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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心事成谜 陈亦卿和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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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亦卿和尤优去了很久。
久到天色由晴转阴,落下一场大雨。
施无悲赤着上身坐在大厅之中,低眉垂眼。
孙明书就冷着脸坐在他边上,在他背后鼓捣。
早上,施无悲在孙明书给他处理胸口的伤口时,先后放倒了两个随侍——同时,撕裂了孙明书刚刚为他上过药的伤口,弄翻了一罐她精心炮制的疗伤圣药。
而且,她救了陈亦卿的命。可以算两次。第一次是为陈亦卿解了毒,第二次是今天让他在合适的时间回复了武功。
所以施无悲对她言听计从。
她让他脱衣服,他马上就脱了,哪怕朱佳等人还站在一边虎视眈眈。
但孙明书说了些什么,他完全没有听见。
他只是一直看着院外。
直到那场大雨浇下来,施无悲才对孙明书主动说了一句话:“下雨了,有伞吗?”
孙明书瞪着他没说话。施无悲等了一会儿,没有见她回应,便道:“没有就算了。”
他顺手将一旁的白衫套上,便要往外走。
孙明书跺了跺脚:“你等等!”
她找了把油纸伞出来,交给他。他却没有撑开,只是将伞抱在怀里,走到门外,一掠而出。
他穿梭在竹林间,只略略逡巡,便找到了尤优。
尤优坐在轮椅上,白衫已被染红大片,肩头的伤口被雨水淋得发白,仍有新鲜的血不断地涌出来。
他闭着眼睛,已失去知觉,但仍在急促有力地呼吸。
施无悲一点也不关心他。
他身侧的一棵青竹上,系着一条白色的帕子,已被雨水淋湿。
施无悲将帕子解下来,展开。
左下角的角落里,绣着两个端正的字。
“勿念”
他看了半天,然后将帕子收到袖中。
竹林里的青石板小道,没有留下任何足迹。施无悲就往外走。
他一直走到林外的湖泊,一直走到湖泊连接的山林。
一直走到大雨渐住,天空放晴。
然后他又走了回去。
小宅里已经没了朱佳和四个随侍的身影,竹林里的尤优也不见了。
但施无悲完全不在意。
他只是走了回来,对着迎上来的孙明书问道:“她回来了吗?”
施无悲的眼睛充血,浑身湿透,怀里却仍紧紧抱着一把油纸伞。
孙明书站在那里沉默地看着他。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她的回应。
他于是笑了笑:“孙大夫,你真的不太会聊天。”
孙明书又沉默了一会儿,却道:“你问的如果是陈亦卿的话……她没有回来。”
施无悲点了点头,道:“知道了。我等她。”
他走到厅中,放下雨伞,坐下来。
他知道,她不会回来了。四十天的酷刑加身,都未曾令他的心出现波动,但此刻他只觉得心乱如麻。
以至无法思考。
他满脑子里只有一件事。
陈亦卿已经走了,留下他一个人在这里,手足无措。
他的失魂落魄实在太过明显。孙明书走过去,难得地用一种温柔的口气,道:“你淋了雨,身上还伤得很重,我去给你烧点热水,你洗个澡,睡一觉吧。”
施无悲没有说话。
孙明书也笑了笑,柔声道:“她也许已在回来的路上了。她很关心你,一定不希望回来的时候看见你不仅没有恢复,反而因为淋了雨伤势恶化。”
他不置可否地看了她一眼,却低声地道:“你说错了,她并不关心我。”
孙明书看着他,觉得心中酸楚,不再提这件事,只是站了起来:“我去烧水,你坐一会儿。”
木桶里热气腾腾,孙明书在里面不知道加了些什么东西,让整桶水有些发黑。
她把木偶般的施无悲推进房中,关上门。
热气蒸腾之下,药水渗入遍身的伤口,突如其来的剧痛引起一阵难以抑制的痉挛。
但片刻后,这种痛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烈的疲倦感。
他是该觉得疲倦。这段日子,施无悲过得很辛苦。他再如何意志坚定,也只是血肉之躯。
也不过是一拳之大的血肉之心。
施无悲慢慢地睡了过去。
一种令他安心的温暖,包裹着他,令他放下戒备之心。他在青草地上慢慢地走,看见她忽然出现在前面不远的地方,对着他微微笑。
施无悲迟疑地叫着她的名字:“阿卿?”
她笑着,低声应了:“嗯?”
他不知为何只觉得满心委屈,却又满心柔情。
于是他低声地道:“阿卿,我爱你。”
她还是温柔地笑着,却轻声地道:“我知道。”
施无悲再次醒过来的时候,看见了孙明书的侧脸。
他感觉到自己全身上下的伤口,包括最隐秘的部位都已被处理过。
而孙明书正微微蹙着眉,认真地在他的手指上摆弄。
她将一种黑色的药膏仔细地抹在他手上。药膏涂过的地方烧得热辣辣的。抹匀了,她正准备取过纱布包扎,抬起眼,冷不丁看到施无悲睁开的眼睛,吓了一跳,脱口道:“你醒了。”
施无悲看着她,半天,才哑着嗓子道:“我睡着了吗?”
孙明书道:“你太累了。丁元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你从桶里捞出来。”
她撒了谎。
施无悲瘦得几近形销骨立,连她都抱得动。
施无悲抬眼看了看窗外透进来的日光,道:“我竟睡到第二天了。”
他说完这句,肚子却叫了起来。
孙明书忍不住笑了,回到刚刚未完成的工作中,却加快了速度。
施无悲侧着头看着她弄,看了一会儿,问道:“你将我的十根指头包得像十个馒头,我一会儿要怎么吃饭?”
孙明书笑了笑,用一种柔和的声音道:“只好我亲自喂你了。”
她包好了他的手,便出去了,过一会儿提着食盒回来。
他没有再多说,就着她的手,一口口地吃着她端来的热粥。
粥里不知道放了些什么,味道很奇怪——准确说,是难吃得几乎难以下咽。
但施无悲却只是默默地吃,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孙明书端着碗,趁着他吞咽的间隙,忽然道:“施无悲,你不会不告而别吧?”
他看着她,一时间没有说话。
她停了停,也并没有等他开口,却有些纠结地道:“你能留下来吗?”
施无悲有些意外,目光微微聚焦在她绝美的脸孔上。他想了想,问:“什么意思?”
孙明书侧过身,将碗添满,并不看他:“我治好了陈亦卿,你武功也恢复了。你……也许我一觉醒来,你就走掉了。”
这当然绝非一个很好的告白的时刻。
她聪明如斯,当然知道。但是她是神医,却也只是一个懵懂的少女,久居深林,任性妄为,情窦初开。
施无悲听得很明白——他并不算是情智敏锐的人,但是不知为何,这句话,他是真的听得很明白。
所以他沉默了异常长久的一段时间,才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你是说,我诊金还没有结清,所以得留下来,等你想出来废掉我武功的法子后,才能离开?”
孙明书手一抖。一碗热粥倾了出来,流到她的手指上,烫得她赶紧放下碗,将手指含在口里。
他看着她,目光里的情绪晦涩不明。
她回过了神,抬起目光看他,良久,才低声笑了起来,道:“你可真是聪明极了。”
她不等他做出任何反应,道:“不用我说,你也该知道你欠我的。你若是赖账跑了,我就……”
施无悲耐心地等着她说,她却一时想不出有力的威胁。
他忍不住笑了笑。
孙明书脸色铁青。
她不再说话,站起来,重重地摔门而出,留下施无悲一个人苦笑。
孙明书坐在湖边,身侧的一丛野花,被她揉碎了花瓣,惨不忍睹地萎谢一地。
她见到施无悲走过来,眼睛亮了亮,却仍然冷着脸,道:“你来干什么?”
施无悲自动无视了她冷若冰霜的脸,径自走到她身边,也坐了下来,道:“今天天气不错。”
今天天气是挺不错,风和日丽,天高云淡。
小湖也平静无波,直到施无悲将一片薄薄的石子抛入,才荡起一片涟漪。
石子在水面只跳了两下便沉了下去。
施无悲摸摸鼻子,又抛了一颗出去。
这一次,石子直接没入了水中。
孙明书鄙视地看了他一眼,却道:“你号称武功高手,怎么打水漂都这么差劲。”
施无悲笑了笑,将一枚石子送到她眼前来:“你行你来。”
孙明书哼了一声,接了过来,随手抛出去。
石子在水面连跳数下,才遥遥地沉下去。
施无悲这下真的有点吃惊了,道:“原来孙大夫还是此中高手,失敬失敬。”
他说得有趣,语带恭维,孙明书终于绷不住地笑了笑。
他看着她笑,自己也笑,问道:“我一直找不到机会问你。堂堂神医,你怎么一个人住在这里?洗衣做饭的仆役、打打下手的药童,怎么一个都没看到?”
“你带陈亦卿来求医的时候,我的上一个学徒兼仆役刚走。你自投罗网以后,我怕坏你的大计,暂时没再让人来。”她可有可无地解释了一句。
施无悲道:“我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孙明书看了他一眼,道:“遇上你,只能算我倒霉了。”
他接不上这句话,她也不欲纠缠,换了个话题:“刚刚的粥好喝吗?”
施无悲想起刚刚那碗粥的神奇滋味,想了想,才道:“味道挺特别的,令人难忘。”
孙明书忍不住笑了:“你的口味也挺特别的,那东西我一口都喝不下去。不过,对你的伤有好处。”
他皱了皱眉,道:“我还以为是你做饭难吃,又不敢说。”
孙明书含糊地将话岔了开去。
晚饭的时候,施无悲发现,孙明书做的饭,真的很难吃。他顿时明白早些时候孙明书为何支支吾吾。
他自己那份滋味独特的粥暂且不提。坐在他对面的孙明书,夹了一口她自己做出来的菜放到口里以后,就再没动过盘里的东西,只是拼命地喝着白粥。
施无悲了然地看着那盘黑乎乎的东西,问道:“我手上的纱布,什么时候能拆?”
孙明书道:“后天。”
他于是道:“后天开始,我来做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