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心》新夜暖茶_

6、展露身手 陈亦卿在看

　　陈亦卿在看见施无悲的第一眼就认出了他。
　　昨天在小酒馆里，她喝得虽然多，但是她并没有喝糊涂。
　　从七年前她开始学会喝酒以来，她就从来没有真正喝醉过。她不至于、不能、也不敢喝醉。
　　初见时，陈亦卿的目光，在施无悲的脸上略作停留，礼貌地微笑了一下，便移开了。
　　她不确定，眼前的少年是否认出了她。更不确定，这少年的来意。
　　白衣少年只是一直沉默地站在那里，没有表情的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像空气一样低调，且难以捉摸。
　　而绕了一大圈，她终于不得不和施无悲面面相对时，陈亦卿很镇定。
　　“请问少侠如何称呼？”
　　“我叫施无悲。”他也很镇定。
　　坐在一旁的商嘉易，觉得施无悲在同陈亦卿说话时，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情。
　　“原来是施少侠。”陈亦卿笑得很礼貌，带着一点疏离，“施少侠面善得很，我们见过吗？”
　　施无悲温和地笑了笑，道：“今天是第一次见到小姐芳容。”
　　陈亦卿看着他，依然看不出他的真实心意。幸好施无悲并没叫她为难，只是道：“这次在下有幸得到商三少爷的引见，是想请小姐帮一个忙。”
　　他开门见山，众人觉得突兀，但陈亦卿心里却松了一口气。
　　只要他有所求，便有了对话的基础。她是个生意人，很清楚只要是可以收买的，便是在可控范围内的。
　　所以她是真的放松了下来，无视了周围人的惊诧，微笑道：“施少侠有何要求，但说无妨。当然若是不欲声张，亦可过会儿私下再同我说。”
　　施无悲微笑，也不客气，道：“这件事倒无需遮掩。陈小姐在平川城内交游广阔，我想请小姐帮我找一个人。”
　　他早有打算，所以态度平和而笃定。
　　陈亦卿便问道：“施少侠想找谁？”
　　施无悲道：“我只知道她是个女子，年纪不会超过二十五。丹凤眼，个子与我一样高，擅用一长一短的双刀。”
　　商嘉易有点意外，但是保持着镇定，没有说话。
　　陈亦卿略略皱眉，思索了片刻，才道：“我对这个人没有印象，不过如果她的个子同你一样高，那在女子之中应该是相当出挑的。”
　　施无悲点点头，道：“正是如此。我想拜托陈小姐关注此人，若她进入平川城，我希望能尽快知道她的行踪。”
　　陈亦卿笑了笑，道：“如果仅是这样，亦卿即刻便可答应你。”
　　她有这样的自信。在场的每一个人，也并不怀疑她有这样的能力。
　　商嘉易和王临是第一次见陈亦卿，更暗暗佩服她的胸襟，对着这来历不明的少年，报以了相当的尊重和耐心。鉴于施无悲是商嘉易引见的，这无疑也是给足了商家面子。对这一点，商嘉易很高兴。
　　对于施无悲，众人便更加好奇。
　　施无悲这个名字，除了商嘉易和王临，在场的其他人都是第一次听说。
　　江湖很大，人才辈出。可是眼前的少年，究竟有怎样的本事，可以让商嘉易情愿在如此重要的场合专门为他引见，又是有怎样的自信，敢于在这平川城内，红口白牙地向陈亦卿提要求。
　　施无悲的作为相当冒险。如果他无法展示出足以服众的实力，之前的种种，只会成为笑柄。
　　但是商嘉易一点也不担心，只是在一旁舒舒服服地看戏。
　　他很相信自己的眼光，对施无悲充满自信。
　　反倒是他的侍从王临，有些隐隐的担忧。施无悲厉害则已，若只是一个草包，丢的就是商家的脸面了。
　　施无悲非常清楚现在的情况。因为目前的情况，与他所预料的完全一致。
　　他要做的事情，再简单不过。
　　施无悲笑了笑，然后轻轻地向陈亦卿移了过去。
　　有人用“足下生风”来形容武功高手施展轻功时的样子。但这个不适用于施无悲。
　　施无悲动的时候，悄无声息，不像是风吹过，而像是光影游移。
　　江湖尚武，在场的人虽多是商人，但多少都会些武艺。更不必说还有几位专职保镖，更是一等一的高手。
　　但是施无悲靠近陈亦卿的时候，没有人来得及做出任何动作。
　　施无悲的一只手，已轻轻揽住了陈亦卿的腰，带起她腾空而起，一掠便出了大厅，到了厅外的庭院里。
　　他瞧着她，微微地笑，然后另一只手，轻轻托住她的后颈。
　　她听见他用极低的、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在耳边道：“昨天为什么不告而别？”
　　陈亦卿的眼睛，瞬间睁大，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原来他认出她来了！
　　他的笑容很轻、很淡，分明带着满满的怜意和温柔。
　　她明明感觉到了，却不敢全然相信他是善意的。
　　她闭着嘴，不发一语，只是淡淡地看着他。
　　施无悲感觉到了她隐忍着的敌意和戒备。这对于他而言，是完全陌生的。他不由怔了怔。
　　停了停，施无悲却又释然，有些自嘲般地笑了笑，道：“陈小姐，让你受惊了。”
　　这句话的声音很大。
　　说完，他便松开手，轻轻退出七八步之外。
　　陈亦卿站在那里，后面一干人等也已追了出来。
　　陈亦卿的发上，已插上了一朵白色的茶花。当然，没人看清，他是什么时候摘下了这朵花来的。
　　施无悲站在庭院的一棵树下，神色依然平静无波。
　　但是在众人眼里，看见的却是一个绝顶天才的白衣少年，拥有傲视众生的力量。再如何低调，也无法掩盖他的光芒。
　　商嘉易已经走到陈亦卿的身边，瞪着施无悲，道：“你吓到她了。”
　　施无悲无声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陈亦卿却看着施无悲，露出了一丝微笑。
　　“施少侠，好身手。”
　　陈亦卿本人和陈家一干人等，除去对施无悲身手的惊艳，更多感觉到的，当然是后怕。
　　插在陈亦卿发间的若不是茶花，而是别的什么凶器，后果不堪设想。
　　但是陈亦卿表现得很出色。她从头至尾，都没有流露出一丝怯意。只是在知道他认出了她的时候，才稍稍表现出了惊讶。
　　她到底经历过些什么，才会练出这样处变不惊的风度。
　　同样是大家族出身，很显然地，她比号称天才的商嘉易更加出众。
　　所以她也很自然地，赢得了在场诸人赞赏的眼光。
　　然而，施无悲看着陈亦卿，却只是觉得心口生生地疼。
　　他不在她身边的时候，她究竟经历过怎样的事，才会成就现在的她。
　　他宁愿她还只是那个缠着他不放的小女孩，笑起来像花儿一样纯美无暇。而不是现在这样，坚强得像一块铁板，无懈可击，也再也看不透她的心。
　　施无悲知道，一切都已回不去了。
　　时隔七年，他再次站在陈家的宅院里，定定地看着眼前稍显陌生的少女，知道了什么是世事无常，什么是物是人非。
　　但是无论如何，他第一眼便能认出她来。不论她穿着什么样的衣服，带着什么样的表情，脸上有没有雀斑。
　　不论她是不是记得他。
　　施无悲微笑，道：“无悲别无所长，唯对自己的身手尚有自信。如有需要，无悲愿为陈小姐施展拳脚。”
　　这句话，听在不同的人耳中，是不同的效果。
　　商嘉易再次腹诽不已：“本少爷连哄带骗、使钱使力，你还拽得不行，让你当个保镖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结果呢，看见美女，就自动送上门去。鄙视你，重色轻友，没骨气！”
　　王临想：“少爷这次是怎么想的？如此人才，不能为我所用就算了，还要送给陈家！”
　　陈家一干高层：“此等人才，若能为我陈家所用，当真是件幸事！只是不知道他的来历，若是居心叵测，便是天大的麻烦。”
　　却听见陈亦卿笑了，道：“今日起，施少侠就是我陈家的上宾，今后还请施少侠多多关照。”
　　她一句废话都没有说，甚至连施无悲的师承来历都只字未提。
　　陈亦卿清楚地知道，施无悲如果想对她不利，实在是有很多次机会。她暂时不必担心他想对她做什么。
　　他想要的，她给了也不会有什么损失，何乐而不为。至于其他的，可以慢慢再说。
　　施无悲事已办成，倒也十分干脆，笑了笑道：“多谢小姐。施某已耽误各位太多时间，这便告辞。小姐若要找我，派人来顺风客栈知会一声即可。”
　　陈亦卿派了管家萧筠亲自将施无悲送到门口。
　　施无悲走出巷口时，看见街的另一侧，两名轿夫抬着一顶软轿，软轿边还跟着一名穿着灰衣的年轻侍从，往陈宅方向走。
　　施无悲停下脚步，目送小轿从眼前走过。
　　小轿经过的时候，轿内坐着的人，忽然掀起了帘子，朝外看了一眼。
　　轿内的人，就正好看见了施无悲。
　　轿内的人，有一张苍白而略显憔悴的脸孔，五官端正，目光清透深邃，似乎能看穿人心底的秘密。
　　他的目光，径直地落在施无悲的脸上。轿内的人，表情严肃，略显冷酷。
　　施无悲也看着他，同样是面无表情。
　　两人交错而过。
　　轿内的人很快便放下了帘子。轿子从施无悲面前走过，径直走向了陈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