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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给马穿鞋子 徐世绩低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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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破晓,洗漱一把,徐世绩推开门,护卫还歪靠在墙壁上打着呼噜,自在的与周公约会。
徐世绩直立肃静的院中,右手自然下垂,刚做了个规规矩矩垂剑的起手式,莫名笑了起来。只因他突然想起,师伯当年说,怎么顺手怎么起手,于是大师兄杵在那学了几天木桩子,三师兄却天天劈胯手朝上,还跟癔症一样腰来摆去,气得师父吹胡子瞪眼睛。
他宁定了心神,静如止水。
背起一只手,右手袖劲稍吐,单手一劈,劲力一带便刺了出去,收手转而长剑横削,犹如鸿雁展翅,一招一式,凝炼却不失灵巧,使的是一手极为高明的剑法,可是他手中是空的,并未持剑,些微的风声也看不出来什么威力。
演画了正好半个时辰停下。徐世绩苦笑了下,师父师伯说的什么“以意驭剑”,实在很难领会。
而武侠故事中的无剑胜有剑,更是扯淡之极!
他只知道对敌时自己若是手中无剑,那必定是送人头一个!所谓“有剑无敌,无剑菜鸡”,空着手倒是拿血肉去挡么。
徐世绩又顺着院子外边漫步几步,吹了吹风,外面浓重的酒气还在微凉的空气中飘来飘去。
于是徐世绩像模像样地抖抖袖子走回自己房间。
军师门外的那个懒虫护卫是高甫,他刚醒了不久,冲着门站着会儿,用手搓了搓脸。高甫的鼻子不高,单眼皮下一双机警有神的眼睛,显得干练。
看到军师回来,护卫冷汗飙了出来,立马转身赔罪不迭。自己居然在直宿的时候睡着了,严重失职,对于他们这些护卫来说,简直是掉脑袋的错误。
徐世绩在他面前顿了下,拍了拍护卫的肩,什么也没有说。
护卫咬着牙,面皮发热,军师连骂都没有骂他,他自己心里却更过意不去。
徐世绩施施然进去腰间束带一松,刚想美美的睡一个小觉,犹豫了一瞬,转身又出去了。
看着他进来又出去的护卫:“……”
“早上有没有人来找过我?”徐世绩问他道。
傻傻的护卫连忙想起,道:“是,有一个自称是杂营魏九的来过,属下问他要不要等等,他却说没什么事,先走了。”
徐世绩脸色微微一顿,就连微笑的嘴角都抿住,“以后有这种事,看见我的第一时间汇报。”
护卫自知处事不当,想也不想的单膝跪下,“属下知错。”涔涔冷汗从他后背冒出。
“梁湛呢?”
“梁统领还没有回来过。”
“起来。”
护卫小心翼翼抬头看了一眼,起身应是,心中暗恨自己,不仅失职在前,还犯了一个极大的错误,该挨军法了。
既然老魏来找他,那么很有可能是之前交代的事有了进展。
徐世绩步履匆匆去了。
他设立赤羽、白豹、银鹰、铁虎、长枪五营,专门用以作战。而第六营——运营保障营,则是将马夫、书史、医人、作匠、信人、粮官一大堆的人都编了进去,也就是所有部队的后勤。
后勤的营地设在中央偏北,一面环山,其余三面用尖栅围蔽了起来,外围有瓦岗的明岗暗哨,其内匠舍连绵。它名义上是一营,却被分割成了许多大小不一的平整地盘,马夫在马场,书史在书屋,作匠在匠室。
他没有大张旗鼓的来,路上偶尔有人注意到,也没敢上来招呼。
倒不是因为每个人手里都一堆的事情,而是下意识没敢往那方面想。的确,按照徐世绩的身份,是不应该独身一个人,偷摸摸的像做贼似的进。
不招呼,但没办法不注目。来人那般的英姿俊逸,浑身的清爽与整个脏乱营地的氛围格格不入,倒像传闻中那位,可那位,怎么看都不像能有空闲来杂营里转悠的。
作匠要细分,会分为火匠、木匠、铁匠,徐世绩此次要找的人,魏九,就是随军铁匠。这群人虽然默默无闻,但锻造的技术还是有的。
铁匠室和木匠室隔着东西两端,没办法,这两种东西的相性绝不相容,离得近了是会互相燃烧的。
铁匠室在东,因为离一条小河流较近,用水又比较多,加之室内温度很高,里面泥泞难行。
徐世绩一脚水一脚泥的走了进去,热气扑面而来。铁匠们上身光溜溜的汗如雨下,几乎都是一人翻着烧红的料子,另一人挥舞着铁锤“乒乒”锻打,于是铁器料子的形状卧在铁砧子上扁扁长长变来变去,星子溅的到处落,炉膛里的火苗在乱窜,打铁强力的节拍有种阵前金戈的震撼。
杂营的统领陈孟庆听说有位疑似军师的人过来了,就在铁匠室,还当是那群老革开的玩笑,待他带着几个小头领闯进来,直接被里面乱七八糟的味儿和热气熏了个仰倒。
里面乌红沉沉的,陈孟庆远远的扫了一眼,看不清情形,于是震耳欲聋的铁声中,凑到那个给他报信的军士耳朵边吼:“人在哪?”
军士完全听不清他说什么,伸手指了指里面。
雾腾腾的哪哪都是水气,陈孟庆走进几步上下打量一番,“咝”的一声便惊呆了,果真是军师!诸人一听军师到来,顿时倍感振奋,凑着脑袋向里面瞧,那人轻衣缓带,自有一番高华的气质。
陈孟庆等人在打量他,徐世绩此时却在打量着魏九。那是一个壮实的老汉,手握铁锤“铛铛”敲,一锤一锤干着重体力的活,虽然年纪大了,他臂膀的肌肉依然很结实,那十几斤的大锤抡起来虎虎生风。魏九满头的汗水却一丝不苟,将手里的铁块砸细砸弯,修来改去,弯成一个他满意的形状,才夹进水槽里,“吱啦”一声白烟冒了上来。
旁边已经摆了一排的黑色铁圈,U字形带孔,钉子固定。
知道军师不喜欢无关人等在旁边打扰,陈孟庆快步上前抱拳行礼,“卑职,参见军师。”
徐世绩回头见着一群人来,微微颔首,“除了孟庆,其余人都去忙吧。”
有个有眼色的小头领,走之前喊了魏九一声,叫停了活计。
魏九见着军师和陈统领,擦了擦汗,倒是不怎么慌,他马上捧了几个成品过来,道:“根据军师的吩咐,分了前蹄后蹄各种型号。”
“优质铁,厚度够,钉子也可。”徐世绩拿起来看了看,满意的拍了拍他,道:“好,好!当真做出来了。我要给你们记一功!辛苦!”
徐世绩握着这位老匠的手臂,漆黑的眸子中是一泓清水的欢喜,毫无敷衍之意。
魏九眼眶一红。
徐世绩一开始就说过,他们所从事的事很重要,很光荣,他的军中没有贵贱之分。但是魏老汉以为那是军师在安慰他们,没有想到,军师是真的能觉得自己做的东西有用。
有用就成了啊,他定定的望着军师,老泪纵横。
他们打铁出身的只是贱役,长期待在军中,从来被人冷落,魏九与军师只见过一次,可就那一次,军师却愿意交给他这副老骨头一项说是很重要的任务,他接了下来。
而且,军师说的记一功,不仅是口头上的表扬,是军中真实的功劳,有钱拿,积累几次还能够升官那种,旁边的人羡慕的看向老魏。
这怎么还哭上了呢?
徐世绩赶紧转换话题,跟他浅谈了几句鼓风工具、拉杆风箱之类的,给个老魏聊的心痒难耐,他就抽身走,转身的一刻吓出了一身冷汗。
徐世绩瞥见了一个绝没有想到的小身影,那居然是自己的徒弟,何远!小何远就在里面灶膛旁,一边的铁匠在干活,他好奇地蹲在地下,又蹲着挪了一下,好奇地翻了翻地上一块蹄皮,浑然不知他的小脑袋离一把铁钳只剩三寸远!
再稍稍一动,那头直接就烫着了!
陈孟庆就在军师身边,他也看见了,张着嘴惊恐万状顿时不敢作声,怕大叫再惊着那孩子,心底一个劲直呼“天老爷,千万别动!”
徐世绩秉着呼吸,从他背后轻巧绕过去,迅速几步,抱着何远从原地撤了回来!
小何远陈孟庆自然也认得的,原来的梁郡统领何旃之子、军师收下的徒弟。也不知今日是谁把这个小祖宗给放进来了,幸好没出事,否则即便军师不撕了自己,他也没脸再见军师了。
他正抖着嘴唇不知道怎样解释,徐世绩拎着何远的襟领子,沉声道:“给你添麻烦了。”
陈孟庆讪讪摇头,他以为军师会臭骂他一顿,没想到却是给他赔礼。
何远仰头,看见熟悉的人,惊喜的蹦了几下,小脸上汗珠滑了几颗,热得红红的却满脸兴奋,“先生!”
徐世绩本想狠狠骂他几句,面上霜色显然就要发作,不料小何远忍不住指了指地上,“先生,那是要做什么用的?”
徐世绩低头看见,揉了揉他的脑袋,先答道:“马蹄铁,给马穿鞋子用的。”求知欲是唯一纯洁的欲望,他不会无视。
陈孟庆:“……”
回答完了问题,徐世绩又骂道:“刚刚很危险你知不知道!”远儿这样莽撞,万一磕磕碰碰出了什么事,叫他如何与已逝的旃兄交代?
牵着小家伙的手去了刚才所在的位置,告诉他,“你刚才在这,离这把通红的钳子只有竖掌的距离。”
何远脸色发白,知道自己刚才差点也许就没命了。
好在徐世绩未再为难,“以后注意。”何远吓得只知点头。
后怕地揽着小徒弟走出铁匠室,陈孟庆犯了错误小媳妇一样的随了出来,徐世绩望了陈孟庆一眼,“这件事情不怪你,是我的责任。”声音不大,但意思却很明确。
听他语气中淡淡的引咎之意,陈孟庆心神微震,喉结滚动道:“是卑职失职。”
徐世绩收回定在他身上的目光,淡声说道:“你也不必揽责,远儿为什么能进来,我不是不知。”论私,他是何远的监护人,论公,他是整个营地的直属上司,所以便是最大的责任人。
陈孟庆僵硬的低了低头,一时间,竟不敢再搭话。
杂营里出现无关人等,这件事情可大可小。往轻了说,人不是他陈孟庆命令放进来的,不能算徇私,至多算作一个统制不力,再者因为何远的这个身份,手底下有徇私的人也正常不过。
然而往重了说,杂营统领之位涉及的事机,非比寻常,若是因为疏于管理,给军师留下了此人不靠谱的印象,甚至不再被信任,等待他的,将是死路一条。
手下的人是疏忽也好,是故意也罢,不管怎么说,他作为统领有错。
军师性子温和,不代表能随意容忍他的错误。
这里不该是什么人都能进来的,否则军中法规何在。陈孟庆想到了这一点,突然在徐世绩身前跪了下来,“请军师降罪!”
他又诚恳道:“卑职失职,一定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徐世绩手微微一顿,又对陈孟庆说道,“自己查了去处理,记住教训就好。”
他以后,还要在这个营中研究无数机密的东西,如果什么人都能往里闯,那么谈何保密。
陈孟庆道,“谢军师!”
小何远是个极聪慧的孩子,他看到这一切全部都是因为自己,给陈统领和先生带来了大麻烦。
“先生……”何远急的掉眼泪。
“远儿,这里面是瓦岗重地,不要说是你,哪怕是我的兄长、主公的兄长,没有手令也是不可以进来的。”徐世绩叹了口气。
何远咬着唇,“我记住了。”
制作好的马蹄铁被一箱箱搬了出来,铁匠们用刀锤,将钉子硬生生砸进马掌里。钉马掌是个技术活,深了马疼,浅了脱落,磨损之后还要再换。
何远捂住眼睛。
“觉得先生残忍吗?”
小何远小心地看了眼先生,颤颤的说:“……疼。”
大家笑了起来。
徐世绩想了想,抬着一只马腿将蹄子扬了起来,指与何远道:“外围这是淤泥,这圈深色的叫角质层,是死掉的细胞,如同人的指甲,马蹄就是马的指甲,只要不戳到肉,马是不会疼的。”
何远似懂非懂的点头,偷偷磨了一下自己的指甲,果然不疼。
徐世绩被他逗笑了,“远儿,你用指甲在路上划上一天,你光着脚跑一天,是什么感受?
被水浸泡、被沙石摩擦,长期的跋涉和载重,会让马蹄的角质层逐渐磨损、开裂甚至脱落,丧失奔跑能力,也就是变成废了的马。
多数因为马掌受损导致的事故,叫做马失前蹄。”他说完,将马腿放了下来。
而其中最严重最大的事故,莫过于查理三世的“一钉损一马,一马失社稷”,战场上没有万一,细节决定生死。
“这样可是会挨踢的,军师!”看见军师抱着马腿放在自己膝上,旁边的匠人甲乙丙早都惊骇的说不上话来。
挨踢?我看着像那么欠踹的人?
是你们钉马掌的时候挨踢吧?徐世绩扑了扑下袍,随口道:“你们制作几个马栏,左右像双杠一样的东西,木头架子就行,把马腿绑在上面再翻起来钉掌。会简单的木工吗?”
匠人甲似乎已学会了惊讶却不表现出惊讶来,弯腰恭恭敬敬,“会,会的,军师巧思,小人等佩服。”
这算什么巧思,这不就是后世村镇里绑马用的木架子。徐世绩解过缰绳,将那匹自己抱过蹄子的马牵了出来,临走还嘱咐道:“军中之人以马为伴。装了马掌,是救人还是害人,在你们一钉一锤之间。”
所有匠人凛然称是。
瓦岗山平时满眼蓊蓊郁郁的树木早已凋零,徐世绩牵着马找了块宽敞地儿,飞身上马试了两圈钉了蹄铁后的效果,感觉还好,便直接骑着往教场去,不忘吩咐陈孟庆派人送何远回去。
多少马的死亡才能换来马掌这个文明产物的诞生。
由罗马人率先发明,中国五代时期才出现的马掌,又叫马蹄铁,被他提前造出来了。
可惜养一支骑兵花销极大,也不是每一匹马都会拥有马掌。
看着自家师父骑在马上潇洒离去的风姿,何远羡慕的直咬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