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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翟让的成语水平 ——他不当 ...

  •   虎牢关。
      裴仁基巡视完城防之后回到屋中,却在自己的条案上发现了一封陌生的奏表,“密奏,臣监军御史萧怀静……”他神色大变,朝外面瞥了一眼,没什么异状,返身赶紧将门掩紧。
      拿起来细开,只见上面写着:
      “臣监军御史萧怀静谨奏河南道诸事:初八日委任许珙为幕僚,并遗书朝散大夫高德儒,言汉王旧事……”
      裴仁基大吃一惊。
      这是有关他的讯息,确是萧御史的字迹!他给高大夫写信,萧怀静为什么能知道内容?这密奏怎会出现在自己房中!
      是谁?是谁将此物放进了房间!
      萧怀静吗?他想要干什么,以此来要挟自己?还是……
      不,现在最重要的,是这密奏中究竟向陛下写了些什么。
      是否有关大局。
      他心中微寒,强自定了心神,复又读了下去,“……十一月天旱,十三日遣书信与苑丘县侯景,十七日夜,景手翰还答,又手书仪同三司乂;十九日又书左武卫大将军衍,其往来书信频频;
      十二月初五日,瓦岗遣使投书函一封,仁基启,书不示人,因事体不明,理合奏闻;
      十一日计诱雍丘贼李公逸,小胜。命所得军资即用分赏部下,臣一力阻之,军士怨恚颇重;又开官仓济灾数日,故虽岁歉,军民盛赞仁基贤比萧、韩,咸与归心,臣不知其何也。
      十四日,不按条例,因纵兵劫掠情状,斩护军费曜,臣未能救,咎实难辞。
      廿二日饮酒,有麾下诳妄言道,‘何有我为其难,君为其易?陛下欲吾等尽忠,却教吾等辱于小人之下,是何道理。’军中颇有应者。
      向闻见危于无形,禁祸于未萌,巧伪未必无象。臣怀静以庸愚之资,蒙圣恩不弃,简擢臣于微末,无尺寸报效,故求匿伏行营,以察奸变,虽死而不悔。”
      裴仁基一路看下去,背后惊出了一身冷汗。
      这……是要他命的东西!
      果然!萧御史来虎牢,是带着特殊目的的!他知道监军之职本来就应该掌握军中动向,以约束营伍,以安天子之心。
      他一向以为自己与萧怀静的关系维持的不错。他碍于萧怀静的身份,明面上总是敬着,冀求陛下能知己之无私。虽说与萧怀静相交不深,总能称得上是还可?
      裴仁基既气又怒。
      可萧怀静在时时刻刻的监视他!就连他写了多少封信、每天见过多少人、说过什么话,萧怀静竟都能知道!而且还要事无巨细密奏陛下!
      什么叫“军民盛赞贤比萧、韩,咸与归心”,难道他赏赐麾下、赈济难民只是为了收买人心吗?
      还“以查奸、变”!他就这么想害自己!
      发此等诛心之言,着实当杀,当杀!
      陛下本就多疑,若看到这等密奏,自己必剩一死。
      他效劳军中三十二年,卫皇宫,伐靺鞨,立功疆场,他带着手底下临时杂凑的一众兵马,守关杀敌,在陛下心中恐怕也抵不过几句小人谗言!
      但是陛下在这之前又收到过多少封了?
      裴仁基的手发抖,有多久没有吃过这样的亏了?居然暗算我,你找死。
      “来人!”外头的侍从听得动静,忙都跑了过去,他随意指出一个人,“叫守敬过来!”那人去了。(裴仁基之子裴行俨,字守敬)
      他看了一眼其余人众,按捺着怒火,沉声问:“今日是谁当值,都有谁进过我的房中?”
      侍从们满头大汗,纷纷一脸惶恐的看向其中几个。裴仁基看清眼前站出的六个人,狭长浓密的眉毛压了下去,“其他人都退下!”
      六个人心惊胆颤的,手撑地跪了下去,生怕这火烧到自己身上。裴将军一向不让人动他的东西,也不知今日是哪个不晓事的干的缺德事。
      压迫感迫的他们像是被埋进了土堆,能感受到裴将军浑身迸发出来的杀气。“给你们十个呼吸时间,分别陈述一下进我房间是为了做什么。”
      十年正月戊辰,裴仁基密斩萧怀静,决意降于瓦岗。
      不一日时,瓦岗探子呈上虎牢守将裴仁基的书信一封,并礼物一批。信中说,慕翟公恩义,若不见弃,当帅部下将佐来降,肉袒牵羊,舆榇衔璧,一应衣甲器仗俱卸,以示诚信;另肥牛二十头、银钱百贯、还有弓、刀、刀车等,权作犒军之敬。
      因为这件突如其来的事情,瓦岗开了高层会议。
      会不会是假装投降,会不会借着伪降的机会,趁机偷袭瓦岗?
      “参见主公。”颇具规模的议事厅上,众文武分列两厢,神态谦恭,见翟让后躬身低头礼拜,然后纷纷席地跪坐,独徐世绩悄悄抬起脸来,与翟让会心一笑。
      翟让忍不住用手比了个“你厉害”。
      之前军师与他提到过想让裴仁基出降的事,他以为只是随口说说罢了,可才过了几天,裴仁基居然真的要来了!这还能说是巧合吗?
      翟让把议题说了,一看大伙儿,整个人都好了——他很得意地在众将脸上看到了熟悉的表情——那是与他初得知之时一模一样的呆傻和满脸震惊。
      “虎牢关的实力我们不是很了解,诸位讨论一下,是把他们吸收进来,还是……”
      “不如趁机打下来吧!”摩侯忙发表看法。
      “可是这样的话,人家是来投奔咱的,传出去名声不大好听。”
      众人都在哜哜嘈嘈猜测,翟让低下头,用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在徐世绩耳边道:“军师真乃神人啊,怎么可以推算出裴仁基会杀萧怀静呢?”
      “猜的。”
      “我想裴仁基是真心要来,不过建议主公也做一下防备。”
      翟让轻轻的点了一下头。裴仁基说是要率众东投,路线无论如何要过荥阳城,就算他百分百相信这回事,那也得预备一旦出现意外的可能,见利而思害,以虞待不虞者胜,这是军师曾教过他的道理。
      又虚心的问:“那他来了以后,我需不需要表示一下惊喜,比如狂奔出迎什么的?”
      狂奔……徐世绩抚额欲叹,主公啊你是贾雄的孪生兄弟马驹子么。
      什么“不及穿履”,“跣足相迎”,玩来玩去就是这些曹操玩剩下的套路,丢人不丢人啊。
      “!!你俩居然说悄悄话。”邴元真凑了个脑袋上去。
      “这人为什么要杀自己的监军御史来投咱啊?”他抻着头过来,一副八卦的样子,下面的人会捏造事实乱传话,这两位最高层掌握的讯息该是最接近真相的。邴元真成日里与钱粮数字打交道,实在闷得慌,好在还有好奇和八卦能带点乐子。
      翟让沉吟片刻:“因为我美?”
      邴元真抚须,瞪着眼,“拉倒吧就你那……还没有我美。”
      翟让佯装嗔怒,这是在嫌自己丑么?却也将实情告诉他,邴元真果然对徐军师的提前布局啧啧称奇。
      路上各县得令开城借路,这里该准备的也不能少。
      直到散了会,翟让忍不住口中感叹:“先生神机妙算,算无遗策!”
      翟让从来没有叫过“先生”二字,从他拜徐世绩为军师起就没有,因着整整三十年的年龄差距,即便心中再是钦敬,他实在也叫不出口,今日显然是未经思考的脱口而出,可见他对于虎牢关一事心中之惊。
      徐世绩:“……”
      至于的?还用上成语接龙了?
      他没有谦来让去,而是正色问翟让,“策什么?”
      策什么?问得翟让一呆,尔后才反应到是叫自己继续对接。有心再来一个,想破脑袋,却是词穷,“策什么?策马奔腾?”
      两人哈哈大笑。
      冬日的太阳不算烈,依稀明暖可爱。翟让看了看日头,又看向神采俊然的军师,脸上带着浓浓的宠溺,“今日不去午休了?”他记得军师刚来瓦岗的时候,一直喜欢在中午的时候浅浅的睡一觉,还美其名曰“午睡身体好”。
      徐世绩笑吟吟,气定神闲的说:
      “宰予大白天睡觉,被孔子骂为‘朽木不可雕’;整个瓦岗如此放纵我,我都不好意思再睡下去。”
      ……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啊。
      翟让笑着摇了摇头。
      他却不知道,随着一波波势力的归附,似乎只一夕之间,越来越多的军政文书叠压累积到了军师的案牍上。徐世绩在瓦岗的最后一个午觉,竟停留在了大业九年的十二月里。在那之后,徐世绩再也没有空闲在白日里安歇。
      岁月春秋渐行,多年以后,翟让偶尔也会想起,很久前也曾有那么一段悠闲的光阴里,他的军师拥裘解带的卧在榻上温煦酣然,那舒暖的气息,还有眉宇安宁的模样。
      贾务本终究未能熬过那个冬天。虽经医官竭力救治,奈何旧伤过重,兼之心灰意冷、郁结难舒,几日后的一个清晨,便在羁押之处悄无声息地去了。
      得知消息的贾闰甫悲恸不已,向徐世绩告假一日,为其父料理了后事。徐世绩准了假,并拨付了木棺一副、钱帛若干。贾闰甫回来后,愈发沉默寡言,只将全副精力都投入了瓦岗军务之中,此是后话。
      裴仁基的书信写得很有诚意,但翟让没准备真的让他“肉袒牵羊,舆榇衔璧,”他可不想见到光溜溜的裴家父子,相反他还要给予这位猛将一定的礼遇。
      尊重永远都是互相的,你敬我一尺,我还你一丈!
      约定的本是率将佐前去,不过裴将军与其子也私下讨论过,此去瓦岗荥阳,对于人家一个新打下来的地盘,很难让人相信他们不是去偷袭的,瓦岗若是不肯信,嗯,莫名其妙地率众归降敌方,不肯信也正常。
      不肯信——那么父子二人面缚归命,也不是不可以,用这种方式表达己方的诚意,打消对方疑虑便了。他们相信彼此的尊重可以靠着时间和真相一天天挣回来,而面子这件事,不是那么重要。
      裴仁基得到了意外答复,顿时大喜过望。
      谁能想到瓦岗不仅肯欣然纳之,而且,翟让称自己不大注重礼仪,说渴见裴公英飒磊落之姿,说不当冷落豪杰之心。
      如此胸襟,如此好意,倒也不应拒绝。
      裴仁基的办事效率极高,得信之后只用了一个时辰,便打点好了随行的人选以及后续的安排。
      先头抵达相州洹水,便暂缓行军,瓦岗在望,裴仁基与裴行俨父子滚鞍下马。
      荥阳城外,山道逶迤。两旁旌旗招展,猎猎迎风。披甲士卒沿隘口层层肃立,枪戟森然映着冬日薄阳,寒光刺目。裴仁基父子带领数十亲兵一路行来,但见沿途关隘森严,瓦岗军士个个挺立如松,目光炯炯地注视着他们这一行人。这些士卒虽然衣着不算统一,但额系黑带,身姿挺拔,眼神锐利,分明是经过严格操练的精兵。而开了杀戒的人,那种如同一柄刚磨砺出来的铁枪的气势,会因为人数的累积,而达到一种可怕的境地——仿佛可以碾碎一切。
      裴行俨瞳孔微缩,下意识攥紧缰绳。
      他随父亲征战多年,孙宣雅、高智慧之流见得太多,那些自称大统领的义军,虽有数十万大军不过乌合之众,却从未见过这样气势逼人的义军。那些岗哨士卒沉默地站立着,自有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让人不敢小觑。他喉结滚动,忍不住侧身低声:“父亲,这瓦岗军容……”
      话音未落,裴仁基却抬手截住他的话头,老将眸光如鹰扫过山隘防御工事,唇角反而牵起一丝笑意:“守敬,今日你我正当见识天地广阔。”说罢一抖缰绳,当先策马前行,玄色披风在风中扬起,竟显得从容自若。
      裴行俨紧张,他撇头看了看父亲。相比而言裴仁基倒是从容的多,他朝儿子淡淡一笑,之所以能够镇定——他今年已知天命之年,守敬刚刚三十,他永远比守敬大了二十岁,领先了二十岁,经历了多二十年的光阴,心境与想法,总是不同的。
      裴行俨在那双平静的目光注视下,居然找回了……感觉!
      是,没错!人越多,越强,他便越兴奋!心脏跳动着,那是一种从心底生出的自信!就仿佛在熟悉的战场疾驰,眼前只是猎物!神情当中,更是不自觉地出现了耀眼战意!看谁比谁更强!
      裴仁基不禁露出笑意。
      “裴将军,裴少将军,主公在上面迎候多时,请。”
      行至半山腰处的凉亭,忽然“唰”的整齐,鼓乐交奏。
      左右两排,齐齐做出了请的手势。相比刚才山上那时的寂静,此时鼓钲角篥的乐曲声显得更加生动而恢弘。
      二人看到这一幕,不由满脸惊愕。
      “这是什么曲子,爹?”行俨没头没脑地扯了一个话题,偷偷问了一句。即便在路上被儿子追问了一路瓦岗的事情,现在又冒出来问题,裴仁基却丝毫没有不耐烦,“我也没听过。”
      远远地,五道身影站在山腰的凉亭等待,见裴氏父子,翟让大笑着迎出来,绛色战袍被山风吹得鼓荡。
      带头者年长位尊,面相仁厚而襟怀威严的,必然是瓦岗之主翟让无疑。
      翟让竟亲自出迎!
      裴仁基急忙下马欲要行礼,却被翟让一把扶住手臂:“裴将军!可把你盼来了!”那手上的力道浑厚却不失分寸,掌中老茧硌得人发疼,笑容里却透着真诚的热切。
      裴氏父子拜道:“翟公!”翟让赶紧托住二人要下拜的手臂,不使他们行礼。
      而翟让旁边落后一肩者,白衣翩翩,想来便是瓦岗的首脑,军师徐世绩了。那是个嘴角啜着轻笑,腰间挂一枚玉佩,清俊雅致入骨的年轻人。
      ——瓦岗的草贼山野配不上他。
      ——他不当在此,当在庙堂,在重臣诸侯之间。
      裴行俨心中忽起了这样一种想法。
      “让盼了好久,终于盼君到来,真是快慰平生!”翟让率先伸手,诚恳恳握住裴仁基袖腕。看到虎牢的守将裴仁基,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真的是另一份震惊和高兴。
      就跟做梦似的。
      一并给他介绍道:“这是我的军师,……徐懋功。”
      裴仁基轻轻啊一声,慌忙朝着他做了个揖,“徐军师。”徐世绩还以一礼。
      其余王当仁王儒信等,一一引见。
      徐世绩随步走到了裴行俨的右面,没有任何刻意的举止,很是称职地介绍起沿路上所经过的几营风物情况。徐世绩着实视他为未来储备的良佐重臣,故而心思坦诚,他对裴行俨是放在与自己同等地位去看的。
      两个人特别有默契一样,徐世绩陪着一个,翟让便拉着裴仁基在左,笑道:“君驰誉寰中,让在滑台时就闻,‘河东裴德本知兵善战,有琅邪先祖之风’,让可是钦慕已久。有德本来投,吾天下皆可去也!”
      说说笑笑走了半路。
      当主公军师经过校场的那一刻,校场上似乎沉静了一瞬,尔后才恢复原状,将士们各自操练,哪怕他们已经懂得了该怎样效忠主公,但是骨子里对军师的尊敬却没有因此而减上半分。
      操练的将士们目不斜视。
      两位客人却被很多古古怪怪的东西吸引了眼球。
      裴行俨率先问道:“军师,那边是什么?游嬉?”他手指的是场边那些匍伏、单双杠、投射、沙坑,攀登用的绳网和加长梯。
      徐世绩眉梢轻挑,“也不是。”
      “裴少将军,等空闲了,不妨来此试上一番,到时在下自当为少将军解惑。”
      裴仁基也放眼看了过去,眼神却眯了眯。看情势,那绝对不是玩乐之物,必然是军中所用。不过除了箭靶他认识以外,其余居然完全没见过。
      对于虎牢的受降,此次瓦岗格外的重视,不但礼节是前所未有的高规格,就连宴席也摆的豪华,“外面风寒,诸位快快进厅。”
      瓦岗这一来喜事就开席的传统算是延续下来了,总体就一句话,吃吃吃吃,其实,除了两三个特殊情况之外,没人会缺一顿饭,不过是找了个相聚的理由而已。
      于是携手入宴。
      众人坐定,宴会便开,徐世绩拎着长颈樽杓去给裴仁基倒酒,翟让一怔,并未多言。心说军师啊军师,你行事真是难以揣测,从来还没有给我斟过酒,对这老小子这样好到底是什么意图。
      裴仁基如今算是降将,作为瓦岗双巨头之一的徐世绩自然是上司,身份反倒比他尊贵。
      裴仁基哪还能坐得住,急忙起身阻拦,徐世绩微微抬起了手腕将他压回座位上,裴仁基只好称谢不迭。
      军师亲自斟酒,其礼,不可谓不重。
      翟让毕竟是雄莽出身,喜欢直来直去,他扬了扬耳杯:“德本是豪爽人,吾实在是想与你痛饮一番,这第一杯水酒,就敬我们能相逢这乱世的缘分了!来,德本满饮此杯!”
      裴仁基也是好酒之人,闻言豪气横生,“主公请!”这一声主公他喊得心甘情愿,将手中满盏一饮而尽。
      两达老拼酒,而裴行俨本本分分在不起眼的下首坐下,他知道自己不该多说话,便老老实实朝着几盘菜努力。在这稍嫌偏僻的地方,居然能弄来满席的珍馐佳肴,也是有心。桌上摆满了用大方碗装的天真羊脍,一碟切得细细的龙须炙,一碗玉琢羹,一碟蘑菇煨腐皮,剔缕鸡,数种酱料,还有含浆饼。正好他腹中饥饿,伸手取了浆饼咬了一口。
      没有什么是吃一顿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再来一顿。
      徐世绩端着酒樽四处转了转,走到裴行俨的面前,也拖过他酒杯。
      裴行俨正吃着,一匙玉琢豆腐掉落,咚的一声吓跪了,军师给他那老爹斟酒,好歹还可以说是礼敬贤才,可是他一个小小的关丞,“不不不不……”
      宴上文武不约而同地放下了手中的匙箸,议论起成为焦点的那个年约三旬的青年,“那位是裴将军的公子吧。”
      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军师似乎对他看重的很。”看军师的青睐之色,似乎不止少公子身份这样简单,众人心中对这位裴少将军的评价,不由直线上升。
      但同时也想不通,军师给他倒酒,不觉有失身份吗?
      裴仁基余光也瞥见徐世绩去倒酒给裴行俨,心里“噔”的一声,这个做法确实令人不安,徐军师对自家儿子似乎有点过于……礼重。他想了片刻,眼眸中忽然闪过一丝亮光,守敬的武力,除了他这个做父亲的,很少有人真正知道,莫非……?他不着痕迹的收回目光,也不再注意那边,扭过头自顾饮起酒来。
      却见那位军师含笑说道:“当年雁门关外,裴少将军单戟破突厥之围的英姿,至今犹在人口。今日得见,幸何如之。”一句话点破他年少时的战功,惊得裴行俨猛地抬头,正对上徐世绩含笑的双眼——那目光中没有丝毫戏谑,反而燃着灼灼的赏识。
      裴行俨胸口微微浮动着,着了慌,山脚升起的豪情一点都不剩,他惶恐的辞道:“使不得,军师断不可,愚实在担待不起。”徐世绩见此只好将酒樽放回桌上,将人拉起来,“少将军,你比我还大上那么七八岁,同辈之间就不要如此多礼了。”左右侍从麻利地过来,添满了裴行俨的酒杯。
      徐世绩纵然和颜悦色,一副温和的样子,可裴行俨却依旧惊悚,几至于忘却礼数。
      军师怎么是这样的啊?
      可怜的裴行俨,目光求助老父不得,只好望向周围,向外人寻求答案。
      众将皆豪杰之士,看见他过激的反应,忍不住可怜起这个被军师逗弄的青年,即便心中诧异,面上却不能再露出来。邴元真擦着胡须上残留的液滴,看着徐世绩捉弄人,眼神中忍不住透出一种坏坏的笑意。就算是王儒信,此刻见裴行俨如此不安的模样,也不免笑道:“少将军,瓦岗之人不拘小节,以后遇到这种事,爽快接受便是。”
      侍从们捧着朱漆木盘,为各桌又添了几道菜,斫鱼羹,浑羊殁忽,子鹅既带了羊肉的鲜膻,糯米的清香,又有本身肥美的肉质,好吃的要吞掉舌头。
      徐世绩已回了翟让的左侧坐定,翟让若有所思,便趁机对裴氏父子及众将举杯邀饮,“请。”
      裴行俨抓住酒杯也不含糊,慢慢灌了下去。
      温热的醇醪下了肚,醇厚质朴的酒喝出了滋味,裴仁基兴致盎然,话多了起来。翟让见他喝得有些猛,之后不再劝酒,反而劝起菜来。
      徐世绩看了看他的肚腹,惋惜的叹了一口气。
      河东裴氏。裴家父子果是将帅之才,裴仁基一代名将,裴行俨乃是万人敌,可谁能知道,徐世绩最为眼热的却不仅是裴仁基,也不仅是裴行俨。
      还有他裴仁基的遗腹子,文武兼备的裴行俭。
      现在还没生出来呢。这种事情旁人着急也没用,总不能逼着他赶紧生孩子,徐世绩又忧愁的叹了一口气。
      宴上聊起闲话,不想裴仁基父子和秦琼也是熟识,马上把人请过来,几人说起些昔年旧事,倒是唏嘘,更亲近了不少。
      相似的遭遇,生出了格外的惺惺相惜。
      被原本的对手重视,真的是很奇妙的感受。所接受到的,既不是怜悯也不是轻视,是那种,他比你自己还觉得你重要,而且不强势反而非常和煦的对待你。还没有想过所失,便已被簇新的心情填得满满的。
      推杯换盏里,弄了最后一份端盘上到各桌,王伯当站得近,顺手要给裴仁基端过去。
      徐世绩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那里面有一碟同心生结脯。虽确实是无心之举,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同心与否,只在所行,怎可拿一盘菜约以谕诫,就仿佛逼着人家表态似的。
      “伯当。”暗中叫他一声,朝王伯当摇了摇头,王伯当收到了信号,却不知不妥。
      他看不懂,一脸茫然的看向自家军师。徐世绩指了指编成花结的那碟子,示意端走。
      裴仁基视线所及,微一斟酌,当下明白了徐军师的顾虑。
      他笑着欠了欠身,“烦劳。”伸手全接了过来。话音落时,徐世绩先在自己案上那份搛了一口,然后说道:“裴将军,这肉脯很好吃。”意即是我要与你同心,不是我逼着你表示忠心。
      裴仁基心中极为感动。细细嚼了几口腊肉,展颜道:“果然不错!”于是又忍不住挟了一块。
      事到如今,他的心中只有庆幸。
      另一头的杨庆只顾低头嚼着鸡腿,一点也没有贵族该有的气质,作为宗室中稀有的喜欢啃猪蹄子的人,他自己也觉得自己不像个皇族。找到一个安身立命之所,不容易,别人要他做个傀儡、做个象征,他也只能扮演好一个老实的降王角色,能活下来就好了。
      裴仁基心中更觉豁然,所谓恩宠,所谓位置,皆是由人本身所决定的,看着杨庆的眼神,带着一丝怜悯之色。
      一个人的生存状态往往由他的社会价值所决定,而一个人的社会价值,取决于他的思想和行动对大环境的作用。
      同样是投降,裴仁基的价值远远在杨庆之上,所以裴仁基过的也比杨庆好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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