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雨幕与航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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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哥华的雨滴滴答答地敲着咖啡馆的玻璃窗。
何无夕的手指在笔记本电脑的触控板上快速滑动，屏幕上分成了三栏：左边一栏是一条名叫“波罗的海干散货指数”（反映全球大宗商品运输行情的一个重要指标）的曲线，这条曲线正像跳水一样往下降；中间一栏是全球船舶的实时动态图，上面有上千个像小光点一样的船，一闪一闪的，就像在呼吸；右边一栏是她电脑里加密的文件，正在写一份关于“用氢气做燃料的船有没有商业前景”的报告。
三年前。父亲墓前那场崩溃后，她在温哥华港口区租下这间公寓，每日如此。
手机震动。母亲每日的视频通话准时接入。
“妈，今天吃药了吗？”何无夕声音轻柔，墨镜未摘。
“吃了。无夕，你在看什么？”屏幕里，何母靠在疗养院窗前，“又是那些船？”
“工作。”何无夕将摄像头转向窗外港区，“我在船舶管理公司做数据分析。”
“严矿……”母亲刚开口，何无夕便截断：“他没联系我。”
这是今日第二个谎言。第一个谎言是对公司隐瞒真实身份；第二个谎言，是严矿的短信今晨又至：“澜港智能航运竞标下周启动，何氏的技术专利是核心筹码。我在等你。”
她没回。但指尖悬停三秒。
电话刚挂断，她手指在屏幕上一划，点开了那个加了密的文件夹。翻到最后一个文件，标题是《何氏破产前夕未披露资产清单》。眼睛往下扫，第三条写得清清楚楚：“跟上海船舶研究设计院一起搞的氢燃料船原型设计，专利是两家共有的，实验室里已经验证通过了。”
这是她手中仅剩的牌。
“北极星号”项目会议在下午两点。何无夕踏入会议室时，北欧航运的技术总监安娜·索伦森已坐在首位。
“Wuxi，你的报告我连夜看了。”安娜推过一份文件，“但有个问题——你建议的氢燃料改装方案，技术供应商推荐名单里，为什么没有‘澜港再生航运’？”
何无夕心脏漏跳一拍。她保持平静：“那是一家新公司，尚未有实船改装案例。”
“但他们昨天提交了竞标文件。”安娜调出平板电脑，“报价比你推荐的日本川崎低15%，且承诺使用‘何氏-锦川船院联合专利技术’作为核心方案。”
会议室空气凝固。
何无夕接过平板。竞标文件封面印着RRS的logo——海浪纹样与何氏旧标如出一辙。技术方案书详细列出氢燃料储罐布局、推进系统参数、安全冗余设计……每一个数据，都熟悉得让她指尖发凉。
这是她三年前主持开发的方案。何氏破产前最后一份技术蓝图。
“这家公司的背景？”她声音平稳。
“中国澜港市的新兴船东，三年内内收购了七艘二手散货船，创始人叫严矿。”安娜停顿，“有趣的是，他们在法律文件里注明：该专利技术的另一位共同持有人‘何小姐’享有同等决策权。”
何无夕摘下墨镜。会议室灯光下，她眼底有细微血丝，但目光锐利如刀。
“安娜，如果我告诉你，我能拿到比他们低20%的氢燃料供应协议呢？”
“怎么做到？”
何无夕调出另一份文件：“加拿大BC省正在推进绿色氢能出口计划。我通过私人关系拿到了优先采购意向书。氢燃料成本占改装总成本的40%，这一项就能拉低整体报价。”
她没说的是：那份“私人关系”是她用何氏最后的人情换来的——何父生前对BC省能源部长有救命之恩。
安娜眼中闪过精光：“我需要看到文件。”
“竞标截止前24小时，如果我方入围最终轮，您会看到。”何无夕起身，“但有个条件——技术方案必须由我亲自带队实施。我需要上船。”
会议在四点半结束。何无夕走出大楼时，温哥华的雨势渐大。她拨通加密电话。
“陈伯，三件事。”语速极快，“第一，查清严矿的‘澜港再生航运’资金链来源；第二，我要上海船院刘总工程师的私人联系方式；第三，何氏破产时被法院查封的专利文件副本，今晚发到我邮箱。”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何总，您要动手了？”
“有人用我的剑指着我。”何无夕望向太平洋方向，“我得让他知道，剑有双刃。”
同一时刻，澜港市深夜十点。
严矿站在港口指挥塔顶层，望远镜里，七艘重新喷漆的散货船在泊位列队。船身新漆的“RRS”标志在探照灯下反光，海浪纹样的设计细节，只有他知道源自何处。
“严总，这是本月财务简报。”助理林薇递上平板，“收购七艘船总计耗资4.2亿，其中3亿来自您抵押个人全部资产获得的贷款。目前公司现金流只够维持三个月。”
严矿没接平板：“新加坡‘海皇航运’的租约谈得怎样？”
“对方压价太低，五年期租约的租金比市场价低18%。”林薇犹豫，“但他们的法务总监私下透露，如果我们愿意接受，可以附加一条——优先获得他们旗下船队的氢燃料改装订单。”
“签。”严矿毫不犹豫。
“可是严总，这样我们的资金链……”
“资金链我来解决。”严矿转身走向沙盘，上面插满代表船舶的模型，“何氏的技术专利授权合同呢？锦川船院那边签字了吗？”
“签了，但有个附加条款。”林薇调出文件，“专利共同持有人何无夕小姐有一票否决权。虽然法律上她因破产失格，但船院坚持保留这项条款，说是……道义承诺。”
严矿的手停在半空。
道义。这两个字像针扎进他心里。三年前，他选择用最残忍的方式“背叛”何无夕——在何氏资金链最脆弱时撤资，导致连锁崩盘。只有他知道，那笔钱转身就通过离岸公司收购了何氏最有价值的七艘船，保住了何家最后的资产。
他也知道，何无夕不会原谅。有些棋，落子无悔，代价是失去解释的资格。
“继续推进竞标。”他声音低沉，“‘北极星号’改装项目必须拿下。那是她最喜欢的船型，巴拿马型散货船，总长229米，和她十八岁实习的那艘‘澜港荣耀号’一模一样。”
林薇欲言又止，最终点头离开。
严矿独自站在落地窗前，港口灯火倒映在他眼中。手机屏幕亮起，是他设置的每日提醒：“第1096天。她还没回来。”
他点开加密相册，唯一一张照片：五年前，何无夕站在“澜港荣耀号”驾驶台前，海风吹起她的发丝，她回头对他笑，手里拿着父亲送她的船长帽。
那时她还相信，他们能一起改变这个行业。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雨幕与航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