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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战前会议 徐世绩面色 ...

  •   徐世绩无法理解一群人喝着2°的酒到最后也能东倒西歪是什么道理。
      秦琼被送回去的时候,还朝他笑了笑,也看不出来是满足,是感激还是傻笑,总之是蜜汁笑容。
      回去的路上秦琼诗兴上来,大声吟道:“一盏漱漱口,三盏都不算酒,一百七十万,喝倒了英雄汉!壮哉呀老秦!”然后垂头丧气嘟囔说自己肚里没墨,极没有做诗人的才能。负责送他回去的侍从没忍住,吭哧吭哧笑。
      等将人扶进房间,程咬金和罗士信迎上去给他冲茶水,秦琼早已倒在榻上呼噜睡了过去。不多久又醒来,踉跄往外走,程、罗两个人被他闹腾的半宿没睡好,五更的时候天还没亮,罗士信一脚把人踹下了榻,将秦琼扯起来毒打了,哦不是,轻轻揍了一顿。
      “大哥!你昨天做了什么记得吗?”
      秦琼瞪着毛毛眼道,“就是……大家一起欢迎裴将军,然后吃了顿酒。”
      吃了顿酒?罗士信狰狞的笑,“你昨天喝醉了,去个茅厕一步一瞥的回头,路上跟人家的大黄狗抱成一团,说是要拜把子!”
      一指窗外怒骂,“你想我们有那样一……只四弟吗?”
      秦琼慌摇头:“不可能。”
      “我还骗你不成,膈应。”罗士信继续揭穿道:“回来之后精神抖擞,还操着刀要砍我的足履,砍得‘噹噹噹’的。”
      于是罗士信将自己被砍的稀烂的履拿给他看。
      秦琼呆住,转头去求助老二,看老程干垂着脑袋,知道三弟说的八成是真的,顿时有点下不来台。“……不记得了。”秦琼弱弱的说。
      又忍不住问:“谁家的大黄狗?”
      罗士信大怒,一拳砸向他肩去。
      “你俩别闹了。”程咬金憋住笑拉住,脸很严肃的要跟两个兄弟讨论。“虎牢关是兵家必争之地,有关墙巍峨,有重兵驻守,裴将军究竟为什么愿意降瓦岗?”
      六国驻兵抗秦于此,刘邦与项羽争成皋于此,大战七十,小战四十,虎牢在兵家的特殊地位可见一斑。
      “我哪知道为什么?”秦琼摸了摸罗士信的头安慰,站起身来,微恍的推开门,三人齐齐吸了一口早间的空气。
      “裴仁基有多少人?”程咬金问他。
      “四万二千。”秦琼沉吟道。
      秦琼道:“挺可惜。若是裴仁基在虎牢的时候,能出其不意,就近打下兴洛仓城再归降,岂不妙哉!三十里的距离半日可达,转手就下,就如同自家的后园一样。不过现在……”
      现在再打兴洛仓,就得要从瓦岗出发,虽然可以驻兵虎牢,也麻烦的多了。一旦洛阳有警觉,派兵营救,那么情况还殊难预料。所以说裴仁基急迫的降于瓦岗,是好事,也不是好事。
      三人大叹可惜,感叹了一番,也就罢了。
      三兄弟动手动脚混闹的时候,徐世绩正在去找翟让商量事情的路上。他这次没有乖乖等翟让嗦完一碗面再进去,翟让的亲兵侍卫上前请礼,徐世绩也不知是兴奋还是着急,直接就闯入了屋中,亲侍不知什么情况,慌张地跟进来。
      翟让包裹得像个蜡烛包一样,睡的正沉。
      徐世绩一把将人从床榻上拉起来。翟让在发飙的边缘睁了眼,看见他,眉花眼笑直接没了脾气,目光涣散了一会,迅速起身拾掇,“出什么事了?”
      侍卫瞠目结舌的看了两眼,忙不迭的又出去了。
      没人能想得到,震惊天下的回洛与兴洛仓之战,两座粮仓被拿下,是在瓦岗军师闯房、翟让睡眼惺忪的一个平凡早上谈成的。
      徐世绩趁他收拾的空隙烧了点水,单刀直入道:“没有。我来向主公禀告仓城的事,略急。”
      “你说。”
      “从我们得到的消息看,兴洛仓城守军依然只有数千人,他们虽扎营整备多月,但有一万精兵足矣,足够攻下兴洛仓并应对变数。当初裴将军来时,没有让他直接将兴洛仓拿下,也是为了看日后能不能顺带同时打下回洛仓。”
      翟让略感兴趣道,“现在我们有机会打了?”
      徐世绩笑着点头,“是可以。但我方需随时防范来自洛阳城内兵马的救援,因此我建议,若攻回洛仓,至少要一万五……”千。
      他眼看着翟让在递来的盆中,鞠了一捧,咕嘟咕嘟喝掉了。翟让抬脸笑道:“温度合适。”
      “……”
      大哥,那是我烧给你净面的水。
      徐世绩顿了顿,正色道:“一万五千。两面可同时进行,只这打兴洛仓城的人选,还悬而未决。”冷兵器时代,人要打仗,军食足是第一重要的事;想要扩充和吸引人跟随,也得靠粮食。掐着全天下命根子的事儿,怎么主公就能嘻嘻哈哈呢?
      翟让摆了摆手,“那便遣玄邃去吧,等他把兴洛仓拿下,回洛仓也一起去吧。”
      李密?!
      回洛仓也一起去?!
      徐世绩脑袋蒙了一下,他想问为什么。
      翟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仿佛丢了个包袱,又道,“反正之前我也跟玄邃提到过,他没不乐意。”
      他没不乐意???
      闻得此言徐世绩忍无可忍,赶上一把,一把将无动于衷的翟让推到椅中坐,“主公!”
      翟让跌坐到椅子上,内心整个都惊呆了。军师从来一直是温和的,但是现在不仅变了脸色,居然还朝他发脾气。翟让蹙了眉头吃疼的看向他,表情十分复杂。
      并轻斥道:“没规矩。”
      徐世绩收手。刚才的举动万分不妥,他自己也知不妥。
      “兴洛仓那边本身须得重兵把守,他们并无余力再攻回洛仓。”
      徐世绩缓缓低下头,脸上镇静的没有一点表情,“世绩冒犯,容后请主公治罪。主公……怎么跟玄邃提的?”
      翟让朝他招了招手,将人叫过去。
      徐世绩以为他要对自己讲的,没想到翟让用力一把握住他的手腕,一扯:“怎么一碰到李玄邃的事情,军师就这么大反应,嗯?”
      阴阳怪气的话倒是没什么。
      但从腕部传来的强迫感,两个人之间过近的距离,以及这样不端的态度,惹得徐世绩生了一丝恼意;再一回想他刚才轻蹙的眉头,内心又多了几分内疚和不安,恐是磕疼了这厮,所以才会耍这样的脾气。
      可是这么大的事,怎么能派李密前去!这是能决定瓦岗前途命运的大事,甚至能决定天下走势的大事,李密肯定求之不得!主公却视同儿戏!
      徐世绩叹了一口气,将自己的手挣出来,好言好语道:“现下主公能不能说说,与玄邃都说了什么。”
      如果主公已经明令李密取兴洛仓,总不至于朝令夕改,那么只能赶紧补救,派一员大将与李密分兵同去,且这人还得足够得力才行;如果主公还没有明确的决策,派李密只是一个初步想法,那么一定不要让李密介入,最好说服主公亲自出兵。
      “你这么在意?”还是带有戏谑的语气,“再说,军师曾经告诉我,‘凡先处战地而待敌者佚’,玄邃正好要去荥阳离得近,叫他去攻兴洛仓有什么不妥?”
      徐世绩像是被刺卡了喉咙。
      待敌者佚,待敌者佚!你特么学上头了,还是脑袋让门弓子抽了?
      谁拥有了两仓,谁就能拥有天下半数的民心!就能招徕几十万的义军!能不能拿下兴洛仓决定着瓦岗以后的高度!‘我这么在意’?你以为我是拈酸喫醋的小人吗?跟你讨论大事呢!
      叫李密攻取兴洛仓壮大瓦岗?不断立功,获得巨大声望,然后逐渐取缔你翟让寨主的地位?这跟前世又有什么不同?!
      袍袖一转,便转身离得远了。他心中真的是愤怒已极,恨不得动手打他一顿,却不知到底该怎样表达自己的愤怒。
      徐世绩又想。
      ——主公到底是因为没有看重这件事才不当一回事?
      ——亦或是,借由扶植李玄邃,来牵制于他?
      如果是后者,那倒也无可非议。他一向不为己谋,对于主公的制衡,虽不乐意却能理解,也会接受;但是兴洛仓的事,他还是希望主公能够亲自打理。
      事实是他想多了,翟让没那么出息。
      翟让看见他严峻的神色,看见那双深沉温和的、星辰宇宙似的眼睛与往日全然不同,淡了鲜亮的色泽,而眼眶都红了。顿时没由来心中直发慌,拉住他,急道:“别走。”
      片刻的宁默,徐世绩眼睫微垂,“我不离开,我等您睡清醒了以后再说。”
      翟让毫不犹豫,老老实实道:“我只是跟李玄邃讲了一句,如果有需要,让他率荥阳人众随时出兵兴洛仓。”
      徐世绩呆立片刻,嘴中呢喃着:“主公怎么想的?”翟让、李密和他,仿佛一个前生今世绕不开的圈子,低不可闻的语句萦了不解和哀愁。
      “没怎么?我只是随口一说,你不想让他去,便不让他去吧。”又不是什么大事。翟让如是想道。
      他根本就不当一回事。
      徐世绩心里也不知道是该松一口气还是该沉一口气。主公的心思太少了,像圣人那样对人,如何才能保护自己。
      徐世绩咬牙道,“瓦岗为此事准备了三年,为能够攻下兴洛仓倾尽心血,主公一句话‘交给玄邃’,是想让我们所有的努力都付之东流吗?”
      “李玄邃怎么了……相信可以拿下……”
      徐世绩猛地抬起头,厉声道:“主公糊涂!那座城内有天底下最大的粮仓!有足够养百万兵的军粮!派李玄邃做什么?”
      “当真?”翟让大惊失色,片刻顿足道,“幸好还没有真的下命令。”
      他脸上突然现出一丝尴尬神情,“军师,此事我鲁莽了,事前不该不跟你商量。”
      “那倒没什么不该!只是回洛仓的事,不意主公竟属意李玄邃,是我没想到。”
      翟让怒冲冲,“我不知其中关窍,玄邃也不跟我说。”说着哑然失色,“是啊,我算计不到他怎么想,他干嘛要解释清楚。”
      他沉下脸来:“他竟不推却。”
      徐世绩冷冷道:“得兴洛仓者,将得到无数的精壮、无数的百姓,王霸之业赖以存之。兴洛仓无论如何都是必下之地,李玄邃是聪明人,您不问,他就不说。”
      想想天底下最大的粮仓。
      想到,王霸之业。
      “我亲自去!”翟让激动地不能自已。富贵险中求,他一定要走这一趟,谁也别想阻止。
      徐世绩点了点头。
      谁都不愿意自家的主公是个嗜杀莽勇之人,否则谁知道主公哪天兴致起来,提着大刀直接冲上前线?像杨玄感那样,亲自挥舞着长矛身先士卒,最后被砍死,为天下所笑。
      他本意就是想让主公亲自率大军打下粮仓,以树威望。
      让主公亲自带兵去,真的值得吗?
      自古亲征都不是小事。主公安危,关乎三军将士生死存亡,理应在后方坐镇,不宜领兵出征,否则为臣属者该当羞愧。天下人会说,你们瓦岗没人了吗?连主公都上前线。
      徐世绩想过了。但答案依旧是,值得!
      理由有四。其一,一个人的军事才华绝不是打娘胎里带来的,是从一场又一场的战役磨练出来的,当然霍去病那样的天才除外。
      其二,由于裴仁基的率众来投,虎牢关一入手,兴洛仓、回洛仓城情况于己方大大有利。天下最大的粮仓,最具吸引力的任务,再加上天赐良机,这等大功在前,我主应当仁不让。
      这不是简单的攻取一城一地,这是政治态势的问题,为主上者应该有相当的原则。所以李密干什么不推却呢?李密真心眼馋。
      其三,瓦岗立寨久了,能支撑起义盟之首名声的大战役却少的可怜。以现今天下的局面,瓦岗不必每次都被动抵御,也具备一定的进攻能力了。他希望主公英明决断,希望瓦岗尖锐、锋利、向上,能够挽转天下乱局。
      其四,翟让在士卒之中的威信远远不足,甚至不如王儒信,真的。翟让虽然起兵,也养兵,但实少带兵,总以坐镇居多。说到要收军心人心,不管耍什么伎俩,最终都没有亲自带兵打几仗来的扎实。
      所以以身犯险是值得的,这是一场不算危险的豪赌,赌赢了,所得到的好处远远比主公亲征带来的坏处要多得多。
      翟让思索了一下,“瓦岗大事暂由军师调度。留王统领守门,虽然王当仁算是客将身份,但既已投奔,我就要相信他。”
      徐世绩一拜应下,“是,主公英明。”
      翟让也经历过无数的险恶,见惯了阴暗算计的和残酷的屠戮,却依旧单纯,保持了干干净净一颗心,愿意相信别人,毫无保留。这让徐世绩羡慕,也让他伤情。
      翟让问道:“军师以前说过,洛阳城内有两万守军?”
      徐世绩道:“洛阳城内虽有两万兵马,但单雄信足以牵制。
      防线从虎牢关扯到兴洛仓,从邙山扯到回洛仓,待两边都得手后,主公人马就地加固兴洛仓城,剩余人便飞速运出粮食。”
      “翟让得令。”翟让一本正经拱手道。
      徐世绩被他逗笑了。他轻轻敲着手背,“粮食肯定要运回一部分到瓦岗,只可惜我们运力还是不足,时间拖久了,恐生变故。”
      翟让愕然,“军师之前猛招壮丁,其实是为了这一次当挑夫搬运米粮?”
      “确实。”
      招壮丁是打杨庆的时候就开始了。一步三思啊,翟让不由感叹他军师想的深远。
      又问:“可如果我们拿下粮仓,百姓却裹挟作乱,也来一股脑的哄抢,我该怎么办?”
      “那便请主公斟酌。”徐世绩手拢袖中,嘴角露出了笑意,他把问题抛了回去。
      他相信经过这么多年文明的熏习,翟让再也不会通过杀人来稳定局势,今日的主公,眼光与格局同三年前的主公并不相同。
      “好,你且先去吧。”
      徐世绩颔首施礼告退。
      翟让便杵在那里独自思索起来。人已走了有一会儿,他终于忍不住,返身装模作样去倒水喝,眼睛偷偷瞥向那道矜贵的身影,却哪里还有一丝影子。翟让涩然的收回思绪,自道一声荒唐。
      仿佛商量好了似的,裴仁基早间醒来也来见翟让,一个微胖的侍从在主公房檐下。遂问主公平日何时起身,答曰已起,现在公厅上。
      裴仁基点头致谢,返身便要去公厅,身后侍从担心他初来不识得道路,忙又招呼了一个,跟上为之引路。
      二人出了东门,一高一步低,瓦岗山麓松柏苍翠,清晨的湿气像春笋一样新鲜,一切纯净的让人心旷神怡。两个人都不说话,默默走路,享受着宁静的随意。再往前走了小一刻钟,突然六道身着黑衣的身影从旁闪了过去。
      裴仁基一愣。
      这群人很少正大光明的出现在瓦岗,一旦出现必是有大事将要发生。作为虎牢的守将,裴仁基自然也有一点点信息来源,他知道黑衣军是由梁湛统领的一支暗兵,梁湛乃徐军师的心腹,极得军师看重。
      六人均刻意遮了脸,窄袖翻襟,脚下速度极快,想是有紧急且不能透露身份的任务,然而队伍的最末一人竟忍不住扭头来朝裴仁基看了一眼,才跟上离开。虽只是一瞬,裴仁基却捕捉到了那人眼中的讶然,不由咯噔一声,黑衣军中怎会有人认识自己?
      裴仁基忍不住要先去见军师,禀报他这件事。自己率军降于瓦岗,暂时还未被朝廷得知,这是接下来他们很多举动的优势,但若是消息提前暴露,恐怕会坏了能利用的这一时间差。
      于是他住了步,“抱歉,我想先去见一下军师。”
      侍从顿了顿,脸色有些难看的道,“裴将军,军师也在公厅。”
      裴仁基皱眉,想问你怎么知道,你明明就站在主公门侧,怎么知道军师在公厅,最终却将这话咽在了肚里。
      侍从拉着他快走几步,眼神犹豫看着他,“我能相信你吗?”
      “什么意思?”
      侍从从怀里掏出个圆木牌,送到裴仁基手中。裴仁基不解。
      “你得拿着这个进去。”侍从一边走,一边低声解释道:“这样最快,军师能见你。”
      裴仁基想冷笑,他将那块牌子直接扔回侍从的身上,头也不回。他想见军师,自然能见,这人算什么东西,这破牌子算什么东西。神经病!
      “不是想着算计你什么。”侍从在他背后出声解释,条理清晰。
      “刚才队伍里,你也看见了……”
      “裴将军。公厅里主公与众人恐怕正在议事,你……要开口先将军师拉到一边说悄悄话?你敢吗?”
      裴仁基倒吸了一口气,侧着身将圆牌接了过去,“谢了。”中途再也一言不发。心想:此人不仅认得自己,看样子也熟悉黑衣军中之事,身份先且不提,心思倒是缜密。
      不错,如果裴仁基一进厅便急吼吼直奔军师,恐怕不是件明智的事;再者他新来乍到,这样看在别人眼中,是会出乱子的。众人怎么看倒还算了,主公会怎么想……?他可不想被看做军师一党,起码目前完全不想。
      可是他都不知道,这一系列乱七八糟的事,是不是什么圈套。
      就连一个小小的侍从官,都扮演着这么多重身份。主公的侍从,军师的暗间,同时不停朝他释放善意……
      老裴觉得脑瓜子疼,情况显然远比他想的要复杂。
      两人又拐了一个回廊,终于望见公厅的轮廓,公厅身在回廊之前,本身长形,周围连着一排的尖木桩,因处高处,视野广阔。外围有数十甲兵值勤,来回走动。因认得主公身边侍从,不曾上前盘问。
      公厅门口却被四五个守卫拦住了去路,“出示身份牌。”
      侍从在厅前站定,嗯了一声,低声道:“将军,进去吧。”他自己却退后几步,显是没准备一起,裴仁基一怔恍然。
      守卫查了他的牌子,毕恭毕敬的回道:“请进。”裴仁基回头就见侍从朝他摆手示意。
      二人分头,侍从转路去向黑衣军首领汇报。
      公厅很大,足够容纳千人,裴仁基快步入殿,趁着这段时间将那块木牌翻来覆去的看,上面刻着精致的字体,是“黎辉2004611”,背景刻着黄色纹路连绵起伏的瓦岗山。
      厅的左右席上,各落坐十数武将,正嘻嘻哈哈听着翟让分派,左边那留着一字须的中年士人拿着笔在做记录,翟让坐在小阶的上座,言谈阔达而爽朗。
      裴仁基自然而然的整理一下衣襟,牌子握在手里。
      翟让看见他,面上一喜,便扬手示意他走近。
      裴仁基便趋步而入,礼道:“主公!”翟让立即唤他起来。徐世绩从座中站起,走下去——他一眼便看到了裴仁基抱拳时露出的木牌。
      这个意外的举动,使翟让和众将都大为吃惊,以为军师殊礼迎他,公厅的气氛诡异了一秒,却听徐世绩面色凝重道:“裴将军,过来我有话问你。”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徐世绩喊了裴仁基过去,在无人的地方问:“怎么回事?”
      裴仁基便递过黎辉给的牌子,将怎样遇见黑衣军小队、那人怎样不正常的神情迅速说了一遍。
      徐世绩听了也露出些异色,道了句,“放心,我会查。”
      裴仁基观其神态,担忧道:“不会出什么大事吧?”
      徐世绩轻笑一声,“不影响什么,总之将军先回位子上去。”
      裴仁基明知不该,却还是松了一口气。但怎么可能不影响什么?有时候可能前后只差一天的时间,就能影响整个结果。朝廷晚一天知道,就能给他们争取多一天的时间,去布局,去攻取。
      他本欲捡个末位位置坐下,却耐不过翟让使个眼色,众将力大,推搡着他坐了三席。
      翟让仔细端详了一下,见他健旺抖擞,全无宿醉之后的颓靡,不由笑道:“德本真是好酒量。”昨日里这老小子被众将扯住轮番的灌酒,喝到最后昏天黑地,没想到今天居然还能起得来。
      裴仁基摇摇脑袋,一句插进话题,有些后悔的提头道,“事发突然,因为吾等急于归降,恐是误了主公的打算,本应该顺带拿下兴洛仓的。”
      ——他不说回洛仓,因为回洛仓太远,离虎牢有一百多里,而且回洛仓恐怕也不是他能触碰的功劳。
      翟让转而道:“不然。那总比虎牢关不在瓦岗手里好得多,如果虎牢关不在瓦岗手里,想要打下兴洛仓难。”到那时不仅得长途行军,恐还得腹背受敌。
      军师当时就与他解释过,不是怕裴家父子立下天大的功劳才没有明令他们即刻攻取,就算兴洛仓被裴仁基拱手送了过来,他们也承受得起;不打,是时机未到。
      “我是怕将军心有疑虑,故而没有提。”翟让道。
      这时徐世绩还等在偏僻处,只听得侧门脚步声匆匆,一路急音,是黑衣军统领梁湛。沉沉的脸色表明他查出泄密的事出了大问题。梁湛见到军师,才慢了步子规矩地走到身边,提要情一五一十的禀报,而情况很严重。
      徐世绩面色不变听着他说完,这才轻声开口,“没了?”
      “是!”梁湛低着头不敢去看军师。
      连裴仁基归降和他们要打兴洛仓都泄露了出去,谁遇到这种事能不怒?
      徐世绩将黎辉的牌递过去,抬手让他下去。
      梁湛直接愣住,他本来做好了军师大怒的准备,甚至觉得自己必死。没想到军师一句话也没有,便让他出去。
      “军师,这黎辉……”黎辉属于擅自做决定,向裴仁基暴露了身份,但毕竟事出紧急,如何发付须得军师示下。
      “做得不错。”
      梁湛心中了然,赶紧下去做该做的事了。如今只能漫撒网封锁消息,希图有所补救吧。
      徐世绩垂眸沉吟,警告自己不要贪婪,问自己,如今的情况还能不能打仓城?片刻之后,他深吸了一口气,答案依旧是肯定。
      于是他提起脚朝里,朝翟让走了过去,俯身在翟让耳旁低低说了几句。
      翟让眉头忍不住皱了一下,还朝他瞪了眼睛,可最终还是点头示意知道。
      翟让敲击着桌案,望向裴仁基,“裴将军门下多良将,留守虎牢的是哪位将军?”
      裴仁基虽顺势急降,但按瓦岗之意,也已对兴洛仓事宜有所安排,他在虎牢留下了一半一万五千的兵马,坚扎营垒,整备兵马,正是为了好借势守护粮仓。
      裴仁基思虑良久方开口道:“本拟行俨留守,可,最终用了陈智略。他是裴某手下头一位的副将,军中……哦不,大业八年就暗中投靠于我,此人虽出身于骁果军,却极为可靠。”但是裴仁基没敢再细说。此次留在虎牢的,其中半数人马都是陈智略当年从自己家乡拉出来的子弟兵。这个也没必要说,自己带的兵自己要信,他相信陈副将就行了。
      陈智略,翟让思索了一下,暗记住这个名字。
      见翟让沉吟,裴仁基忙施礼告罪,生怕引他心中块垒。
      翟让笑着摇手,“这倒不碍,我忽记起,你毕竟写信也与我提过此事。本来还想,少将军直接留在虎牢也是安妥,我相信贤父子……。”
      “是我欲见裴少将军。”这时候徐世绩坐回来了,抢先道。这是真话。
      翟让说话被打断,丝毫不以为意,“何况,应变通权,盖为将者之职分也,裴将军觉得虎牢当留重兵,那便留。其实众将所虑者,是到底要不要打兴洛仓这件事。”
      王儒信大不心为然,暗道:“虚情假意作什么,那肯定是要打的,很久以前就想了。”
      裴仁基亦愕然,一万多兵马都因此而留下了,现在在犹豫到底该不该打兴洛仓?
      “敢问诸位所忧者何。”
      王当仁与单雄信等对视一眼,同声道:“回洛仓!洛阳!”
      兴洛仓虽是大粮仓,满可以用虎牢的兵力抢袭下来。
      但是,全国共有六个大仓,每个粮仓的储粮皆在百万石以上。兴洛仓一下,隋帝定然会对其他的仓窖起警觉,进而派重兵驻守。回洛仓想抢下来倒也不难,关键是守住它很难,它只在洛阳城北几里,若因为想守住回洛仓,便牺牲太多的兵卒,是不值当的。
      “啊,这……”裴仁基想到此处,不禁汗颜,原来众豪杰还有考量。
      其余人耳朵里只听说可能有大仗打,搔然大动,尤其武将更加兴奋,二话不说纷纷请战。
      翟摩侯嚷嚷道:“整日的呆在山上,骨头都要上锈了!”
      “还轮不到你吧?”
      “你们光说这些没用的。主公、军师,咱老侯请战!”
      就连黄君汉也颇为意动。
      于是好多人比嗓门似的,吵成一团。
      邴元真凑过头笑道:“军师啊,你真的把他们打造成了好战分子啦!你看这群人,外面战事还没有发生,家里先要打起来了。”
      徐世绩道,“嗯。”如此甚好。
      邴元真习惯性的等着跟他过嘴仗,没成想徐世绩不应他。
      大部分的将领口中直说给个两三千人就行。
      徐世绩却坚持,坚持回洛仓出兵不少于三万。而这个数字,已是他早上去见翟让时说的整整番了一倍。
      众人吓了大跳,眼睛不停地往主公身上瞄。大家都知道粮仓的常例守军,只是数千,不至于这么兴师动众的吧?老寨子还要不要守了?
      翟让依旧同意的是军师的意见。
      最终议定,主公带一万兵马奇袭兴洛仓。
      而由单雄信带兵两万五千直袭回洛仓,王君廓领兵五千佯攻先行。
      翟让清咳一声,“我走之后,瓦岗就交军师与王统领了,裴将军所部先自休整,也趁这个机会帮我们完善一下各处的军章典制。黄曹主、伯当和儒信随我北上!”
      六人领命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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