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心》新夜暖茶_

17、贵女任性 陈亦卿睁开

　　陈亦卿睁开眼睛，看见的是一片陌生的房顶。
　　周遭洁净而冰冷的气息，同样非常陌生。
　　陈亦卿看清了周围的情况，却重新把目光移回房顶。
　　她不想知道这里是哪里。她还活着，这件事确定无疑，但她却对自己获救的经历，丝毫不感兴趣。
　　浑身都有些酸软，但她还走得动。
　　陈亦卿走出房，就看见一个小小的院子。院门很小，是打开的。走出去，她看见一片竹林。
　　竹林里用青石铺出了一条小道。她沿着小道走，不知道走了多远，就看见一个小湖。
　　她忽然发现天色已黄昏。夕阳渐渐沉落，似将醉入水中。
　　陈亦卿却丝毫不想转头回去，她直接在湖边坐下来。
　　施无悲走近的时候，她听见了，但是连头都没有回。
　　他的脚步很重。其实以他的身手，靠近她的时候，她应该难以觉察才对。也许他是故意的，是怕忽然走近吓到她。
　　她知道他站在她身后，却始终不肯回头去看他一眼。
　　施无悲迟疑了很久，才轻轻地道：“我给你带了点吃的。你昏迷了几天，都没有吃东西。”
　　“是你救了我。”她平静地道。
　　施无悲走到她身边，小心翼翼地问：“我可以坐你旁边吗？”
　　陈亦卿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苍白的脸上，未曾流露出任何情绪，平静得近乎空洞。她说：“可以。”
　　他于是坐在她身边，打开手里的小包裹。小包裹里有个食盒，打开来，是四样清淡小菜。
　　他把筷子拿出来，递给她。她笑了笑，道：“喂我吃吧，我手没劲。”
　　她这样说，施无悲以为自己听错了，骇了一跳。
　　她忽然侧过头，直直地看着他，似笑非笑，唇角上扬的弧度，绝美致命。
　　施无悲呆在那里。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陈亦卿。她的美丽，原本一直只是美丽而已，毕竟她除了美丽，尚有许多让人不得不注意的闪耀之处。
　　但是此刻，她似乎是在炫耀她的美丽一般，只是轻轻的一个笑，却似混了蜜糖的毒，魅惑危险，是一种让人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施无悲僵在那里。陈亦卿笑意更浓，却探出一只手，在他的面上轻轻地抚摸了一下。他呆呆地盯着她，却听见她说：“施无悲，你是不是很喜欢我？”
　　施无悲心中激起巨浪，却又瞬息归于平静。
　　她这样问了，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他又何苦想太多呢。
　　施无悲盯着她，神色已平静了下来。他轻轻地笑了笑，道：“是的。我很喜欢你，陈亦卿。”
　　陈亦卿瞧着他，顿了顿，又笑了起来：“我很欣赏你的坦白。”
　　他也笑，道：“我可否把这当成是你对我的赞赏。”
　　陈亦卿摇了摇头，柔声道：“这不是赞赏。我不喜欢坦白的人。”
　　施无悲怔了怔，想说话，她却用一根手指竖在他的唇边，摇摇头：“不过，既然你喜欢我，那么，我若让你抱抱我，你总不会反对吧。”
　　施无悲深深地看着她。
　　陈亦卿见过很多人。他们看着她的眼光，有倾慕，有欲望，有欣赏。
　　她这样聪慧。所以她自然也能看出，施无悲看着她的目光，这样深沉，这样地，温柔而宠溺。
　　她不让他说，他便什么都没说，只是探出手，轻而有力地将她揽入怀中。
　　他的手很暖。胸膛宽阔，身上有股混合了药香和饭菜香的味道。
　　她略略有些迟疑，却终于还是伸出手，抱着他的腰，将头抵在他的胸口。
　　“我只是，有点冷。”她低低地说。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却慢慢地道：“我只是，想抱抱你。”
　　他身上有股熟悉的气息，让她微微恍惚，只觉得安心。
　　她知道这是错觉。可是这么多年，唯有眼前这个少年，会给她这样的错觉。
　　陈亦卿轻轻地叹息，却慢慢地道：“你有多喜欢我？”
　　施无悲不知道为何她今日性情大改，全无平素的矜持戒备。但她此刻依偎在他胸口，温热柔软，只叫他满心都是难以言喻的柔情。他未曾意识到，自己说话的口气已放得极轻极柔，满含着怜惜：“我很喜欢你，却不知道要如何形容。”
　　陈亦卿抬起头，瞧了他半晌，才探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
　　她的手很柔软。
　　施无悲的身体微微一僵，却又立刻放松下来。她敏锐地觉察到了，呆了呆，又笑了起来：“你当真喜欢我，竟明知我不怀好意，还不愿防范吗？”
　　她的手，离他要穴不过咫尺之遥。
　　施无悲笑了笑：“你要对我做什么，我都不会反对。只是我对你并无恶意，你为何却想伤我呢？”
　　她的手，已轻轻抚上他的要穴，缓缓摩挲。
　　她的指腹贴着他的皮肤，有种淡淡的清凉。
　　“若我说，我只是觉得不高兴，想迁怒在你身上呢？”
　　施无悲瞧着她，目光温和而平静：“迁怒在别人身上，你的体会，也不会因此改变。”
　　陈亦卿笑了笑，不知为何，情绪竟然有些异样：“可是我偏偏，就想任性一次。”
　　施无悲一呆，忍不住笑了笑，道：“你想做什么，尽管做便是。”
　　是，她说她想任性一次。
　　他等了整整七年，又经历绝不简单的迂回辗转，才有这样的机会，让她愿意对着自己任性这样一次。
　　他怎会不允，怎忍不允。
　　她的手指仍在轻轻摩挲，犹豫了一下，还是敲打了他的要穴。
　　同时，她的手已托住他的后背，慢慢地把他已失去控制的身体，轻轻放倒在草地上。
　　她的动作很温柔。被封住穴道，除了浑身酸软无法控制，他也没有其他的不适。
　　施无悲还是猜不到她到底想做什么，但他相信她必会给他一个答案。
　　她坐在他身边，不再看他，却凝视着已几乎全部沉落的夕阳，道：“施无悲，你年纪轻轻，武艺惊人，温柔随和，我并不讨厌你。”
　　施无悲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知道，你从尤优手里把我救出来，必定费了相当大的力气。你对我的好处，很惭愧也很抱歉，我恐怕还不起。”
　　你不用这样说，做任何事，不过是我甘愿而已。
　　施无悲这样想着，却没有说。
　　她的声音，透着一股寂寥，却又很温柔：“我只有一颗心，早已给了别人，但与他却再无厮守的可能。我以为自己身负重任且足够坚强，却终高估了自己，乃至穷途末路。不管怎样，我已尽力。”
　　她这句话说得意味深长，所包含的意思又太深太多，施无悲一时间无法回答。
　　她却已站起身，声音似乎因着两人距离的拉长，而显得小了些：“很感谢你，施无悲。我不是有意辜负你，只是我真的累了。”
　　他倏然睁大了眼睛。
　　施无悲憎恶自己的迟钝。他竟真的为她那一刻的笑容所迷惑，竟真的未曾看出她眼底深埋的情绪。
　　她已生无可恋，甚或，对死亡充满渴望。
　　陈亦卿解下了施无悲的白色外衣，拾了几块大石头，用那外衣包了，抱在手里，往湖里走。
　　她走得很快，倏忽之间，湖水已没至她腰间。她却还是毅然决然地继续往前走。
　　湖水没入她下颔的时候，施无悲终于冲破了穴道。
　　他强行按捺住巨大的疼痛和不适，提起一口气，用平生最快的速度掠向她。
　　她已将那包石头系在手腕上。他埋头入水，用牙齿咬断了布料，托起她，拂过她的睡穴，退出湖水的肆掠范围。
　　他把她轻轻放在一侧，陡然发现自己已用尽气力，终于颓然坐在地上，呕出一大口血来。
　　施无悲还在咳嗽，却无力发现自己咳得惊天动地，完全无法停止。因为此刻，他体内充溢着难以忍受的剧痛，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在意识模糊之前，他看了一眼陈亦卿，确认她短时间内不会醒过来再去寻思。
　　而陈亦卿已被他强行催眠，进入梦境，但即便睡去，她的脸上，似还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绝望。
　　是谁伤你至此，是谁。是那个死去的阿墨，还是那个活着的尤优。
　　施无悲心里模模糊糊地想着，却没有多余地力气去产生更多的感觉。
　　他的力气，已不得不都用于对抗体内的剧痛。
　　昨天，孙明书曾以银针刺入他的身体，意欲散去他的内力。但是，他的身体异于常人，内力不散，还带来了剧痛的效果。
　　孙明书特制的强力药物，也不过让他昏睡了半个时辰，他便又被剧痛惊醒。最后，是孙明书拔出银针，又扎了几针，才勉强控制住情况。
　　孙明书叮嘱过他，在她弄清状况、想出对策前，切不可妄动内力。
　　可是，他怎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