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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覆水难收 施无悲只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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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无悲只一个照面便将两名随侍击退,两人甚至没有还手之力。更何况,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对施无悲杀人不眨眼的历史十分清楚。
他只站在那里,几名随侍的神经已高度紧张了起来。
施无悲走到了陈亦卿的身后,却并不看她,只是瞧着尤优,道:“你带的这五个人,不行。”
他声音沙哑平静,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他语气里并无任何羞辱之意,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
施无悲看着尤优,尤优亦在看着他,微微沉默后,却道:“多谢施少侠手下留情。”
施无悲淡淡道:“你言之过早了,如果你身后的这位公子还打算抬起手来,施某只好叫他血溅当场了。”
站在尤优身后的朱佳脸色一白,尤优侧头瞧了他一眼,口中却道:“他们不会对施少侠无礼。”
他此话既出,几名随侍自然放弃了动手的打算。
陈亦卿自施无悲出现后就一直沉默。
她只是坐在那里等。等尤优的反应。
直到尤优出言示弱,她才微微地笑了笑,道:“尤公子爱惜下属,智慧果决,令人佩服。”
形势急转直下,端坐在轮椅上的尤优,脸色却没有多大的变化,依然镇定平和。
陈亦卿的目光平和清冷,亦淡然无情。
他的目光也一样,却多了一丝淡淡的无奈和悲哀。
今日他来,并不打算与她刀刃相见。
然而事到如今,哪怕是他心有千结,却不能够也没办法传达给面前的人知道。
一切都是他一力促成,再去辩解,也不过徒惹鄙夷罢了。
于是尤优再没有笑,只是平静而漠然地道:“阿卿,这次是我棋差一招了。但偌大的陈家,真心为你卖命的固然不多,却总是有那么几个。不用我说你想必也清楚,这次我若是回不去,会有大批的人为我陪葬,平川城若没了姓尤的,也不会再有姓陈的。”
陈亦卿早知他有这一番话,不仅没有反驳,反而赞同地点了点头,淡淡道:“现在杀了你,反噬之下,只会两败俱伤。我并没有杀你的打算,只是就这么放你走了,却难免有亏本之嫌。”
数日不见,她与他变得立场相悖,她更是几乎输得一无所有。但即便如此,她依然冷静机敏,一如从前。
尤优心绪复杂,觉得口中有股散不去的苦涩。他并没有表露出来,只是道:“阿卿,你想要什么,直说无妨。”
陈亦卿瞧着他,却忽然站起来,走到他的身后,推动他的轮椅往外走。
她对着施无悲说话:“我想同他单独说几句话。”
施无悲看着她,什么都没说,让开了路。
尤优亦瞧了一眼几位随侍,道:“不必担心。”
她便推着他,慢慢地往外走。
外面天色已亮,晨风带着山林的清润气息拂面而来。
陈亦卿沉默地推着尤优慢慢往前走。她不说话,他便也只是沉默。
一直走到院外竹林的深处,陈亦卿才轻声地道:“优,你今天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尤优怔住。
他仍叫她“阿卿”,却从未想过,她还会叫他一声“优”。
这个称呼本身,就包含了太多意味。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口吻虽然平静,却带着一种淡淡的柔和。
尤优花了相当长的时间来思索,她并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等。
他终究不得其解,想起自己今日来此的初衷,却笑了笑。
尤优极少笑,只有在与陈亦卿相恋的时候,他才会经常对着她微笑。
微笑着的尤优,整个轮廓变得十分柔和。他说道:“我今日来,本是想带你回去的。”
他肯回答,她便问得仔细了一些:“带我回去,是想挟我为质,进一步收伏陈家不愿臣服的势力,还是想画地为牢,让我成为你的玩物?”
她的声音,依然很温柔,似乎对这句话的锋芒浑然不觉。
尤优觉得呼吸陡然有些困难。
喉间一股腥甜涌上,他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掩上口,低声咳嗽起来。
陈亦卿静静地瞧着,却没有像昔日那样抚摸他的背心替他顺气,只是带着一种似笑非笑地表情看着他,道:“优,难道是我说错了话?”
尤优咳了一阵,才镇定下来。他不动声色地将手心咳出的血拢入袖中,却垂下眼,低声道:“我说过,陈家对你死心塌地的人并不多,且大多拖家带口,容易控制。我经营多年,早有谋划,并没有挟你为质迫人就范的必要。”
陈亦卿笑得很浅,了然地道:“那么,便是要将我幽囚深府,收为禁脔了。”
尤优抬起目光,看着她,却缓缓地摇了摇头:“不管你信不信,但我并没有这样想。”
陈亦卿沉默,又沉默。
尤优也不说话。
他该如何说话?
他难道要告诉她,他仍奢望能找到一种办法,能与她重新开始,厮守终身?
连他自己都觉得这是个笑话,何况是她。
聪慧如她,骄傲如她。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不能再说。
难堪的沉寂后,陈亦卿才低声地道:“优,这段日子以来,我想了很多事,却越来越不明白。你说的话,到底哪句是真的,我都没办法分辨。也许是我太愚蠢,才如此一败涂地。”
她这句话,说得温柔而伤感,只激得尤优又猛烈地咳了起来。
陈亦卿没有等他回过神,已低声问道:“上次你被人所劫,我想知道,那究竟是一个意外,还是你一手安排的好戏?”
尤优沉默良久,却垂下眼,将表情隐藏在睫毛下的阴影中:“是我安排的。施无悲出现的时机太诡异,我怕你对他动心,也想看看他的实力。”
陈亦卿无声地笑了笑,探出一只手,却将他上衣的衣襟拉开。
他受劫时,肩头留下的伤口愈合得很好,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伤痕。
“可笑我以为你是为了我才身陷险境受伤。我每日都亲手为你换药,只怕旁人不够用心。”
旧日情形仍历历在目。尤优闭了闭眼。
她轻轻抚摸着那道伤疤,尤优只觉得肩处一痛,却是她用袖中的短匕,将那道已经愈合的伤疤,重新割裂。
“优,我们回不去了。”她的声音,低如呢喃。
血流如注。
尤优却觉得,肩上之痛,不及心头之痛万分之一。
割下了这绝情断义的一刀,陈亦卿收起匕首,已平静了下来,淡淡道:“你为了让陈家易姓为尤,深谋远虑,却不曾杀我以绝后患。施无悲杀你部下,你对他加诸酷刑,却又没有真正毁了他。我该说你优柔寡断、妇人之仁,还是该受宠若惊,为着你如此的青眼相待?”
尤优无话可说。
陈亦卿笑了起来,走到他的身前,看着他的眼睛,道:“优,你告诉我,我该如何待你?”
尤优茫然地抬着头看她,她不肯放过他,一直等着他回答。
尤优终究也黯然笑了起来,却一字一字慢慢道:“我欺骗了你的感情,夺走了你的家业,置你于主动求死的境地。你该将我凌迟碎剐,挫骨扬灰。”
他满目都是深浓的痛意。
对话到此,已然穷途末路。
正如他与她之间。
良久的沉默以后,她平静的声音响起来:“我确实恨你,而且这种恨,也许还会一直破坏我今后的生活。优,你伤我太深了。”
她下了结论,轻轻抬起手,拍在了尤优的颈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