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你到天涯海角》陌上无湮

7、船长俱乐部

　　五、严矿的未接来电

　　回到临时公寓已是晚上九点。何无夕疲惫地倒在沙发上，笔记本电脑自动开机，屏幕上弹出十几封新邮件。

　　最上面一封来自安娜·索伦森，标题是：“北极星号项目紧急会议通知”。内容简短：北欧航运董事会要求在下周五前确定技术供应商，届时将进行最终演示。附件是详细的演示要求，需要模拟极端海况下的氢燃料系统安全响应。

　　何无夕正要回复，手机震动。是严矿的号码。

　　她盯着屏幕，直到震动停止。未接来电+1。

　　三十秒后，短信进来：“关于绿色发展基金条款，我需要和你当面解释。明天船长俱乐部，早点到，我先和你说。”

　　何无夕没回。她点开加密相册，找到五年前的照片：她和严矿站在何氏新建的液化天然气船前，那是当时最清洁的船舶。严矿指着船艏的何氏标志说：“总有一天，我们会把这里换成氢燃料的标识。”

　　她当时笑着接话：“那你得先搞定储氢罐的安全问题，我可不想我们的船在海上变成烟花。”

　　“放心，”严矿握了握她的手，“我会设计出最安全的系统。为了你，也为了行业。”

　　承诺言犹在耳，人事已非。

　　何无夕关掉照片，开始准备演示方案。她调出刘工给的失败实验数据：第一次失败是因为储氢罐材料在低温下脆裂；第二次是输氢管路在振动下出现疲劳裂纹；第三次最危险——实验室模拟倾斜工况时，液态氢分层导致压力骤升，安全阀启动太晚。

　　每一次失败，父亲都在笔记上详细记录了改进方向。其中一条批注让她停住目光：“安全问题本质是冗余度与成本的平衡。但若以人命为代价省钱，技术就失去了意义。切记。”

　　她忽然明白了严矿为何在竞标中淡化氢燃料，他不是不重视，而是太清楚这项技术的风险。在没有百分之两百把握前，他宁可慢一点。

　　那为什么删除基金条款？

　　何无夕陷入沉思。窗外，澜港的夜灯火通明，港口方向传来船舶的汽笛声。这个她长大的城市，此刻既熟悉又陌生。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陈澈：“何总，查到新情况。严矿抵押个人资产贷款的银行，风控总监是沈墨的大学同学。另外，蓝色科技上周刚刚增持了那家银行的股份。”

　　何无夕坐直身体。

　　如果沈墨能影响银行的贷款决策，那他就能在关键时刻卡住严矿的资金链。而沈墨今天同时接触她和严矿，抛出合作的橄榄枝……

　　这不是巧合。

　　她快速回复：“查两件事：第一，沈墨最近三个月见了哪些航运公司的负责人；第二，蓝色科技在澜港除了智能航运项目，还有没有其他布局。”

　　放下手机，何无夕走到窗前。港口的探照灯在夜空中划出光柱，像是指引船舶归航的灯塔。

　　在这个行业里，每个人都既是引航者，也是暗礁。沈墨是，严矿是，她也是。

　　而真正的航道，往往需要在布满暗礁的水域中，自己摸索出来。

　　船长俱乐部位于澜港老码头区，由一艘退役的万吨货轮改造而成。舷窗外的防波堤延伸入海，会议室里飘着淡淡的桐油和咖啡混合的气味。

　　何无夕提前二十分钟到达，却被侍者引到了严矿预定的包间——他已在那里等着。

　　“我知道你会早到。”严矿起身，为她拉开椅子。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左手腕上那道伤疤依然清晰——三年前一次船舶事故中，他为救一名被困机舱的船员留下的。

　　“沈墨还没到，我们有时间先谈。”何无夕坐下，没碰桌上的茶，“绿色发展基金条款，为什么删？”

　　严矿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因为那15%的净利润分成，在现阶段会拖垮公司。何伯伯当年的协议基于技术成熟、市场接受的理想状态。但我们现在是创业公司，前三年可能根本没有净利润。”

　　“所以你就单方面删了？”何无夕声音很冷，“那是父亲用个人股权置换才加进去的条款。”

　　“我没删。”严矿调出手机里的电子合同，“我只是把它改成了‘自公司连续两年盈利后生效，且首年提取比例为5%，逐年递增至第6年达到15%’。同时——”他滑动屏幕，“我增加了临时条款：若公司遇到生存危机，经三分之二股东同意，可暂停提取一年。”

　　何无夕快速浏览条款细节。确实，核心内容保留了，只是增加了缓冲期。

　　“你为什么不在签约时解释？”她问。

　　“因为当时你在温哥华，电话不接，短信不回。”严矿收起手机，“而且上海船院要求一周内签约，否则专利授权就会开放给其他竞标者。我只能先签，再找机会和你解释。”

　　舷窗外，一艘拖轮正牵引着集装箱船缓缓入港。汽笛声闷闷地传来。

　　“你抵押了所有个人资产。”何无夕换了个话题，“如果RRS失败，你会破产。”

　　“我知道。”

　　“为什么这么做？”

　　严矿看着她，眼神复杂：“因为何氏不该那么倒下。更因为……”他停顿，“我答应过你父亲，会看着你走稳这条路。”

　　门在这时被敲响。沈墨进来了，身后跟着一位何无夕没见过的年轻女性。

　　“抱歉迟到了，路上接了位朋友。”沈墨笑着介绍，“这位是林薇，严总的助理，你们应该见过。这位——”他侧身让出身后的人，“是顾潇，云图资本的合伙人，也是我们蓝色科技本轮融资的领投方代表。”

　　顾潇大约三十出头，穿着剪裁利落的象牙白西装裙，头发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她伸出手时，腕表表盘在舷窗透入的光线下反射出冷静的金属光泽。

　　“何小姐，久仰。”她的握手短暂有力，“我看过你‘北极星号’的竞标方案，很有想象力。”

　　“顾总过奖。”何无夕敏锐地察觉到，顾潇的目光在她和严矿之间多停留了一秒。

　　四人落座。侍者送上咖啡后，沈墨率先开口：“三位，今天请你们来，是想谈一个更大规模的合作。澜港市政府刚收到中央批复，要在本地设立‘国家级绿色航运示范区’，配套资金五十亿，政策倾斜包括税收减免、港口优先权、以及——最重要的——绿色船舶采购补贴。”

　　何无夕心中一震。五十亿，这已经远超地方性项目的规模。

　　“示范区的核心指标是：三年内实现港口进出船舶碳排放降低20%。”沈墨继续道，“要达到这个目标，需要至少三百艘船完成绿色改装。单靠任何一家公司都吃不下这个订单。”

　　严矿身体前倾：“沈总的意思是？”

　　“蓝色科技、RRS、归航咨询，三家成立合资公司，共同承接示范区项目。”沈墨的目光扫过三人，“蓝色科技出政策资源和港口基建，RRS出船舶改装实施能力，归航咨询出氢燃料技术和海外供应链。”

　　顾潇此时接话，声音清脆如算珠落盘：“云图资本可以为合资公司提供二十亿的授信额度，但有两个条件。”她竖起手指，“第一，合资公司必须实现三年内上市；第二，技术专利必须完全归属于合资公司，不得由任何单一股东控制。”

　　会议室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微弱声响。

　　何无夕脑中快速计算：如果同意，她将失去对核心技术的独立控制权；但如果拒绝，蓝色科技完全可以另找技术合作方，将她排除在百亿市场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