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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大打出手 商嘉易自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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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嘉易自从那日在山林之中重金雇佣了一位保镖以后,不再刻意隐藏形迹。他本也不着急赶路,又不缺钱,所以便买下了小镇上最豪华的马车,大大方方地上路了。
马车里备有充足的食水。施无悲和商嘉易却都没坐车厢,而是并排坐着一同赶车。
通往平川的必经之路上有一个急转弯,称为“鸳鸯拐”。本来一个大弯,犯不上专门起个名字,但此地有两个特别之处。
一是此地为从北面去往平川城的必经之路,距离平川城不过半天路程,来往商旅多会在此地休息。二是此地乃一处天险,此路左侧是峭壁,右侧为深渊,拐弯处仅有一道最多五人并肩而走的窄道,曾有商旅在此失足坠崖。
而拐道前,却有个茶摊子,售些食水,供往来的人休息。茶摊附近还立有石碑,提醒过往商旅注意安全。
商嘉易和施无悲的意见很一致,两人既不缺吃也不缺喝,于是决定不在此地歇脚,而是继续赶路。
商嘉易很清楚这处天险非常适合阻击。本来他单人徒步走过去也就罢了,驾着马车,徒增风险。但此刻他淡定地坐着,没有下车的意思。
倒是施无悲收人手短,尽职尽责,在拐道前拉住了马,道:“我先把车赶过去。”
商嘉易有点意外,瞧了他一眼,没说话。施无悲只好继续解释道:“这道路狭窄,我怕一会儿万一马惊了,有危险。”
商嘉易沉默着,还是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马没惊,车没事,人也无恙。走过“鸳鸯拐”,正午的太阳依旧毒辣。
竟然平静得什么都没发生。
不过在施、商二人通过“鸳鸯拐”以后,却远远地听见拐道的对侧,传来一声马的惊啼。
施无悲和商嘉易竟然都默契地,连头都没回。
两人身后的一队商旅确实出了意外。
事情倒很简单。这队商旅一共有三辆马车,驮着货物。和施无悲的策略一样,每辆车都只有一位车夫驾车。只是在第一辆马车经过拐道时,马匹不知为何受惊嘶鸣。马夫弃车逃命,马匹无人控制,掀翻了一车货物。幸而马夫镇定下来以后,慢慢控制住了马匹。后面的人便跟上,慢慢将货物收拾起来。
只是这下,便把本就不宽的道路堵塞了近半个时辰之久。
而在这半个时辰里,施无悲和商嘉易遇见的事,显然比在“鸳鸯拐”发生的事要有趣得多。
由于道路被堵,后面便不再有人来。
对于这个意外,施无悲和商嘉易同时表现出惊人的漠然和淡定,对那声马匹的惊啼置若罔闻。施无悲甚至还打马加速前进。
但两人走了没一会儿,前路便被一个人挡住。
一个女子。
正午毒辣的日光下,她穿着白衫翠裙,笔直地站在路中央。
她的个子相当高挑,身段窈窕,引人遐想。
但是她给人的感觉,绝非想象中的恬淡柔美。
施无悲第一眼看见她,就觉得她像一柄出鞘的利剑。锐利、直接,带着不加掩饰的锋芒,近乎莽撞。
这是一种自信。自信到不屑于做任何伪装,于是便坦坦荡荡,已杀机尽泄。
施无悲很远就开始减速了。他虽然算是深山野人,但也很讨厌冒犯淑女。尤其是眼前这位锋芒毕露的淑女,让他心里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好感。
商嘉易身体微微后仰,把脸孔隐藏在了阴影之中。
施无悲的注意力都集中到挡路的女人身上。他下了车,牵着马慢慢地走,走到五步开外的地方,才停了下来,仔仔细细地打量眼前的女人。
她站在那里,腰间系着一根极宽的腰带,腰后固定着两柄交叉的刀鞘,一长一短。
女子的脸孔,用一面白纱覆住,只留出一双狭长的丹凤眼。眼角眉梢,都透出一股极不友好的浓烈杀气。
“用双刀的女子,有趣。”
说话的不是施无悲,而是一直坐在车上没动的商嘉易。
商嘉易跃下马车,往前走了一步,在马头处站定,抬起头来看住眼前的女子。
施无悲沉默着,却稍一错步,挡在了两人之间。
商嘉易唇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却对着眼前的女子道:“请教姑娘芳名?”
“你们,谁是商嘉易?”
女子的声音清脆好听,可惜口吻极冷。她显然无意跟商嘉易浪费时间,根本无视了他的问题。
商嘉易便又笑了笑,笑容愈发冷酷。施无悲看在眼里,忽然叹了口气,道:“我就是商嘉易。”
看着商嘉易投来的冰冷目光,施无悲苦笑,忽然想起师父艾夜临行前说过的话。
如果不知道说什么,可以什么都不说,摆出高深莫测的形象。
可惜这里的两个人,一个比一个冷酷,一个比一个傲气,这使得试图建立冷酷武者形象的施无悲反而显得最为和善。
他很喜欢眼前的女子,这一点施无悲几乎不想掩饰。
所以他笑了笑,笑的很诚恳:“你我无冤无仇,素未谋面,姑娘不如行个方便,让在下过去吧。”
女子冷冷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施无悲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开口的意思,正想再说点什么,却听见旁边的商嘉易冷冷道:“杀意毕露,却迟迟不动手,可见你尚有自知之明,却不知为何不知珍惜机会呢?”
女子闻言,忽然笑了笑。
她蒙着面,但是微微上扬的眉角,绽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艳丽神采,几乎让施无悲有点愣住了。
她双臂交叉,瞬间已欺近了商嘉易。
双刀拔出,在毒辣的日光下,反射出一种让人冷彻心骨的寒光。电光火石间,她的双刀已朝商嘉易劈下。
她的刀极快,但商嘉易的动作也不慢。刀刃的寒光贴着他的脸孔斩下,他甚至已感觉到那锋刃发出一种嗜血的声音。
三十六刀。她呼吸间,整整劈出了三十六刀。
商嘉易躲开了她的第一轮攻击,冷冷地看着自己的一缕发丝掉到地上。
蒙面女子已飘然闪身,回到她最初拦路的地方,双刀亦已回鞘。商嘉易只听见她淡淡道:“身手不错,可惜你不是我的对手。”
商嘉易知道她说的是实情。他已十分清楚,面前这个手持双刀、来路不明的蒙面女子,是他有生以来面临的最大威胁。
他虽鲜少与人动手,但师承名门。同时他又是个商人,对自己的实力有极为清醒的认识。
他还是个优秀的商人,有着聪明的头脑、犀利的眼光,所以他对这女子的实力,也已有了一个较为准确的判断。
他的判断就是,女子可以杀他,杀完之后,还可以全身而退。自己最多能做到的,不过是让她的裙裾染血而已。
如果施无悲知道此刻商嘉易的心理活动,一定会认为他是一个难得的聪明人。
因为商嘉易在短短的时间里,顶着随时会被眼前女子砍杀的巨大压力,却已经想出了很多种应对方法。然后他果断而正确地选择了最为简单有效、同时还能一举多得的一种。
他笑了笑,慢慢地道:“施无悲,她要杀我。”
施无悲一直站在路边,默默地看着蒙面女郎对着商嘉易砍出三十六刀,同时默默地计算着什么。此刻听到商嘉易叫出自己的名字,忍不住叹了口气,道:“我收了他的金子,是他请来的保镖。”
这句话,却是对着蒙面女郎说的。
蒙面女郎站在原地,冷冷地打量着施无悲,狭长的丹凤眼勾勒出妖娆的线条,艳不可当,又冷若冰霜。
施无悲又等了一会儿,见商嘉易和蒙面女郎都站在那里看着自己不说话,终于无计可施地认识到,今天的事情,他若不出手,已无法解决。
事已至此,他只好道:“姑娘,收人钱财,替人消灾,你要杀他,得先杀我。不如你先来砍我试试如何?”
他实在不愿和眼前这个骄傲锐利的女子动手。或者说,他很欣赏这女子毫不掩饰的锋芒。
可惜此刻,却不得不由他亲手去打击她。
施无悲默默地看着眼前的女子,感觉到她身上逐渐升级的杀意。
商嘉易站在一侧,看着施无悲,忽然有些恍惚。
施无悲的脸色很平静。他已收敛起了无奈、苦笑的神情,表情异常平和,目光清澈。
蒙面女郎的刀抽出来的时候,商嘉易遍体生寒。
这女子刚刚在向自己砍出那三十六刀的时候,显然一直在提防着旁边的施无悲,所以仅是试探。
商嘉易清醒而悲哀地意识到,如果此刻的刀锋刚刚砍向自己,毋庸置疑,此刻的他,必定已是一具尸体。
一百零八刀。如果按她此刻挥刀的速度,在同样的时间里,她可以挥出一百零八刀。
施无悲知道这一点。她当然更加知道这一点。
为了能在这样短的时间里挥出这一百零八刀,她付出了怎样的努力,只有她自己清楚。
她在这样短的时间里挥出这一百零八刀,是为着她心里怎样执拗而悲哀的愿望,也只有她自己清楚。
日光毒辣。刀光冰凉。
她双刀挥出间,杀意盈溢。不知为何,在施无悲眼里,这刀光却显得异常惊艳。
他神情平静而肃然地,探出手。
一百零八刀,她挥出了两刀。
施无悲探出手,悄无声息地,托住她的手腕。下一刻,她清清楚楚地听见金属折断的脆响。
她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然而耳边响起的声音,却残酷地提醒着她,她看到的,确实是事实。
她引以为傲的、一击必杀的一百零八刀,只不过挥出了两刀,便被对面这个神情平和的年轻人阻断动作、折断刀刃。
她看着自己仍被托在他掌心的手腕。
施无悲有一双很大的手,骨节分明,肤色黝黑,满是老茧。
她也有一双很大的手,皮肤白皙,也满是习武留下的老茧和伤痕。
她是如此骄傲的一个人,所以她紧紧地咬住嘴唇,强行让已微微开始微微颤抖的身体平静下来。
他可以悄无声息地破解她的绝杀、折断她的刀刃,就可以轻描淡写地捏碎她的手腕、毁掉她的武功。
她未曾经历过这样的恐惧,却第一时间镇定了下来,直直地看向施无悲的眼睛。
施无悲也在看着她的眼睛。
他神情还是异常平静,却轻轻退了一步,松开了握在掌心的她的手。
施无悲平静地说:“你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但是你输了。”
日光依然毒辣而剧烈。空气里,一丝风也没有。
施无悲沉默地站在马的身边,安抚般地反复抚摸着马头。
身后渐渐传来人声,打破了僵局。
双刀女郎已经离开了,商嘉易还是怔怔地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施无悲。施无悲一直沉默,直到身后传来人声,他才侧过头,看了商嘉易一眼,微微地笑了笑:“我们也出发吧!”
商嘉易一肚子的话,张了张口,却一句话都没说出来,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