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你到天涯海角》陌上无湮

4、供应链的暗棋

　　温哥华凌晨两点。何无夕未眠。

　　电脑屏幕上，三份文件同时打开：左边是陈伯发来的严矿资金链分析——高杠杆、短债期、依赖单一租约；中间是她草拟的《港口供应链金融介入方案》；右边是刚刚接通的加密视频窗口，对方是上海船院的刘总工程师。

　　“何小姐，没想到是你。”屏幕里的老人白发苍苍，眼神复杂，“你父亲走后，我以为何氏的技术梦也断了。”

　　“刘工，氢燃料船舶的原型机测试数据，我需要全部。”何无夕单刀直入，“我知道严矿拿到了专利授权，但核心技术参数，专利文件里没写——那些在您实验室的加密服务器里。”

　　刘工沉默良久：“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给你？”

　　“三个理由。”何无夕竖起手指，“第一，我父亲临终前给您写过信，嘱托您‘技术要交给真心为航运未来的人’；第二，我手里有加拿大绿色氢能的独家供应渠道，这是实现技术商业化的关键；第三……”

　　她调出一份财务报表：“严矿的资金链撑不过三个月。如果他的公司倒了，这项技术会再次被封存。您等了二十年，等的不是这个结局。”

　　视频里，老人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眶。

　　“数据可以给你。但有个条件。”刘工重新戴上眼镜，“我要看到实船改装方案在三个月内启动。如果严矿做不到，你要接手。”

　　“我答应。”

　　数据传输开始。进度条缓慢爬升时，何无夕点开另一份文件——《澜港港口供应链金融白皮书》。这是她三个月来的另一项研究：传统船东融资困难，银行收紧航运贷款，但港口仓储、燃油供应、船员工资这些环节存在巨大的金融缝隙。

　　她圈出关键点：严矿收购的七艘船，全部通过“澜港港务集团”的关联租赁公司进行融资租赁。而港务集团的最大债权方，是新加坡星展银行。

　　一个计划在脑中成型。她不需要直接对抗严矿，只需要在他最脆弱的环节轻轻一推——港务集团的租金若提前催收，他的资金链会在48小时内断裂。

　　但她没点发送键。

　　光标在“收件人”栏闪烁，那里已输入星展银行航运金融部总监的邮箱。

　　雨停了。窗外，一艘巨型集装箱船正缓缓离港，红色船身映着凌晨的微光。何无夕记得那艘船——CMA CGM的“达飞棱镜号”，航运巨头马士基的竞争对手。三年前，何氏曾竞标过他们的支线船队管理合约，输给了……严矿的公司。

　　历史在轮回，但这次她有了不同的牌。

　　她删除了邮件草稿，新建一封：“致澜港港务集团董事长：关于港口供应链金融创新试点合作建议书……”

　　更聪明的做法，不是摧毁，而是重构。在严矿搭建的棋盘上，落下自己的棋子。

　　（重逢的前奏。。。。）

　　次日上午九点，何无夕出现在温哥华机场值机柜台。

　　“目的地？”地勤问。

　　“上海，经停首尔。”她递出护照。机票是昨夜临时购买的，用的是一个备用身份——何氏早年设立的离岸公司持有的商务签证。

　　过安检时，手机震动。是陈伯：“何总，查到两件事。第一，严矿今天飞新加坡，与海皇航运签约；第二，澜港市智能航运振兴计划的竞标委员会名单公布了，您猜主席是谁？”

　　“谁？”

　　“上海船院的刘总工程师，兼任技术评审组组长。”

　　何无夕在登机口停步。舷窗外，晨光刺破云层。

　　“陈伯，帮我做件事。”她压低声音，“用何氏旧部的名义，在澜港注册一家新公司，经营范围包括：船舶技术咨询、新能源供应链管理、航运金融中介。法人用代持，实际控制人隐名。”

　　“公司名字？”

　　何无夕看向窗外。跑道尽头，一架飞机正腾空而起，冲入云霄。

　　“叫‘归航’。”

　　飞机起飞时，她收到严矿的第三条短信，只有四个字：“竞标见。”

　　她没回。但打开电脑，调出“北极星号”的3D结构图。在船舶艉部氢燃料储罐的位置，她标注了一行小字：“此处预留何氏技术验证模块接口——设计者：何无夕，2023年12月。”

　　这是她的签名。在属于她的战场上。

　　上海浦东机场，傍晚六点。何无夕通过VIP通道快速入境，黑色轿车已等在出口。

　　开车的是陈伯的儿子陈澈，二十六岁，何氏破产后唯一还跟着她的年轻一代。

　　“何总，住处安排好了，在陆家嘴的酒店式公寓，用离岸公司名义租的。”陈澈递过平板，“这是您要的资料：澜港智能航运竞标的全部28家入围公司名单。严矿的RRS排在第七，而我们刚注册的‘归航咨询’……排在第二十八，最后一名。”

　　何无夕翻阅名单。前十大都是国企和跨国巨头。第二十八名，意味着几乎不可能中标。

　　“排名依据是什么？”

　　“注册资金、过往业绩、技术团队资质。”陈澈顿了顿，“但最后一项技术评分占40%，下周现场答辩定胜负。”

　　车驶上南浦大桥。黄浦江两岸灯火如星河，船舶在江面拖出光的尾迹。

　　“刘总工程师的住处查到了吗？”何无夕问。

　　“查到了。但他明天飞澜港，担任竞标评审主席。”陈澈犹豫，“何总，您真要和他见面？严矿那边肯定也会……”

　　“所以要在今晚。”何无夕看了眼时间，“直接去他家。我带了礼物。”

　　“什么礼物？”

　　何无夕从包里取出一个金属U盘：“何氏氢燃料船舶的原始实验数据，包括三次失败记录和改进方案。这是连专利文件里都没写的部分。”

　　陈澈倒吸一口气：“您要把这个给他？这可是……”

　　“信任的筹码。”何无夕看向窗外，“严矿能给专利授权，但我能给失败。在科研领域，失败的路径比成功的模板更珍贵。”

　　车汇入夜色。前方，上海船院家属区的老式楼房在树影中显现。

　　何无夕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是严矿公司的实时船舶动态——他收购的七艘船，此刻正分布在从新加坡到洛杉矶的航线上。其中一艘，“RRS复兴一号”，AIS信号显示正驶向温哥华。

　　她计算航速和距离：那艘船抵达温哥华的时间，恰好是“北极星号”项目竞标结果公布的日子。

　　这不是巧合。

　　严矿在用自己的方式说：无论你在哪里，我的船都会抵达你的港口。

　　何无夕关掉屏幕，推开车门。

　　冷风扑面，带着长江入海口特有的咸湿气息。她深吸一口气，踏上楼梯。

　　第一步，从夺回自己的技术开始。

　　第二步，重建自己的棋盘。

　　第三步……她还没想好如何面对那个用尽全力“背叛”她，又用尽全力等她回来的男人。

　　但航运业的时钟不等人。潮汐、季风、交货期、碳税倒计时——每一个都在催促：该启航了。

　　无论前方是暗礁，还是新大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