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你到天涯海角》陌上无湮

6、一盘棋局

　　轮到何无夕上场时，已是下午四点。评审们略显疲惫。

　　她走到台前，没急着打开PPT，而是先放了一段三十秒的视频：实验室里，氢燃料储罐在模拟极端海况下进行压力测试，仪表盘数字疯狂跳动，最终稳定在安全阈值内。

　　“各位看到的，是何氏与上海船院五年前开始研发的氢燃料船舶技术。”她开门见山，“但今天我要说的不是这项技术本身，而是它背后代表的行业逻辑变革。”

　　PPT第一页，只有一个问题：“航运业为谁减排？”

　　“IMO的碳强度指标(CII)给了我们压力，但没给出答案。”何无夕的声音清晰冷静，“船东为了合规，可以降速、可以改装、甚至可以拆船。但这些成本最终会转嫁给货主，再转嫁给消费者。这不是减排，这是成本转移。”

　　她调出全球碳排放分布图：“航运业占全球碳排放的3%，看似不多。但如果我们把这3%真正降下来，需要的是整个产业链的重构，从燃料生产、船舶设计、港口配套，到货主的运输决策、消费者的购买选择。”

　　台下，沈墨身体前倾，眼神专注。

　　“所以‘归航咨询’的方案，不是单一的智能系统，也不是孤立的燃料改造。”何无夕切换画面，出现一个三层模型，“第一层：与绿色能源公司绑定，用长期协议锁定低价氢能，解决燃料可得性和成本问题；第二层：模块化改装方案，允许船东分阶段投资，先装监测系统，再改动力系统，降低资金压力；第三层——”

　　她深吸一口气：“我们发起成立‘澜港绿色航运联盟’，成员包括船东、货主、港口、金融机构。联盟内船舶享受优先靠泊、融资贴息、碳税减免。而联盟唯一的准入标准是：公开承诺逐年降低碳排放，并将部分节能收益用于船员培训和海洋环保。”

　　会场鸦雀无声。

　　“听起来很理想化，对吗？”何无夕笑了笑，“但航运业从来就是一个靠理想和务实两条腿走路的行业。五百年前，郑和下西洋的理想是‘宣威异域’，务实是带回了香料和地图；一百年前，轮船取代帆船的理想是‘征服海洋’，务实是降低了运输成本。”

　　她看向评审席，目光坚定：“今天，我们的理想是‘让航运更清洁’，务实是——我已经拿到了加拿大BC省绿色氢能的优先供应协议，拿到了北欧航运‘北极星号’作为首艘改装船，拿到了上海船院全部实验数据支持。”

　　“现在，”她最后说，“我需要澜港市给我一个机会，证明这条路走得通。”

　　答辩结束。没有掌声，但评审们都在低头记录。

　　何无夕走下台时，手心全是汗。她知道自己的方案太大、太复杂，成功概率可能不足三成。但她必须这么讲，因为严矿的方案虽然更易落地，但本质是旧模式的优化；而她赌的是新模式的可能。

　　散会后，何无夕在走廊被沈墨拦住。

　　“何小姐，好久不见。”他递过一张新名片，头衔多了“澜港项目特别顾问”，“刚才的陈述很精彩，尤其是联盟的构想。”

　　“沈总过奖。”何无夕接过名片，“蓝色科技也对这种民间联盟感兴趣？”

　　“感兴趣的不是联盟形式，而是你提到的‘货主参与’。”沈墨与她并肩走向电梯，“中远海运每年承运的货物占全球贸易量的一成。如果我们要求货主必须选择绿色船舶，市场会立刻转向。”

　　何无夕心中一凛。沈墨这话看似赞同，实则是提醒：真正的权力在巨头手里，小公司的联盟构想，随时可能被巨头收割或碾压。

　　“沈总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也许我们可以合作。”电梯门打开，沈墨按住开门键让她先进，“蓝色科技可以提供三样东西：第一，中远海运旗下三百艘船的潜在改装需求；第二，我们在国内主要港口的加氢站建设计划；第三，政策性银行的绿色信贷额度。”

　　条件诱人，但何无夕没接话。她在等“但是”。

　　“但是，”沈墨果然转折，“我需要你手上那份加拿大氢能供应协议的全权代理权。蓝色科技希望统一对接海外氢能资源，确保供应链安全。”

　　何无夕笑了。原来在这里等着她。

　　“沈总，您知道那份协议的核心条款是什么吗？”她平静地说，“供应方要求，氢能必须用于‘经认证的绿色船舶改装项目’。认证权在我手里。如果我转让代理权，认证标准就会落到您手里。到时候您说谁的船合格，谁就合格——这权力太大了。”

　　沈墨挑眉：“你不信任我？”

　　“我不信任任何人垄断标准。”电梯到达一楼，何无夕率先走出，“但我们可以换一种合作方式：成立合资公司，共同制定认证标准，共享供应链。您出渠道和资金，我出技术和协议。”

　　沈墨停下脚步，认真打量她：“何小姐，你比三年前更难对付了。”

　　“破产过一次的人，总得学点东西。”

　　两人正说着，严矿从另一部电梯出来，看到他们并肩而立的场景，眼神暗了暗，但很快恢复如常。

　　“沈总，何小姐。”他走近，“聊得挺投缘？”

　　“在谈合作的可能性。”沈墨微笑，“严总有没有兴趣一起？RRS的七艘船如果加入联盟，会是很好的示范船队。”

　　严矿看向何无夕：“那得看联盟发起人是否欢迎。”

　　空气微妙地绷紧。

　　何无夕迎上他的目光：“联盟欢迎所有真正愿意减排的船东。但前提是接受公开审计和同行监督——包括技术路径的选择、资金的使用、收益的分配。”

　　她这话是明示：如果你删掉了父亲设立的绿色发展基金条款，就必须补回来。

　　严矿听懂了。他沉默数秒，最终点头：“应该的。”

　　沈墨敏锐地捕捉到两人间的暗流，但没点破，只是笑道：“那太好了。我建议三位——你、我、严总——明天找个时间详细聊聊？我知道澜港有家不错的船长俱乐部，安静，适合谈事情。”

　　何无夕和严矿同时应下，但谁都没看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