览无遗,动弹不得。我抬头望向前方,却对不上那女子的目光,原来,她的双眸正盯着我身旁的洛。那冰冷的眼睛充满不解,洛,你没死?
洛纹丝不动。而我诧异。
他没死,你似乎不乐意噢。幽暗的角落缓缓走出一青衫女子,步履轻盈,微笑的面容在朗月的衬托下更添清丽。师傅……我下意识拽住洛的衣摆,一起晃到迷水身后,师傅,您怎么来了?
那绯衣女子见到迷水出现,冷艳的笑脸忽然间黑了下去,嘴唇微启,却久久说不出话。而后又低下头,仿佛不堪思想的重压。迷水同样不说话,只是将她那那幽深的双目轻轻瞟过。
夜,静得诡异。头顶陡峭的崖壁落下浓重的阴影,刀也割不开,针也刺不透。风冷冷地吹着,莹白的皎月也好似晃动起来,颤得身下的影子也随着一并抖动,犹如鬼魅般的可怖。不知是为何,我的胸口慢慢堵起来,直到无法呼吸。我惊恐地抬头。迷水依然微笑,可却笑不到眼里。原本春水一样的温柔双眸,竟也染上了森冷的寒气。
迷水伸手,轻抚我的额,那种冰凉的清爽感觉,我一直没忘。小的时候,师傅骂我调皮捣蛋,也这样抚摸我的脑袋。我喜欢看迷水柔柔的微笑,和蔼的双眼。可我从没有想过,有一天,师傅这样纤弱幽深的水眸,也会变得这般凌厉!
我大约是懂师傅的意思的,于是静静退到较远的池塘边坐下。
良久的寂静,终是有人先打破沉默。
那貌美女子抬眼望了望洛,又看着迷水,你不是爱他么?怎么舍得将他练成蛊兽,做自己的杀人工具。不会是因为他弃了你吧……绯衣女子似乎越说越高兴,也无所谓了先前诚惶诚恐的感觉。
白晴央,你想知道他都杀了谁么?迷水缓缓道出曾经我熟悉的名字,那些使洛的剑沾了血的人。而在间狭之中,师傅的视线却一刻没有离开同她面对而立的女子,她看着她一路铁青下去的面庞,也慢慢收敛了嘴角的笑容,厉声道,当初不知你是楼主的女儿,便是我此生最大的错误!
师傅同那名为白晴央的女子似乎有着极大的仇恨。我离他们很远,却已承受不住他们周身散发的彻骨寒气。师傅不是普通女子,想必那绯衣女子也是。她只是看着洛,便明白了他已为蛊兽的事实,那么,她也是懂巫蛊的吧。
周围的环境分外寂寥。我听着他们断断续续的对话,却也更加哀伤。我的眼前仿佛见到了弹琴的迷水,在清朗的明月下,静静地抚琴。她轻轻叹口气,闭上眼睛,朦胧之间心绪纷乱。朱唇轻启,吟唱的全是当年的事情……
飘雨的四月,花儿开始绚烂的开放。空气里漾着泥土的气息,也带来磬人的花香。江南湿润的春天,缓缓出现梦幻般的美好。然而在黑夜里穿梭的那个年方二八的女子,在这渐暖的日子里,依然有着寒冷的心。她不懂什么是爱,什么是恨。她的生命里,谁也未曾停留,所有所有,都只是过客。
皎月下的长剑,滴答滴答,流下温热的液体,磷磷红光。抬头突然对上不远处陌生男子的眼睛,惊诧。原来,人的眼睛,也可以同星光一样。
女子分明不是害怕,却止不住后退。蓦的产生了收剑的渴望。只一瞬间,她似乎明白什么是爱。
那年中秋,漆黑的天幕上有着很大很大的圆月。纯洁的月光遍洒,让连绵的青草都透出翠绿的荧光。她依偎在他的怀里,听着他的誓言,今生今世,海枯石烂,情意不变。
秋末的时候,繁茂的枝头再也不美丽,叶弃了枝干,没入土中,没有回头。
女子拖着疼痛难忍的伤口奔跑,一路鲜血。那男子,没有出现。她叛了“恪血楼”,早知会有今日,何苦还要最爱的人陪着自己送死。可是,心里却还是希望再见着他。
她飞快的跑着,竟也当真甩了身后的杀手。
慢慢地缓下身子喘息,抬眼却见到了她爱的那名男子。可是。可是。他怎么搂着另一名女子。迷水,今后我们,恩断义绝。那男子的话语,字字清晰,字字伤人,字字血泪。看着眼前依偎的身影消失,身体受伤的女子,心也伤了。她伏倒在冰凉的地面上,忍受眉心的灼烧,双眼的刺痛。
然而,一年后翻然醒悟。她错了。她竟然不信他。杀手怎么会追丢一个受伤的人?“今生今世,海枯石烂,情意不变”只是玩笑么?那个女子姓白,是楼主的女儿……她不知,她居然不知!
一年的空缺,该如何寻找丢失的爱人。
她只有开始学习蛊术,疯狂的学习。
终于,在湛蓝的天空下,绵延的草原上,她看到了他。然,那时的他却已奄奄一熄。她看到男子身上的伤口,顿时泪流满面。倘若,她再早一刻钟找到他,那么,便不会这样了……洛,你为何不等我……心酸的质问。是问他,还是问自己。
她救不了他。唯有作为蛊兽,才可继续活下去。
在替他治疗的时候,她见到了所有熟悉的伤口,剑伤,刀伤,还有软鞭与赤拳造成的内伤,不正是从前那些个勉强称为同伴的人留下的么……洛,等救活了你,再由你亲手报仇。一定,要他们付出惨痛的代价!女子看着悠远的天空,微合了双眼,强忍泪水,暗下重誓。她是明白洛的,这仇,洛是一定不愿别人替他完成的,尤其是自己。那样的决绝,她懂。
我以为师傅哀伤的双眸是因为恨,恨那薄情的郎儿背弃誓言。然而今日我才明白,那不是恨,而是痛。回想起那个爱自己的人倍受折磨,为了自己无怨无悔,便万分心痛。心中的疼痛时常泛滥,眸子便也就时常涣散与悲伤。
我开始懂得师傅的心。明白当我问师傅是不是不开心时,她为什么要对我讲那样一个故事,并问我是否相信……那样的痛心疾首,那样的扪心谴责……全部都是悔恨。我似乎慢慢地拨开了她的云雾,可她的朦胧却将我浸透,不可抑制的泪水,长流。
尖利的言语突然化为寒冷的长剑——那女子收声的同时以极快的速度掷出她的剑。迷水旋身急舞,银光闪耀,铛的一声,劈开了飞驰的冷剑,那剑应声而裂,断成两截。可那弃在身后的断剑忽的又飘了起来,直冲迷水。迷水不知,而我想喊却已经晚了……金属钻进肉里发出刺耳的声音,我几乎不敢睁眼。
洛……我听到师傅的大喊。
我难以置信。他不是蛊兽么?不是应该没有意识的么?为什么会替师傅挡剑?
忽然想起黄昏的时候问洛的问题“假如有人要杀师傅,你会救她么?”我叹一口气,再叹一口气。原来,他从来就没有忘记迷水。虽然没有了意识,可是身体却还是记得。那是他最爱的女子,最爱的女子啊,怎能忘怀?
迷水有些晃荡地起身,慢慢走近白晴央,我只是想不通,那时洛已经同你在一起了,你为何还要杀他?
因为,他和他一样,不爱我。绯衣女子微微颤抖。曾经那女子是花,曾经那男子是蝶。花有心恋蝶,蝶无心恋花。花竭抑不了恋蝶的本能,终于化为一朵食虫花!
楼主暴病已去,“恪血楼”也散了,曾经伤害洛的都报了仇,现在只有你……迷水覆掌于白晴央的胸口,也没见她用力,那人已经嘴角溢血,犹如残败的花一样飘然倒地。
也许,这一切早该结束了。
尾声
冬末的夜空,白雪渐落。
我看见女子手中撰着白色的丝娟,于是弯腰拾起,上面写着几行秀丽的字:只愿与君相知,为何直到最后也只有恨,不甘,不甘。最后提到的名字却不是洛。
原来,白晴央深爱的男子并不是洛,只是洛的爱人是迷水,那个夺走她爱人的心的迷水。女子只是不甘的想要报复,只怨她太痴,太傻,太恨。在这个故事里,她一直是痛苦的,一直都是个,可怜的人。
炎弱,洛不会死的,你带他回去吧。师傅凌厉的双眸又变成一池混水,似道不尽的忧愁离别。我突然又不懂师傅了,她不回家么?要去哪里?
迷水对我微笑。这一笑,水也淡淡,风也淡淡,雪也淡淡。那个身袭青衫的女子,带着我从未见过的落寞,挥挥衣袖而去。我看到了她的泪水,轻轻滑过。一切的一切,都是道不完的伤。
我扶起洛,他的血沾了我的衣襟。我抬头,泪流不止。
迷水,我的师傅。烈日下还有你的呆望么,还有你的叹息么。我还能,再见到你抚琴么……遥远的夕阳,深澜的月光,诉不尽牵肠挂肚,海枯石烂。师傅,你本就没有错,可你,却也这样责难自己。
还是会,一直等待吧。我的师傅,他的爱人。那一片已然渐远的溯影。
2006-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