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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厅堂叙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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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无悲回到顺风客栈,倒头大睡。
商嘉易回来的时候,他还在睡。商嘉易睡醒了,他还在睡。
虽然商嘉易很想就他在陈府的表现发表评论,但是当事人沉睡不醒,他也只好作罢。
直到第二天的下午,施无悲才睡醒。还是被人叫醒的。
商嘉易派出了客栈最高的高手亲自去叫醒他。
姚掌柜的笑容很和善:“施少侠醒醒,陈小姐派了人来请你去叙话呢。”
施无悲听见“陈小姐”这三个字,一跃而起。姚掌柜看着他,笑意更浓:“我已嘱人备下了热水,少侠还是先去沐浴更衣吧。至于陈府来的人,我会替少侠好好招待的。”
施无悲用最快的速度完成了沐浴、更衣、束发的一系列流程,神清气爽地站在了小雅的面前。
小雅是位二八芳龄的美丽少女,穿着白衣红裙,五官端正,小脸圆圆的,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
一个很喜气的姑娘。
施无悲知道她是陈亦卿派来的人,爱屋及乌,看着她笑得非常温柔:“姑娘怎么称呼?”
小雅脸都红了。
她是陈亦卿贴身的丫鬟,也算是见过世面。
但是施无悲有一张堪称妖孽的清秀脸庞,这对于一个十六岁的少女来说,的确有着致命的诱惑力。
只不过施无悲下山以来遇见的每个人都自动忽略了他的这个明显特征,因为施无悲遇见的每一个人都对他的长相没有兴趣。
而小雅只是个普通的小姑娘,看着施无悲温柔的笑容,说话都有点口吃:“施、施少侠,我、我是小姐的丫鬟小雅,奉小姐之命,请少侠前去叙话。”
施无悲笑眯眯地道:“原来是小雅姑娘,辛苦你了!我们这便出发吧!”
去陈府的路上,和小雅聊天的过程中,施无悲知道了几件事。
陈亦卿是个大忙人,每天要处理很多事情,见很多的人。而这段时间,随着婚期的日渐临近,府上客人更是络绎不绝,陈亦卿要迎来送往,还要处理日常的事务,每日都忙得不可开交。她对施无悲很看重,所以下午得闲了立刻派人去请他前去叙话。
至于陈亦卿的未婚夫尤优,据小雅说,是个很严肃的人。他很少笑,很爱干净,做事极有条理,对伺候的人也比较严厉。但是就是这么个人,对陈亦卿却是关怀备至,柔情相待,似乎只对陈亦卿一个人才会展示出温情的一面。
这个消息让施无悲有点不愉快,不过他并没有表现出来。
小雅带着施无悲进了陈府,七拐八拐,带他进了一间小厅坐下。自有人上来奉茶。
小雅去通报陈亦卿,施无悲便耐心地等。
他等了很久。
茶水凉了,有人过来换了三次以后,他才看见陈亦卿走了进来。
她穿着式样简单的鹅黄色衣裙,脸色有一点疲惫。
施无悲站起来,对着她笑了笑。
陈亦卿摆摆手,歉然道:“你坐。抱歉让你久等了,刚刚送来了一份急件,我处理了一下。”
他笑了笑,道:“没关系。都处理好了吗?”
陈亦卿点了点头,走到他身边,坐下来:“时间已很晚了,你要是没事的话,一起吃晚饭吧。”
施无悲笑了笑,道:“还需要我陪你喝酒吗?”
陈亦卿抬起眼,瞧了他一眼,也笑了笑,道:“那天,让你见笑了。”
陈亦卿觉得很奇怪。
这个少年,从她第一次见到他,就觉得他很亲切。当然,在小酒馆里,她易了容,说话自然随意。但是此刻再次见到施无悲,她居然还是觉得是在面对着一位老朋友,觉得很放松,很安全。
“我很少喝酒。”她说。
施无悲笑了笑,道:“你相信吗,那天还是我第一次喝酒呢。”
陈亦卿摇头,道:“不相信。”
他酒量那么好,她当然不信。但是说完这句,她自己又笑了起来。
施无悲静静地看着她笑,忽然道:“你为什么会一个人易容去喝酒呢?”
陈亦卿随口便道:“烦呗。”
“烦什么?”
“……嗯?”
烦什么呢。施无悲的话,让陈亦卿不得不仔细思考这个问题。
数不清的函件和账册、数不清的请柬和拜帖、还有……尤优的脸。
偌大的家族,她就是那根转个不停的轴心,没有喘息的余地。习惯以后,只剩木然和疲惫。
至于尤优……
他很好。沉默的时候,显得倨傲,但她知道他是一个温柔的人。温柔到可以替她细心挑掉每一根鱼刺,为她吹凉每一杯热茶。更不提这两年来,他在她身边,为她抵挡了多少风雨。
只是……
她拒绝继续想下去。
她在想着,他却在看她。
她的发丝漆黑,有一缕柔顺地披在肩头,像他的思念一样,低回婉转。
她在思索着什么,微微皱起了眉。
施无悲很想伸出手去,抚平她眉宇间的那抹若隐若现的忧愁。
但是他只是微笑着,看着她。
“烦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也没什么。”陈亦卿说。
虽然她觉得施无悲很亲切,很好说话,但有些事,她既不知从何说起,也不足为外人道。
她这样说完,就发现,施无悲神色竟然有些黯然。
陈亦卿不由诧异,心里想到一个可能,微微一凛。
施无悲虽然武功很高,来历不明。他说话直接,或者是涉世未深纯如白纸,但亦有可能只是善于伪装。
不论是哪一种,他都不应该对她产生不该有的念头。
想到这里,她笑了起来。
陈亦卿的笑容很温柔,但是施无悲看见了,却觉得很不愉快。
他闷闷地道:“你不说,我也不会逼你,不必来哄我。”
陈亦卿倒怔了怔,回过神来,忽然也觉得有点生气,道:“为什么你不先说说你的来意呢?”
我的来意?
这个问题,施无悲也想过很多次。
从七年前,知道她并没有死以后,他就一直想要回到她身边,娶她为妻,一生一世保护她,一生一世爱怜她。
可是他好不容易盼到师父肯放他下山的那天,却得知自己活不过二十四岁。
施无悲很茫然。七年之后,他便不能陪在她身边。原来从入灭心门的那一天起,他便再无资格做他的丈夫。
而七年的时间如此漫长,她经过了那么多的事,身边多了一个人。
施无悲甚至不确定,她是不是还记得曾经的那个阿墨哥哥。毕竟,在她的记忆里,阿墨这个人,应该已经死去很多年了。
他还来做什么呢?
他的来意,到底是什么呢?
这个问题,施无悲无法回答。
他长久地沉默着,陈亦卿也不开口,只是默默地喝了一杯茶,犹嫌不够,又倒了一杯。
忙起来忘记喝水,她此刻才觉得口干舌燥,两杯茶喝下去,还想喝。
施无悲的手轻轻按到茶壶上,她听见他低声地道:“我替你斟茶。”
陈亦卿笑了笑,看着他笨拙地提起茶壶,往茶碗里倒水。
他敏锐地觉察到她笑容里的戏谑,老脸不由红了一下。
“我在山上的时候,没用过这种茶具。”
她被他的话引起了兴趣,道:“山上,是你修行的地方吗?”
施无悲点点头,道:“这七年间,我一直在山上修行。”
陈亦卿倒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多问了几句。施无悲便将在山上生活如实地跟她说。
“山上通常只有我一个人,每天除了练功就是练功。我曾经养过一条小狗叫阿梁,但是后来它失足跌下悬崖摔死了。后来我不再养狗。实在寂寞,就去深林中狩猎,和豺狼猛兽过过招。到春天的时候,山上会长一种很香的野菜。我会去摘下一兜,掏几只野鸡蛋炒来吃。”
施无悲想把山上的生活说的有趣一些,却发现自己确实没有口才。
陈亦卿却没有介意,听得很认真,笑得也很温柔:“有机会的时候,你可以做这道菜给我尝尝。”
施无悲立刻点头,道:“这道菜,连我那挑剔的师父,都赞不绝口。”
陈亦卿问道:“你师父是谁?”
施无悲坦言道:“我师父叫做艾夜,我的师门叫灭心门。”他有些不好意思,停了停才道,“不过灭心门好像在江湖中并没有什么名气。”
“我的确没有听说过。”陈亦卿想了想,却又笑道,“不过你身手这么好,相信不久的将来,灭心门的名字,应该会路人皆知吧。”
施无悲摇了摇头,道:“我并不想在江湖上扬名立万。”
陈亦卿笑道:“你年纪轻轻,武功那么好,想不出名恐怕很难。何况,你若是不想出名,为什么昨天要在我家里闹那么一出呢?”
“自然是为了接近你呗,笨蛋。”
施无悲心里这样想,口上当然没有这么说,只是道:“我刚下山来,很多事情没有头绪,所以没有多想。”
陈亦卿想起一事,问道:“你昨天要我为你找寻的那名女子,跟你有什么关系?”
施无悲心想,那不过是我接近你的借口而已。然而此话毕竟不能戳破,于是便实话实说,道:“我在路上偶然碰见了商嘉易,因我囊中羞涩,所以便收了他的金子,当他的保镖一路来平川城。路上,曾遭到那名双刀女子的阻截。”
陈亦卿讶然,道:“以你的身手,竟没有留住她吗?”
她的问题跟商嘉易一模一样。难道他真的是个白痴吗?
施无悲非常惭愧,道:“我觉得她一个女孩子,练成这样的功夫不容易……所以……”
陈亦卿怔了半天,才明白他的意思,忍不住大笑。
“哈哈,你真是个有趣的人。”
“……”施无悲无言以对,正尴尬处,却一眼瞥见小雅在厅前探头探脑。
“小雅姑娘,有什么事吗?”他问。
陈亦卿也看见了,招手示意小雅进来。
小雅看着两人,有些犹豫,却道:“尤少爷来找小姐吃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