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心》新夜暖茶_

21、画地为牢 陈亦卿感觉

　　陈亦卿软软地坐在椅子上，施无悲瞧着，终于慢慢走过去。
　　他的手臂一如既往地稳定有力，胸膛宽厚温暖。
　　他把她抱在怀里。
　　“对不起，冒犯你。”他说。
　　陈亦卿感觉自己应该要流下来一些泪水，然而眼睛只是干涸。她近乎木然地看着他：“你不要去，我不想看你为我受苦。”
　　施无悲笑了笑：“我不会让你看见的。”
　　她闭了闭眼，终是不甘心：“我不值得。你到底是为了什么？”
　　陈亦卿看着施无悲，他亦是看着她，深黑的眸子虽不见底般深沉，却满溢着温柔。
　　他并没有回答她。
　　因为这问题，已不言而喻。
　　他将她抱回她住的房间，仔细地替她除去外衣，盖好被子。
　　她冷得发抖，无赖般地用提不起半分力气的手指，搭着他的腕：“我很冷。求你，不要离开我。”
　　他看着她，眸子里透出一种黯然的温柔。
　　施无悲轻轻地拨开她的手指，将她的胳臂重新放回被子中。
　　他说：“如果你不想记得，就请忘记我。但如果你觉得难过，觉得没人愿意为你付出真心，那你不妨想想我。我是一直真心喜欢你的。”
　　陈亦卿看着他，迟疑良久，用一种冷漠到陌生的声音道：“我会忘记你的。”
　　施无悲微微一窒，然而终于只是笑着点点头：“好，我知道了。那我走了。”

　　孙明书就站在院内，瞪着他。
　　施无悲心中难受，脸上殊无笑意，却还算平静：“让你久等了。”
　　她看着他的表情，饶是心狠如她，也再提不起捉弄他的兴致：“没关系。”
　　施无悲道：“她最短还需多久可以离开？”
　　孙明书毫不迟疑，道：“一个月。”
　　施无悲点点头，又问：“你能不能让我的武功再消失一段时间？”
　　孙明书瞧了他一眼，终究只是点点头：“我可以。”

　　施无悲是第二次正式与尤优见面。
　　彼时，施无悲坐在窗前，面前的桌子上空空如也，连一杯冷茶都没有。
　　他已有两天一夜没有喝过一滴水，没有吃过任何东西了。
　　施无悲穿着白色的长衫，坐在那里，风穿过窗子吹过来，吹乱他的一头头发，他却感觉连梳理头发的力气都没有了。
　　尤优进来的时候，发出一阵轱辘的声音。
　　施无悲侧过头看着他。
　　尤优也穿着一身白衫，却坐在轮椅上。施无悲略有些惊诧。
　　他一个人进来，门在身后关上，房里便只留下两个人。
　　施无悲的神情很平静，尤优也是。
　　尤优的脸色，似乎比上次被绑架的时候，更苍白了一些。他还很年轻，神色间却似乎带着一股浓郁的倦色，仿佛一个久历风尘的人。
　　尤优看起来，竟似有些憔悴的样子。
　　施无悲发觉自己的风度好得让他自己都吃惊。
　　他居然对着尤优笑了笑：“尤公子，你好。”
　　尤优看着他，神情平静：“你杀了我许多人，我花了很大心血，才请动高手，请他从你手中，带陈亦卿回来，你却忽然失去了武功。”
　　施无悲和尤优有一点是很相似的，他们都是极其镇定的人。尤优此刻同施无悲说着话，神色淡漠平静，好像两人间从没有过腥风血雨。
　　施无悲笑，好像那个失去武功的人不是自己：“意外总是难免的。”
　　尤优淡淡道：“我对你的兴趣，仅止于你和陈亦卿的关系。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见我，要说关于她的事情，是什么事？”
　　果然如此。施无悲暗暗吐出口气，却道：“我想知道，你是不是想叫她死。”
　　尤优口吻漠然：“我想叫她死，她早就死了。”
　　他否认得太干脆，倒叫施无悲疑心。他想了想，才道：“你若不想叫她死，为何要给她下如此剧毒？”
　　尤优冷冷地瞧着施无悲，并没有掩饰他的不耐，却还是回答了他：“我想杀了你。毒药本来就是孙明书卖给我的，她自然能解。”
　　施无悲有点吃惊：“你认识孙明书？”
　　尤优道：“生意而已。”
　　他很明显地没有耐心，却在忍耐。
　　尤优，不该是一个没有耐心的人。而如果真的不耐烦，却又不得不忍时，想必也可以掩饰得很好。
　　但此刻的尤优看起来似乎有些失态。
　　施无悲想了想，道：“你下的毒，孙明书可以解，但是陈亦卿给自己下的毒，混合了之前的毒，就很难解。”
　　尤优思索着他的话，本就苍白的脸色，渐渐变得像纸一般，褪净血色：“她做了什么？”
　　施无悲淡淡地笑：“她醒过来以后，便尝试自杀。虽然救了回来，但是情况并不好。孙明书需要四十天的时间。如果她能度过这四十天，便可以活过来。此刻，你若是去打扰她们，孙明书说不定便会撒手不管，任她自生自灭。”
　　尤优盯着他，道：“你若骗我，必然后悔。”
　　施无悲坦然迎着他刀刮般的目光：“陈亦卿此刻还在昏迷之中，否则她或者不会同意让我来见你。你若想让她活着，且等这四十天。”
　　尤优道：“这些话，你可以不必告诉我。”
　　施无悲还是淡淡地笑：“我必须救丁元，只能以身来换。既然来了，并没指望还有命离开。我只希望你能放过她这四十天，让她活下来。”
　　尤优这次沉默了很长时间，才道：“你的武功，是怎么废掉的？”
　　施无悲摇摇头，道：“我对你的兴趣，也仅止于与陈亦卿相关的东西。其他的话，你不必问，你既没有兴趣，我也不会回答。”
　　尤优又沉默了片刻，才点点头，道：“你说的有理。四十天后，我再来见你。你还记得那个被你废掉的女子么？用双刀的那个。”
　　施无悲当然记得。
　　尤优声音平和：“她的名字叫尤小樱。我会把你交给她，但是见到陈亦卿之前，你不会死。这可算是我对她的补偿。”
　　施无悲听懂了他的意思，居然笑了笑。
　　“很公平。”他说。

　　尤优走了以后，一个施无悲从未见过的黑衣少年走了进来。
　　黑衣少年道：“你若还能站起来，就跟我走。”
　　施无悲便站起来，跟在他后面。
　　他被带到一间房中，房内预备了一大缸冷水。
　　黑衣少年声音冷漠：“你自己洗洗。”
　　施无悲便用冷水洗去一身风尘，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粗布白衣。
　　黑衣少年又带他到另一个房间，房间正中的桌子上，摆着一个大碗，碗内盛着白粥。施无悲问询地看向黑衣少年，他说：“是给你准备的，吃了它。”
　　施无悲已许久没有进食，并不客气，坐下将一碗白粥吃的干干净净。
　　他吃完了，黑衣少年才道：“你随我来。”
　　吃了一点东西，施无悲觉得似乎有了些力气。他跟着黑衣少年走过几重院落，进了一座小院。厅堂的大门洞开，他看见一个人跪在厅内，以背影对着他。
　　这背影，他一见便知是当日的双刀女郎，尤优说过，她的名字叫尤小樱。
　　施无悲在门口站住。
　　尤小樱沉默了一段时间，才起身，看着施无悲。
　　数日不见，她神色间的骄傲冷戾之色竟已褪尽。曾经如出鞘利刃般的少女，此刻脸色苍白地站在施无悲的面前，似乎异常单薄。
　　施无悲心知她此刻惨状皆拜自己所赐，心里亦隐约觉得有些不忍，却按捺住情绪，只是神色冷淡地看着她，不出一言。
　　“这是李应的灵位，你今晚便跪在这里吧。”
　　施无悲猜到李应应该就是当日因尤小樱而死于自己手中的男子，微微叹了口气，却低声道：“他不需要我跪他。”
　　尤小樱怔怔地看着他，半晌，才点了点头：“你说的不错。”
　　施无悲沉默。
　　尤小樱兀自怔了片刻，才淡淡道：“公子以为我恨你，所以把你交到我手里。”
　　施无悲心里微微讶异，却道：“你难道不恨我？”
　　尤小樱的目光冷漠得近乎空洞，仿佛在凝视着施无悲，又仿佛她眼前空无一物。她对于施无悲的问题，不置可否：“公子必然是恨你的。”
　　施无悲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并没有说话。
　　尤小樱有些厌倦般地挥了挥手，道：“带他去地下。”

　　刺骨的冷意，令施无悲从昏睡中清醒。
　　他早已熟悉了这样的伎俩，有些困乏地睁开眼，整张脸都是倦色。
　　他趴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因不愿浪费半分力气。有人用冷水一遍一遍地替他冲洗身体，施无悲的嘴唇都已泡得苍白发胀后，才被人擦干身体，换了一间粗麻白衣。
　　施无悲心里渐渐清晰起来，然而脸上仍然是一片木然。
　　有人领着他出去，竟仿佛走回那日曾来过的房间，桌上摆着一碗白粥。
　　施无悲有些迟疑，坐在桌前不动。正犹豫间，抬起头，竟看到了尤优的脸。
　　数日不见，尤优的脸色似乎更加憔悴。一身白衫薄薄地贴在身上，衬得人如纸般单薄。
　　尤优淡淡道：“四十天过去，今天我要去幽冥谷，你随我同去。先吃点东西吧。”
　　施无悲想笑，然而似乎连牵扯起一丝笑意的力气也用不出，只是一脸木色。
　　尤优微微错愕，忽然醒悟过来，知道施无悲是因连日折磨，忍饥挨饿，竟是连捏勺子的力气也没有了。
　　尤优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我嘱人来喂你。”
　　言毕，推着轮椅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