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之溯影》翔凌

1、暗蛊旧殇 冬末的夜空

　　冬末的夜空，飘起了雪。
　　那个身袭青衫的女子，带着我从未见过的落寞，消失在幽魅的黑夜里。然后，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她的脸上有泪水滑过。那是我的师傅。被唤做迷水的女子。

　　暗蛊旧殇
　　还记得那个夕阳遍洒的黄昏，清澈的溪水被染成一片朱红。我蹲在这样的细水边啜泣，伤口渗出的鲜血浸染了溪流，可我分辨不出，这殷红是我的还是落日的。恍惚间我模糊的看见有人影被拉得很长，之后，便出现了令我觉得惊为天人的人。我看见那人有着分外精致的眉与眼，还有那抹纯然清丽让人不知不觉为之迷惑的笑意。
　　孩子，跟我去南疆吧。她说。
　　我先是诧异。尾随而来是蓦的一阵木然，不自觉得便点了头。我觉得自己仿佛被置于一个虚幻的世界，听不见周围任何的声音，同时也似乎失去了自己说话的能力。我分明不认识眼前的女子，分明不晓得将要去的是怎样一个地方，可我还是点了头。
　　此刻，我跟随这个叫做迷水的女子来到南疆已好些年头，但我似乎依然过着混沌的日子。即使生活变得安宁，即使被她像花朵般气息的声音萦绕，也仍旧觉得空虚。我似乎也还是个孩子，看不透迷水深邃的眼。也许她的心不断得被什么东西拉扯着，所以才让那美丽的双瞳染上幽深幽深的黑暗。
　　明明是个水一样的江南女子，却喜欢这风沙肆虐的边塞。有时候我会觉得，我的师傅迷水，是个奇怪的女子。
　　我时常瞧见师傅摇着扇子在烈日下呆望，可我不知道她在望什么，因为那时候她的双目，几乎没有焦点。我也经常听到师傅叹气，但即便在叹气的时候，也依旧面无表情。
　　迷水是个医术精湛到近乎神技的女子。但她不是大夫，是药师。是的，苗疆的药师，操纵巫蛊的女子。然而她却常常救人，并且从来不收取对方任何钱财。我救人，只不过求个平衡。师傅说这句话的时候，双眸含着淡淡的悲哀。
　　曾经，迷水握着冰冷的长剑在黑夜里穿梭，皎月下是敏捷的身影和飞溅的鲜血。凛冽的寒风呼啸，带来凄厉的悲鸣。多少个风清月朗的夜晚。多少个呜咽的剑下亡魂。
　　那时候，迷水是个杀手。

　　这些年里，师傅偶尔吃了早饭便没了人影。但当月儿爬上树梢，那纤瘦的身影便会拖着满脸的疲惫出现在我眼前。然后我发现，师傅的双目，开始愈发显得涣散与哀伤。我不知道她去了什么地方，做了什么事情。我想开口询问，却总是迎上师傅柔柔的微笑。顿时，语塞。
　　我依旧练习师傅传授的剑术，每天如此。朝升暮落，偌大的庭院，只我一人。
　　终于有一天，师傅停止了她的失踪。同是那一天，她拉着我像个孩子般开心的笑。
　　她伸手指了指院子。于是，我顺着师傅的手望去。
　　清朗的月光下，站着一位男子，长身玉立，颇为俊美。只是那双眼，空洞到骇人。明明瞧见他的眼皮会眨眼眸会动，却仍觉得那双眼仿佛已经不在了。我看着他许久，突然感到寒冷与恐惧。低下头，心里又莫名缠上一股悲伤。
　　蛊兽……师傅她，做到了呢……
　　用蛊术控制将死之人的灵魂，加以剧毒之物喂食，便可将肉身做成蛊兽。然而操纵魂魄却并非易事，想必师傅当真花了许多心思。迷水原本便是个绝顶聪明的女子，再加上倾了力气去研究，于是这蛊术上的造诣便顺理成章的超过了那些土生土长的药师。
　　夜晚的风微微大了些，也愈发凉了。厅内的烛火好似禁不住摧残频频颤动，终于泯灭。一片黑暗。我们驻足在门边，头顶飘渺的犹如薄纱似的月光静静照着。不知怎么的，视线被这柔弱的月光衬着，也慢慢明亮了起来。
　　师傅背着我眼前的男子，甩了甩衣袖，那陌生男子便一晃没了身影。

　　炎弱，今个儿的月亮是不是很圆？
　　炎弱，你看见那个蛊兽了么？
　　我听着师傅的话语，微微颦眉。师傅，你不开心？我说。
　　打小迷水就说我是个敏感的孩子，心思缜密玲珑的紧。我想想也是，左邻右舍有个什么风吹草动的我都晓得。现在师傅说她高兴，我不能相信。我清清楚楚地看见迷水的脸色变得古怪，还有那紧握于身侧的双拳和微颤的肩膀。于是我又问，师傅，那人是谁？
　　炎弱，有时候你真可怕。迷水瞅着我，微笑。然后，她美丽的眸子忽然又暗了下去，仿佛结了疤的伤口被硬生生扯开来，血流如柱。她说这世上没有真正的爱情，海枯石烂的誓言只是一个可悲的笑话。爱情的美丽只不过一层纱的天堂，掀开后便是万劫不复的地狱。
　　原来那个陌生的男子，便是师傅悲恸的来源。她为了他叛离组织，放下杀戮，只愿与他一生一世。而他却抛弃了她，一走了之。曾经的爱有多深，那么，恨便有多深。所以，迷水将自己最爱的人练成蛊兽。她要让他手握血刃，永不翻身。
　　难道，这就是一场遭遇的始末？我不能想象。
　　突然师傅又转瞬微笑，炎弱，你信么？
　　我望着师傅，唯有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