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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拒之千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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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无悲离开萧宅的时候,雨还没停。
看门的老头子,态度比开始的时候好了很多,老脸笑开了花:“施少侠,别忘了你的伞。”
夜色已深。白天热闹的街道上,空寂无人,只有细密的雨水溅在地上,滴答有声。
施无悲撑着伞慢慢地走回了顺风客栈。值夜的小黑尽职尽责,很快地便过来为他开门,接过他手中的伞。
施无悲一句话都不想说,摆了摆手就走回了自己住的六字号房。
也许是因为疲惫,也许是因为难过。他很快睡着了。
他久违地梦见了阿卿。
梦里,她的脸孔依然稚嫩甜美,皎洁如莲花。
他还是那样又骄傲又自卑地、沉默地走得飞快,听见她在后面叫他:“阿墨哥哥,等等我。”
他没有回头,却放慢了脚步。但是她一直没有追上来。
他终于按捺不住地回过头,看见她不知什么时候已摔倒了,扑在地上,眼里泛着盈盈泪光,正挣扎着要爬起来。
他于是慢慢地走回去,伸出一只手。
她看见了,瞬间转哭为笑,把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掌心。
她的手很小,很柔软。
他把她拉起来。
“你好笨。”他说。
“阿墨哥哥,是你走太快了。”她不满地撅起嘴。
他沉默了一会儿,看见她噤了声,正偷偷地瞧着自己,似乎是害怕又惹到他。
阿墨蹲下来,道:“你太慢了,我背你走吧。”
阿卿很快高兴起来,乖乖地趴在他的背上。
他便背着她,走在一片花海之中。
“阿墨哥哥。”
她在他耳边,低声地叫他的名字。
“什么事?”他少见地表现出了耐心,问道。
“我好喜欢你。等我长大了,嫁给你好不好?”
他听见自己的心砰砰乱跳,跟她的心一样。
施无悲睁开眼,再次看见了姚掌柜的脸。
商嘉易本人睡觉时非常不喜欢被人打扰。被人强行叫醒的时候往往会发火。
他怕施无悲也跟自己一样,所以叮嘱客栈里身手最好的姚掌柜,在叫醒施无悲时,务必亲自出马。
被分派做这样的任务,姚掌柜一直表现得心平气和,没有任何不满的意思。看着施无悲的时候,姚掌柜总是笑得很温和,很谦逊。
“陈小姐来了。”
施无悲以为自己听错了,躺着不动,瞪着姚掌柜。
姚掌柜善解人意地笑了笑,道:“陈亦卿陈小姐现在正在雅间里坐着喝茶,等施少侠起床去见他。她是专程来找你的。”
施无悲很吃惊,但是他还是选择相信姚掌柜说的话。
简单洗漱以后,施无悲匆匆赶往雅间。
顺风客栈只有一个雅间。雅间门口站着一个穿黑衣服的年轻人,看见施无悲过来,微微侧身让开门。
施无悲曾在陈宅见过他,他是个练武的,应该是陈亦卿的贴身护卫之一。
施无悲一进去,就看见陈亦卿正坐在窗边喝茶。
她今天穿着件浅翠色的衣裙,头发高高挽起,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颈。脂粉未施。
陈亦卿听见了门被推开的声音,把目光从窗外转到了施无悲的身上。她并没有笑,看着施无悲,神情似乎有些凝重。
施无悲有点忐忑,慢慢走到她对面的空座上坐下。
“我给你倒茶。”他伸出手,提起茶壶,才发现她面前的茶碗还是满的。
施无悲有些尴尬,又把茶壶放回原处。
陈亦卿淡淡地看着他,道:“你不必忙了,我并不是来喝茶的。”
“……。”
施无悲无言以对,只好默默地看着她。
“你昨天去萧筠家里了。”
她不是在提问,而是用的十分肯定的口吻。
施无悲不知如何应对,只好呆坐着不说话,听她说。
陈亦卿道:“施少侠,一个人的精力有限,你年纪轻轻就能练成如此武艺,我很难想象你同时还是个做生意的人才。”
施无悲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只好顺着她的话说:“我不懂生意上的事情。”
“既然不懂,你为什么还专程跑到萧筠家去打听我陈家这几年生意上的情况呢?”
她忽然变得咄咄逼人起来。
施无悲瞧着陈亦卿美丽而面无表情的脸,脑子里飞快转动,总算给他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他道:“我只是想关心一下我的雇主。”
“你有什么问题,大可直接来问我。萧筠只是个普通人,你深夜去他家里恐吓他,只怕不太合适吧。”
她措辞尖锐,大有兴师问罪之意。
“我早问过你了,可惜你并没告诉我。”
施无悲心里这样想,口中并没有这么说。
“我并没有恐吓他。”施无悲想了半天,无话可说,只好说了这么一句。
“萧筠今天一早便来找我请辞,只因他迫于你的威慑,不得不把陈家的一些事情告诉了你。他觉得对不起我,我却劝他不必如此。你知道为什么吗?”
施无悲摸摸鼻子:“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被人深更半夜用刀抵着脖子要挟,他要什么,我也会给的。”
陈亦卿冷若冰霜的样子,施无悲还是第一次见到。
他很难说清自己此刻的心情。
好心被当成驴肝肺,大约就是这种情形。她气势汹汹,他不无气苦。
然而施无悲究竟不愿拂逆陈亦卿,便只默默不语地看着她,并不反驳,亦未解释。
他不说话,陈亦卿反倒愣了愣。
她也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两年前陈家发生的事情众所周知,我是靠着林管家的扶持才勉强保住了陈家的一席之地。林辰雨是他的儿子,他所作所为我虽无法容忍,但我却存了不忍之心,终究酿成大祸。这两年,陈家的日子并不好过,困难的时候,几乎入不敷出。即便现在情况略有好转,但仍不能说已完全脱离窘境。”
这些话,昨日施无悲便已从萧筠的口中知道。陈家看似风光,但背后艰辛处,不足为外人道。
他不知道陈亦卿为何要说这些,然而很想听她说话,便默默地点了点头,道:“你很辛苦。”
陈亦卿瞧了他一眼,道:“的确很辛苦。”她停了停,再开口时,声音变得有些低沉:“这两年,若不是有尤优,我恐怕早已撑不下去。”
听见“尤优”的名字,施无悲彻底沉默下去。
陈亦卿感觉到了他的变化,轻轻地吐出口气,道:“尤优无条件地借给了我巨额的钱财,才让陈家挺过了最艰难的时刻。”
这件事,施无悲并未从萧筠处听说。陈亦卿感觉到了他的惊讶,道:“这件事,陈家除我之外无人知道。”
施无悲想问什么,却又忍住。
陈亦卿笑了笑:“你是不是想问我,尤优是否以此要挟,逼我嫁给他?”
施无悲的确是想问这个,但是却不愿承认,便还是闭着嘴不说话。
陈亦卿笑了笑,道:“事实很难如你所愿了。尤优从来不曾以此要挟我。其实以他的才华手段和雄厚财力,即便是想吞并陈家,也不是难为之事。”
施无悲忍了很久,终于道:“可是如果他釜底抽薪,陈家大厦便会倾于一夜之间。”
陈亦卿看着施无悲,看了很久,才淡淡地道:“你知道便是最好。”
“就算是这样,你也不用逼着自己嫁给他。”施无悲沉默了很长时间,才这样说道。
陈亦卿微笑,道:“这句话,尤优也曾对我说过。”
她的笑容很淡,带着一种怅惘的幸福。
“尤优年少多金,城中不知有多少少女为他神魂颠倒,他却只为我一人倾心。即便我对不假辞色,他还是在我最艰难的时候陪伴在我身边,帮我走出困境。他有无数的手段可以逼我嫁给他,却从不肯勉强我,平时相处,连半分失礼的举措都未曾有过。”
这番话从她口里说出来,听在施无悲的耳朵里,真是别有一番滋味。
施无悲非常矛盾。虽然他并没有追求陈亦卿的打算,却早把尤优当成情敌。相比之下,施无悲自惭形秽。
尤优腰缠万贯,有能力给予陈亦卿实质性的帮助。而他的全部家产却只有一枚金叶子,现在还在顺风客栈白吃白住。
尤优柔情似水,而他却连给她倒杯茶都做不好,更不知道如何说话能让她开心。
最重要的是,在她最困难的时候,尤优在她的身边,而他没有。
他发现自己几乎要被陈亦卿说服了。
他几乎就要认为,陈亦卿嫁给尤优,是件很好的事情,他不该去阻止。
但是施无悲究竟不甘心,本能中更觉得这件事并不正确。他迟疑良久,才道:“可是你同他在一起,并不开心。”
陈亦卿笑了笑。
“同其他人在一起,我也未必就会更开心,不是吗。”
施无悲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我已作出选择,请你不要干涉我的事情。”她忽然正容道。
施无悲沉默了很久,才道:“你今天来我这里,只是为了说这一句话吧。”
陈亦卿不置可否,平静地道:“希望你能答应我。”
施无悲看着她。
俗话说,女大十八变。但是在他看来,陈亦卿的容貌并没有很大的变化。
他此刻仔细地瞧着她,就很容易以为,她还是那个年幼的女孩。
她提出要求,他能说什么呢。
他只能笑,笑容苦涩:“我有什么立场和本事去干涉你的事情呢,你多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