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心》新夜暖茶_

4、故地重游

　　施无悲站在平川城外，微微有些恍惚。
　　商嘉易不知道为什么，他这位深藏不露的保镖，会忽然严肃地跳下马车，站在平川城的城门外发起呆来。
　　施无悲把那个双刀女郎放走的时候，商嘉易本来很想把她留下来，问问她到底是谁派来的，有什么目的。但是施无悲只是看了他一眼，说了句：“放她走吧。”
　　商嘉易敢怒不敢言。
　　忍了好久，他才说了一句：“人放走也就算了，你难道对她的长相一点都不好奇吗？连面纱都不揭开来看一下！”
　　施无悲只是笑了笑，道：“她是个骄傲的人，双刀也用的漂亮，想必下了苦功。我不想毁了她。”
　　商嘉易不是很理解，但是也只好作罢。毕竟他看过施无悲出手。施无悲如果要杀他，估计用的力气跟捏死只蚊子差不多。
　　尽管他是商人，但商嘉易知道，很多事情都可以用钱来解决，但是还有些事情，是不能用钱解决的。
　　所以虽然他是施无悲的雇主，虽然他对施无悲放走双刀女郎颇有意见，但是他忍了！
　　但商嘉易不得不跟这位临时的保镖谈谈接下来的事情。
　　商嘉易：“施少侠，跟你商量件事。”
　　施无悲被他的话，拉回现实，侧过头看着他，道：“什么事？”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你能继续当我的保镖吗？”
　　施无悲皱皱眉，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
　　双刀女郎的武功很高，商嘉易不是她的对手。如果施无悲离开，她又去而复返，商嘉易便会陷入麻烦。
　　而且施无悲和商嘉易虽然没有聊过这件事，但显而易见，发生在“鸳鸯拐”的事故应该不是偶然。道路只有一条，只要将两侧道路封锁，商嘉易如果被杀，可能都不会留下任何线索。
　　施无悲有点头大。他来平川城是有事要做的，且是很重要的事。
　　商嘉易脸色有点沮丧：“施少侠，施大哥，你要是没放走那个女的，我也不用这么麻烦你了。”
　　施无悲知道商嘉易说的都是实情，也有点不好意思，道：“你有办法查出来那个女人是谁吗？”
　　他并没问过商嘉易的身份，但是一个能随随便便掏出金叶子的人，一个会被人拦路阻截的人，当然不会是普通的路人甲。
　　商嘉易道：“我会想办法。我也会去找合适的保镖。但是这毕竟需要时间。”
　　他说的合情合理，施无悲忍不住叹了口气，道：“那好吧，我再保护你几天。”
　　商嘉易很高兴，忙不迭地点头，道：“我知道的。”
　　他跳下马车，拉住一个路人，摸出银子。
　　“这是给你的，烦请带我们去顺风客栈。”
　　平川城很大，亦很繁华。马车在街道上慢慢前行，施无悲睁大了眼睛，四下张望。
　　车如流水马如龙的景象，于他而言，毕竟太过久违了。
　　马车停在了一间背街的小客栈前。客栈的牌匾很旧，“顺风客栈”四个字写得毫不张扬。
　　一个小伙计迎了出来，看见商嘉易，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张口想说什么，目光扫到站在一旁的施无悲，又闭上了嘴。
　　商嘉易显然认识这小伙计，看出他的顾虑，道：“这位是施少侠，我在路上认识的，于我有救命之恩。”
　　小伙计愣了愣，目光转到施无悲身上，一时间没说话。
　　商嘉易又道：“他叫王临。”
　　施无悲有礼貌地笑了笑。王临回过了神，赶紧过来牵马，道：“施少侠，幸会幸会！”
　　施无悲没说什么，只是微笑地点了点头。在王临看来，更显高深莫测。
　　王临显然一直在这里等着准备接待商嘉易，早有安排。两人进店后，便舒舒服服地坐在了一间布置精巧的雅间之中喝起了茶。不久，一桌热腾腾的饭菜也上了桌。
　　“喝两杯？”商嘉易难得地表现出了热情。
　　“不了，谢谢。”施无悲婉言谢绝。
　　施无悲是深山野人，已很久没吃过像样的饭食。商嘉易平素养尊处优，这一路来平川城却低调行事，风餐露宿，吃了不少苦头。
　　总之，两人胃口都很好，大吃特吃，不亦乐乎。
　　“施少侠，问你件事。”
　　“……说。”
　　“你是哪来的？”
　　要回答这个问题，施无悲不得不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才道：“你听说过灭心门吗？”
　　商嘉易皱了皱眉，略略思索后，肯定地道：“没有。”
　　施无悲有点沮丧，道：“灭心门是我的师门。我是灭心门的第九代传人，刚刚学成下山。”
　　“这么说，你是真的不认识我。”
　　“嗯？”
　　商嘉易仔细斟酌着措辞：“我家在北方的星瀚城世代从商，在江湖尤其是在北方比较有影响力。我父亲是商家现在的家主，我是他的三儿子，从小就帮着家里做事，所以江湖上有不少人知道商嘉易这个名字。”
　　施无悲听懂了，恍然大悟。
　　“怪不得你那么有钱。”
　　商嘉易笑得很谦虚。
　　施无悲想起一事，问道：“你也是经商的，认不认识……”他略略迟疑，还是说出了那个名字：“认不认识陈亦卿？”
　　商嘉易的眼神瞬间变得有点怪异：“你没听说过我，却听说过陈亦卿？”他显然知道这个名字。
　　施无悲拒绝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重复自己的提问：“你认不认识陈亦卿？”
　　商嘉易无奈，道：“没见过面，但是马上就会认识了。”
　　“怎么说？”
　　“平川明珠的大婚，当然要过来赶个人情。”
　　平川明珠？大婚？施无悲有点费解，追问：“平川明珠是什么？谁大婚？”
　　“平川明珠，当然是陈亦卿。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子，一手挑起平川首富家族的重担，长得又漂亮，封一个明珠的称号，不过是锦上添花嘛。”
　　商嘉易吃得开心，话比平时多了不少。却发现坐在自己对面的人发起了愣来，眼神都直了。
　　商嘉易伸出手想推推他，刚靠近，一股凉风掀起，迫人的压力扑面而来。
　　商嘉易一身冷汗。
　　施无悲只是站了起来，脸色有点奇怪，像是在笑，又不像。
　　商嘉易回过神来，有点生气。武功再高也不能这么喜怒无常吧！
　　“我忽然想起来我还有件急事要做，你先吃着，我办完事就回。”
　　施无悲说完就走。走的不是门是窗户。
　　商嘉易有点急了，对着窗户外喊了一声：“自己人，让他走。”
　　他当然不是怕自己家的保镖误伤了施无悲，而是怕自家的伙计不知轻重跟施无悲交手。
　　窗外，阳光正好。施无悲却早不见了。
　　施无悲来平川城，唯一的目的就是要找到这个叫陈亦卿的女孩子。
　　七年前，他与艾夜第一次相遇，便是在这座城里。
　　七年前，他最后一次见到陈亦卿，也是在这座城里。
　　他头脑一片空白，几乎丧失了思考的能力。心里有个冲动的声音在说，找到她。
　　这种冲动，驱使着他在告别了商嘉易以后，以最快的速度，凭借幼时的记忆，往陈家宅院的方向奔去。
　　平川城繁华依旧。她不也应该依旧是那个拉着他衣角，撅起嘴来撒娇的小女孩吗？
　　从顺风客栈走到熟悉的街口，只花了短短的时间。但站在熟悉的街口，施无悲却迟疑了。
　　头脑渐渐清晰下来后，施无悲忽然想到很多问题。这些问题显而易见，但是施无悲选择性地忘记了其中的很多。
　　七年有多长，有多短。
　　他的思念已不能容许任何矜持，直欲破土而出。然而他刚刚才想到，她的时间，似乎比他的走得快一些。
　　七年，他没有一天放松过自己。为了活下去。为了有能力保护她。
　　但是他的时间却好像停在了离开她的那一天。那天起，他已寸步难行。
　　施无悲发现，自己可耻地怂了。他在巷口徘徊了很久很久，却又慢慢地走开了。
　　幸而平川城是一座大而繁华的城市。
　　所以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少年迂回婉转的心事，所以也没有人耻笑他。
　　施无悲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
　　平川城内有一条很著名的河，叫落星河。施无悲幼时，曾和陈亦卿一起在这河上泛舟游玩。时隔七年，落星河似乎更加热闹，河流两侧林立着酒楼店铺，繁华得不似人间。
　　施无悲忽然很想喝酒。听说，酒可以让人忘记很多烦恼。
　　幸好，他手里还有一枚金叶子。
　　他走过这条繁华的街，一直往前走出很远很远，直到周围的风景开始显出破落颓败的气息。
　　施无悲继续往前走，终于走到一条窄巷的巷口。
　　巷口有一间小小的店铺，店铺没有招牌，只在门口挂了一扇旗子。旗子上写了一个“酒”字。
　　施无悲推门而入。
　　店堂并不明亮。污浊的柜台后，一个已不年轻的妇人，正在那里打盹。听见施无悲进来，她并未表现出太大的热情，抬起眼来斜睨了他一眼，只是懒懒地招呼了一声：“客官，欢迎。”
　　施无悲忍不住笑了笑。
　　他认得她。
　　七年前，这里没有店铺，有的只是一处小摊。摊主是位姓黄的老爹。黄老爹有个女儿叫阿兰，一直帮他招呼客人。施无悲曾经还叫过她一声阿兰姐姐。
　　昔日的阿兰姐姐已成为一个身材略微发福的妇人了。但这并不影响施无悲见到故人的好心情。
　　他笑得很愉快。
　　“什么事情，这么开心？”
　　一个略有点沙哑的女声响起来，施无悲微微有些吃惊。
　　这不是老板娘的声音。
　　施无悲知道，这酒馆里还有一个客人。这位客人坐在进门后左侧最里面的一张小桌子前，施无悲进门的时候，她正扑倒在桌子上，似乎睡着了。
　　施无悲没想到她竟然抬起头来看了自己，还说了这么一句话。
　　他很自然地，朝着这位有些奇特的女酒客看了过去。
　　她的目光，便直直地撞向了他的目光。
　　四目相对，她举起手中的酒杯晃了晃，露出一个友好的微笑：“一起喝一杯？”
　　她已明显醉意醺然，但一双眼睛，却亮如明星。
　　即便是在这破落的小酒馆之中、即便她的穿着极其简单朴素、即便她脸上全是密密麻麻的雀斑——她抬起酒杯来，以一个陌生少女的身份向施无悲发出邀请的时候，却这样地笃定大方。不自卑、不轻浮、不做作。
　　施无悲站在原地，定定地看着她。
　　她于是又笑了笑：“不喝吗？那我自己喝了。”
　　杯子在她的手里晃了晃，便到了唇边。她将杯中的液体一饮而尽后，就看见刚刚进门来的少年，正慢慢地、一步步地朝着她的这张桌子走过来，走到她的面前，坐下。
　　他好像有点害羞。她打量着他，忍不住又笑了笑。
　　“你很像我的一个老朋友。”
　　“……是吗？”他听见自己这样说。
　　施无悲坐在她的对面，唇角微微动了动，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她盯着他，忽然提高了音量，道：“老板娘，再拿一个杯子来。”
　　杯子很快拿过来了。她探出手，把两只杯子都斟满。
　　“喝一杯吧。”她的声音沙哑而温柔。
　　他从未喝过酒。然而，他只是默默不语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辛辣刺激的液体流入咽喉，他很不适应，几乎要呛出来。她却早把自己的那杯轻轻松松地饮尽，支着脑袋，看着他笑，笑得很开心。
　　“小兄弟，不会喝酒啊？”
　　“……谁是你小兄弟。”他好不容易恢复了过来，脸憋得有点发红，闷闷地反驳了她。
　　她忽然觉得眼前的少年非常可爱，忍不住笑出声来。
　　施无悲有点羞涩，也有点生气，但是看见她的笑容，目光便在她脸上流连不舍，难以挪开。
　　她知觉到了，笑得更加开心。
　　“陪我喝酒吧，我请客。”她说。
　　施无悲点了点头。
　　这一顿酒喝得天昏地暗。她酒量太好，施无悲无奈，只能偷偷把饮下的酒都用内力逼出去。
　　她一杯一杯地喝，他并不劝，只是默默地去了三次茅房，回来了就继续陪她喝。
　　“你酒量不错啊，小兄弟。”她越是烂醉，眼睛反而越明亮，说话依然思路清晰。但是施无悲知道她已经醉了。
　　他叹了口气，道：“你还要喝吗？”
　　“不醉不归。”她笑得很开心的样子。
　　“那好吧，我得再去一次茅房。”他又叹了口气。
　　施无悲第四次从茅房回来的时候，她却已经走掉了。
　　像一阵风一样。来了便走，毫不留恋。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像是做了一场梦，只觉得精疲力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