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心》新夜暖茶_

18、一无所有 陈亦卿醒过

　　陈亦卿醒过来的时候，看见了一张陌生女子的脸。极美的脸孔，稚气未脱。
　　月色明亮，夜凉如水。
　　陌生女子将刚刚放在陈亦卿鼻端的瓷瓶收回袖中，冷冷淡淡地看着她，道：“陈小姐，幸会。我叫孙明书，是个大夫。”
　　陈亦卿听说过这个名字。她没想到声名远播的医者，竟是这样年轻的女子。虽然她不明白的事情很多，但她的神色却保持着惊人的淡定，只是习惯性地露出一个微笑：“原来是孙大夫，久仰。”
　　孙明书面无表情，亦未废话，只道：“能站起来么？”
　　陈亦卿不知她为何如此发问，也并不想勉强自己站起来。
　　她有很多不明白的事情，却并没有兴趣探究。
　　她毕竟是一个执意寻死的人。即便泰山崩于前，她亦有自信岿然不动，何况只是区区一个大夫毫无礼貌的问话。
　　然而，孙明书那双漆黑透亮的眸子，盯在她的脸上，竟似乎洞察了她心中所想。
　　“陈小姐，相信我，我心中的疑惑处不比你少。比如我很想问问你，施无悲为何会违背我的叮嘱妄动真气，以致现在性命堪忧。但是你若能站起来，最好便过来搭把手帮我把他抬回去。”
　　陈亦卿听见“施无悲”的名字，心头一悸。
　　孙明书态度并不友善，而陈亦卿竟没有勇气质疑她。
　　她虽然万念俱灰，但是脑子并没有坏。孙明书的话也并不难理解。
　　施无悲很危险，需要她的帮助。
　　施无悲就躺在离她不远的地方。陈亦卿走过去，看了他一眼。
　　月光幽冷地照在他的面孔上，他虽已无意识，但是脸上显出的表情，无疑是痛苦。
　　纯粹的、无所遁形的痛苦。
　　陈亦卿忽然觉得呼吸都困难了起来。她蹲下身，探出手，吐出一口气，竟将施无悲整个人都抱了起来。
　　孙明书见了，却淡淡地道：“看不出来陈小姐力气还很大。”
　　陈亦卿低声地道：“还烦请孙大夫先行带路。”
　　孙明书亦不废话，当先而行。陈亦卿此刻才发现她竟是个跛子。
　　一路两人虽然无话，却很有默契地走得飞快。
　　陈亦卿跟着孙明书走回宅子里，在孙明书的示意下，将施无悲轻轻放上之前她躺过的床榻。
　　孙明书简单地道：“把他的外衣脱掉，生起火盆。我去取些东西。”
　　陈亦卿按着吩咐，将施无悲湿漉漉的上衣除去。
　　他肩头的血洞已愈合，却仍留着狰狞伤口。而前日被孙明书扎了两针的地方，留下两处略略发紫的针孔。
　　孙明书不知何时已回来了，站在陈亦卿后面，淡淡道：“不想他死的话，出门左拐，有火盆。”
　　陈亦卿心乱如麻，心里充满困惑，然而一句也没多问，埋头便出去了。
　　火盆很快燃起，孙明书也已开始在施无悲身上施针。
　　陈亦卿静静地站在一侧，看着施无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孙明书扎下了最后一针，施无悲的痛苦的脸色终于渐渐平和下来。
　　“他睡着了。”
　　孙明书淡淡道。
　　陈亦卿低声地道：“谢谢你，孙大夫。”
　　孙明书斜睨了她一眼，意味不明地淡淡一笑：“不用谢我，我从不做没有报偿的事情，也并没有救他的把握。”
　　陈亦卿瞧着她，半晌，才道：“还望孙大夫明示。”
　　孙明书道：“你身上中了一种奇毒，昨天夜里他抱着你来找我，求我救你。”
　　陈亦卿看着施无悲的脸色变得复杂。她忍不住闭了闭眼睛，才低声问道：“他应允了你什么条件？”
　　孙明书非常坦白，道：“你这毒不好解，我又有心想试试他能为你牺牲到何种程度，便问他最珍贵的东西是什么。他说他武功好，我便说，只要他肯废去武功，我便救你。”
　　陈亦卿又闭了闭眼睛。
　　她想起初次见到施无悲时，他径直朝着易容后的自己走过来，目光中坦白一切心意。她邀他喝酒，他便傻傻地一直喝。
　　陈亦卿却并不觉得他是个愚笨的人，只觉得他看着自己的眼光，有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竟像极了那个人。
　　像极了那个永远默默站在她身边，静静地看着她的阿墨。
　　她未曾想过会再次见到施无悲。
　　那个跟着商嘉易踏入陈府的白衣少年，站在庭院的日光之下，神情平和，看着她的目光，如水一样温柔，洁净无辜。
　　她也曾对他心生戒备，怀疑他靠近自己的动机，且最终因着萧筠、尤优的事，与他决裂。
　　那日尤优被施无悲救回来，她满心惊魂未定，却仍见到了立在阴影处的施无悲，再平和的神情，也难以掩饰住的落寞。
　　此后，她再也没见过他。
　　陈亦卿知道施无悲对自己的情意。他什么也不必说，只需站在那里瞧着她，她便都知道。
　　只是她未曾想过，他竟能为自己做这么多。
　　他一身的武技，已登峰造极。施展功夫时，平和的眉眼间，全是睥睨天下者才有的镇定自若。
　　他竟就这样轻轻松松地同意废去武功！
　　竟像极了那个人。
　　像极了那个为了她，能毫不犹豫地挺起胸膛奔赴死亡的阿墨。
　　孙明书一直在看着她，带着一种探究的神气，缓缓道：“他毫不犹豫便答应了我。我便施针，要废去他的武功。但是中间出了些差错，他感觉剧痛，却并未散功。我仍在寻找解决之法。在此期间，我已替他止痛，并叮嘱过他决不可再动真气，不知道你和他之间发生了什么，等我找到他时，他已经因为妄动真气而变成现在这模样。”
　　陈亦卿瞧着施无悲的脸，慢慢地道：“你可以救他吗？”
　　孙明书笑得很轻，也很冷：“我还在想办法。但是我们何不先讨论一下诊金的问题？”
　　陈亦卿低着头，仔仔细细地想了一回，却轻轻地笑了：“孙大夫想要什么，只要我有，我便给你。”
　　孙明书淡漠地看着她：“于你而言，最珍贵的东西是什么？”
　　陈亦卿微笑：“我曾是江湖四大家族之一的陈家的族长，却识人不慎，此刻你我说话之间，我的家人想必已被人驱逐迫害。我曾家财万贯，一掷千金，此刻却已一文不名。我这张脸，曾得江湖朋友的抬举，被赞为绝色。我还会一点粗浅功夫。这些孙大夫如果想要，我可以毁去容貌，毁去功夫。”
　　孙明书看着她平静的神色，忽然轻轻地叹了口气：“陈小姐算是有胆识、知回报的人。可惜我知道，你心里对你的容貌也好，功夫也好，并不在意，那这又怎算你最珍贵的东西？”
　　陈亦卿依然微笑。只是，她的微笑，即便是看在冷血冷心的孙明书眼里，亦寂寥得如深山残雪。
　　陈亦卿慢慢地道：“可惜，我最珍贵的东西早已失去，徒剩行尸走肉的皮囊一具。你可知道施无悲为何会动真气？”
　　孙明书没再发问，只是投去一个疑问的眼神。
　　“因为我想沉湖自尽，他被我封了穴道，却想救我。”
　　陈亦卿的笑容里有些隐约的苦涩：“这孩子很痴。”
　　孙明书笑了笑：“他比你年长。”
　　陈亦卿摇摇头，道：“但是他却像张白纸。”
　　孙明书笑的很平淡，但是任何笑容，自这张绝美的脸孔上绽放出来，都似乎带着迷惑人心的力度：“但是他是个非常清醒的聪明人。只是因为他喜欢你，对你完全敞开，所以你才会觉得他纯洁如纸。他待你能做到如此地步，你难道一点也不喜欢他么？”
　　陈亦卿慢慢地摇了摇头，低声道：“我的心，早已许给别人。”
　　孙明书看了她一会儿，才轻声道：“你的爱人，已经死了吗？”
　　陈亦卿并不否认。甚至，她放任自己去想起那个少年的形象。一直以来，她都努力地压抑着自己的思念，此刻，却有些肆无忌惮。
　　似乎唯有如此，才能让自己的心，回复一直以来的坚韧。
　　陈亦卿的声音，温柔起来：“他叫阿墨，是我此生唯一的爱人。”
　　后一句话，却复归淡漠：“他已因我而死。”
　　孙明书，一时间也没有接话，停了一会儿，才悄无声息地转移了话题：“你会不会做饭？”
　　陈亦卿干脆地说：“会。”
　　孙明书只瞧了她一眼，却并没多说什么。比如你一个大小姐如何会做这种粗活之类的。
　　她只是毫不客气地道：“你会就最好了，我很饿，今天施无悲做了一次，下顿饭你做。”
　　陈亦卿并不迟疑，点头：“我做。请孙大夫为他想办法。”
　　孙明书道：“办法我自然会想，只是我还是那句话，我从不做没有回报的事情。你可得做好心理准备，我要什么，你就得给我什么。”
　　这句话说得有些孩子气，陈亦卿忍不住笑了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