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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风雪与来客(这位是少公子吧……?) “上谷王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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纷纷扬扬的雪在天空四散飘开,将瓦岗寨裹上一层素白。寒意刺骨,仿佛能钻进骨头里。
徐世绩搓了搓冻得通红的双手,对着冰冷的空气哈出一口白气。他刚从一个冗长的军需核算会议中脱身,此刻只想找个暖和地方复苏一下。他不由想念起另一个世界的棉衣、羽绒服、暖气、空调,但眼下只能和所有古人一样,靠一身正气硬抗。
他收回目光,继续向居所走去,想到屋内恐怕也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不由低声嘟囔了一句:“布衾多年冷似铁,骄儿恶卧踏里裂!冷啊!”甚至罕见地生出了白天裹上被子驱寒的荒谬念头。
哎呀,难道老祖宗是靠着抖着腿才过的冬吗?虽然还有火盆这东西,可火盆在特别宽阔的房间中也着实起不到多少作用。
守在门外的侍卫高甫,以及另一个面生的侍卫,连忙躬身行礼。那新侍卫看着很敦厚,像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徐世绩不由多看了两眼。
“属下张亮,见过军师、梁统领。”那敦厚侍卫恭敬地报上姓名。
“谁?”徐世绩猛地刹住脚,以为自己听岔了风雪的呜咽。
张亮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再次俯身:“属下张亮。”
张亮?麻辣烫老兄……呃不是,凌烟阁老兄!不会这么巧吧?徐世绩心中惊涛骇浪,面上却未动声色。“你是哪里人?以前做什么的?”
军师怎么会对一个新侍卫感兴趣?张亮咽了咽口水,紧张地回道:“回军师,小人郑州荥阳人,是个农夫,一直在家种地。辛辛苦苦种的庄稼,不是被乱兵抢就是被踩踏……小人实在吃不饱饭,只好扛着锄头投了瓦岗。也……也只会种地。”他语气朴实,甚至带着点憨气。
后头梁湛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也太实诚了点。
郑州荥阳人,农夫出身,没跑了!徐世绩盯着张亮那张朴实甚至有点“丑”的脸,眼神变得极其和蔼。未来的郧国公,凌烟阁功臣,竟然给我守大门?这……这也太奢侈了点吧?简直是暴殄天物!一种“奇货可居”的念头油然而生。
“来来来,进来暖和暖和!”徐世绩瞬间换了副热情面孔,一边说着一边往里走,朝张亮招了招手。
一旁的高甫愣住了:怎么不叫我啊军师?
张亮被他那骤然发亮、仿佛打量稀世珍宝的眼神看得心里直发毛,打了个哆嗦。军师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吧?我长得也不行啊……他忐忑不安地跟了进去。
屋内比外面暖和,但空旷的房间,一个火盆的作用也着实有限。徐世绩示意张亮坐下,在他身边坐下,随意问了些家常和荥阳风物,心中却在飞速盘算如何安置这颗蒙尘的明珠。种地?不,他得让这块璞玉早点接触军伍实务。
正聊着,外面传来一阵喧哗。梁湛问了问,快步进来禀报:“军师,寨外有一伙人马自称上谷王君廓,率众五千余,前来投奔!”
“王君廓?”徐世绩眉头微蹙,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他看了看张亮,神情隐隐复杂,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让他稍候!”
自古乱世出英雄,也出混蛋和烂人。
若从人品上分,王君廓就属于“烂人”一类,这丫的品行低劣,不择手段——曾诬陷叔母通奸,逼叔父杀人落草。如今占了井陉为豪强,何以突然来投瓦岗?
听闻军师有要务,张亮愕然地站起身,慌忙道:“军师,属下打扰您公务了!”
“不会。”徐世绩笑着按他坐下,“刚才谈到哪儿了?”
张亮有些不安地扭了扭身子,却听到军师说:“不必管他,接着说咱的。”
张亮看着徐世绩,搔了搔头:“中!”
于是接着说道:“……俺家的地,平平展展!那可是老天爷赏饭吃的好地界!俺爹常说,‘咱荥阳的土,是黄河老龙爷给咱的奶水子,养人哩!’夏天不行!夏天日头毒得能晒裂石头!幸亏俺村有树,家门口往外大道上种着一排树,夏天热不行了就在树下歇歇,哦对了,乡里那个最富的,他家有一座高楼!特别高!塔底下也歇不少人哩。……有一年俺往黄河边瞅,那叫一个热闹!数不清的船,大的小的,帆片子呜泱泱从西边来。俺们有时去河滩割苇子,看那船队过,跟看蚂蚁似的,密密麻麻,没个头!俺爹说,那是“天下的血脉都流到咱荥阳的胳膊弯里来了”。西边夹着一条窄窄的道,跟老虎嘴里牙缝似的。老辈人传下来的故事可多啦!说古时候打仗,好多厉害的大将军都在那儿摆过阵,杀得是天昏地暗,血流成河,连地里的蚯蚓都是红的!俺们村里放羊的老王头,有一回在关下的土坡放羊,捡到过一块锈得不成样子的铁片子……”
三句不离“俺爹说”,打开话匣子后,浑像一个话痨,然而倒也有几分洒脱。
梁湛:“……”
梁湛看了眼说得兴起的老粗,又看看听这些没营养话听得津津有味的军师,满怀疑惑,垂手立着。
他并未忽视军师适才听说王君廓率人来投时,眼中那丝除审视外的鄙夷。
让王君廓等着没有问题,可这般大事让主公等着总是不妥当的。
趁着张亮喘口气的间隙。
梁湛忍不住插话:“军师,王君廓…您是打算拒之门外吗?”他似乎也听过那人的恶名。
徐世绩低低笑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算计:“请进来吧。”
“主公那边……”梁湛犹豫了一下。
“马上!”
徐世绩终于站起身来,拍了拍张亮的肩膀,哑然一秒后,笑着问道:“张兄,请问台甫,呃你表字作什么?”
张亮懵呼呼地被军师拍了肩,懵呼呼被称呼一声“张兄”,抖得像得了什么病一样,更加懵呼呼听到军师询问他的表字。
“我,属下没有表字。”张亮涨红了脸说道。
“没有表字啊。”徐世绩摸了摸下巴,“没有表字也不方便,如果不嫌弃,我给你想一个?”
“中!可中!”
梁湛呛了一下,也不知道是被徐世绩那声称呼呛的还是被张亮这说话风格呛的。
徐世绩很快说道:“晦明,叫晦明吧,明暗相济,晦其明也。”
“张亮,张晦明,”张亮虽然没有读过书,更不会知道这二字取自《易》,但他显然喜欢上了自己这个新名字,哦不,表字。
“多谢军师。”
“啧!”徐世绩好像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他认真转过身来道:“晦明,你可别不识字啊,不识字很可怕的。”
张亮懵懵懂懂地点了一下头。
至于那位王君廓,总得先看看是人是鬼,过了河,再决定拆不拆桥。
正厅内。
翟让高坐首位,看得出他心情不错,刚刚敲定了在荥阳设立学堂的事宜,虽然让那些只懂厮杀的兵卒识字,简直比让他们便秘还痛苦,然而翟让却是知道学堂培养人才是多么重要的事业。右手边坐着资历颇深的军师贾雄,左手边则是年轻俊雅、气度不凡的徐世绩。裴仁基、王当仁、邴元真、翟摩侯等将领分坐两侧。
王君廓被引入厅中,目光迅速扫过全场。他早听闻瓦岗翟让对一位姓徐的年轻军师言听计从,宠信非凡,甚至有传言说翟公待之如子侄。此刻见那青年竟安然居于老军师贾雄之上,气度沉静,翟让看他的眼神也带着毫不掩饰的亲近信重。一个念头砸进脑海:……此子即便不是亲生,亦必是继承人!想到此处,他脸上堆起谄媚,对翟让深施一礼:“上谷王君廓,见过翟公!”随即转向徐世绩,姿态更低,逢迎试探道:“这位定然是少公子了?君廓有礼,拜见少公子!”
“……”
人声鼎沸的大厅陷入死寂。
只有那句“少公子”在空旷的梁柱间回荡,显得格外刺耳。翟摩侯忍不住“噗~”地闷笑一声,随即被旁边王儒信瞪了一眼,赶紧捂住嘴死死憋住。
徐世绩手中的茶杯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淡淡的笑意。他并未动怒,反而觉得有几分有趣——这王君廓虽然眼拙,倒也是个懂得察言观色、逢迎拍马之辈。他从容不迫地将茶杯放下,目光平静地看向王君廓。
翟让脸上的笑容却瞬间冻结,进而变得铁青。“少公子”三个字像一把锥子,刺中了他心中最敏感的两个地方。他年岁已长,而军师正值青春鼎盛,这对比本就让他时有不安。且——他向来心慕自家军师,年龄差距本就是他心头一根隐秘的刺,最怕别人嫌他老迈。如今被王君廓这么一喊,仿佛更是在提醒所有人军师年轻有为而他已渐老迈。一股被羞辱、被冒犯的怒火混合着难以言喻的刺痛感直冲脑门,心脏狂跳,几乎要炸裂开来!他恨不得立刻扑下去拔刀,将这个蠢货的头颅剁下来砍碎!什么井陉关,什么万余兵马,此刻都没有王君廓这句话给他带来的愤恨更甚!
“混账!”翟让猛地一拍扶手,声音因暴怒而颤抖,眼尾的肌肉不受控制地跳动,泄露着骇人的杀意。他指着王君廓,脱口而出:“把他给我……”
“主公?”徐世绩适时地轻放下茶盏,屈指揉了揉额角,声音平静地打断了翟让即将出口的杀令。他也恼,但更明白此刻发作不得。
翟让被这一声唤回些许理智,看到徐世绩平静中带着一丝无奈的眼神,只好强行压下翻腾的杀意,朝他挤出一个极其难看、勉强至极的笑容。
王君廓不明所以,微微一愣,就见那“少公子”抬头,眸色深深地看向他:“本军师,徐世绩。”
王君廓此刻终于意识到自己闯下了弥天大祸!衣料摩擦发出簌簌声,那是他双腿在不受控制地颤抖。须臾之间,他猛地屈膝,“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额头狠狠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砰砰“的闷响:“小人该死!有眼无珠!猪油蒙了心!冒犯主公!冒犯军师!请主公军师降罪!小人罪该万死啊!”他吓得魂飞魄散,语无伦次,只知道拼命磕头求饶。
这厮求生欲很强啊。
邴元真斜瞟了王君廓一眼,心知此言戳中主公痛处,这随口一说,却是将主公积年心障给激起来了,若是因此而丢掉性命,也是冤枉,便打圆场:“哈哈,王将军这玩笑可开得不妙。”
王君廓霎时恍然,自己眼瞎至此!徐军师威仪气度,岂是‘少公子’可形容?
徐世绩这时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王将军请起。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既然来投瓦岗,往后便是自家兄弟,不必行此大礼。”
他转身对翟让道:“主公,王将军远道而来,想必是真心投效。既然来了,便是客,何必为一句无心之言动怒?”
翟让被徐世绩这么一劝,也不好再发作,只得冷哼一声:“既然军师为你求情,这次便饶了你。往后在瓦岗,需得谨言慎行!”
王君廓连声应喏,额头上已满是冷汗。
徐世绩站起身,看着跪在地上的王君廓,语气平和却带着深意:“王将军,瓦岗以诚待人,但也最恨背信弃义之徒。你既来投,便需尽忠报主,勿生异心。若生异心,我好歹取你首级。”他看着磕头如捣蒜的王君廓,心中蓦然闪过演义中收服魏延的典故。
王君廓劫后余生,连声应喏:“小人谨记!小人一定忠心耿耿,绝不敢生异心!”
徐世绩微微颔首,转身对翟让道:“恭喜主公,又得一员战将。”
邴元真何等机敏,立刻跟着打圆场:“哈哈,王将军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不如先下去歇息,明日再详谈整军事宜。”
翟让的心情却恶劣到了极点。他盯着王君廓,眉宇间尽是肃杀:如此阴险小人,就该杀了!可惜没有刀斧手埋伏。他心中郁气难平,越想越觉得王君廓面目可憎,“你是不是觉得本公年老昏聩……”话未说完,但那股风雨欲来的压迫感让厅内温度骤降。
王君廓彻底呆了。这分明是借题发挥,要置他于死地啊!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处于何等险境——瓦岗若顺势杀了他,再收编他的人马,简直轻而易举!反抗是死路一条!
“哐当!“王君廓再次重重磕头,涕泪横流,声音嘶哑绝望:“小人绝不敢啊!主公明鉴!小人一片赤诚来投,绝无二心!求主公饶命!饶命啊!”他拼命表忠心,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哼!“翟让厌恶地别过脸去,真是个小人!他心里恨不得立刻处死王君廓,但那理由实在无法宣之于口。作为一方雄主,他也不能刚见面就因一句错话斩杀来投之人,寒了天下豪杰之心。面上维持大度,是必须的。可他看向徐世绩的眼神却带着不解和一丝委屈:军师啊,他都叫你“儿子”了,你怎么还如此大度?
徐世绩在桌子底下,不动声色地狠狠踢了翟让一脚。蠢主公,懂不懂什么叫配合下台阶?
翟让吃痛,面皮一抽,愕然看向徐世绩。只见那双湛亮的眼眸深处,藏着一丝熟悉的、带着算计的笑意。翟让瞬间福至心灵,强压下翻腾的怒火,故作恍然惊道:“军师所言极是!”他转向王君廓,语气依旧冰冷,但杀意稍敛:“高士达是个草包,但本公不是!王君廓,你要记住,既入瓦岗,便需恪守本分,勿生异心!”一席话说得清清凉凉,算是给了个警告,也勉强算收了场。
“小人谨记!小人一定忠心耿耿,跟定主公,那就是一辈子!绝不敢再生异心!”王君廓心中波涛翻滚,连忙指天誓日。
“那也不必。”徐世绩忽然轻笑出声,站起身。谁规定要跟死一个人一辈子?他自己都未必能做到,何况王君廓这等反复无常之人?“王君可,尽心尽力,各司其职便是。”他意有所指地说完,便率先离席。
以权术心机驭下,众将俯首帖耳;以情义恩德驭下,众将归心。
众将面面相觑,也纷纷起身。翟让狠狠瞪了还跪在地上的王君廓一眼,拂袖而去。
王君廓如蒙大赦,躬身退下。
他低垂着头,恭敬地退出正厅,直到远离了众人的视线,才敢慢慢直起腰。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让他打了个寒颤,这才发觉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背上,一片冰凉。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反复回想着刚才的一幕。
“军师为什么叫我‘王君可’?”他喃喃自语,眉头紧锁,“是随口一说,还是……另有所指?”
还有那句“……什么叫‘那也不必’?” 这又是什么意思?是不需要我誓死效忠?还是暗示我别玩这套虚的?
翟让的厌恶是真真切切的,那几乎是毫不掩饰的杀意。而徐军师的态度……则更让他琢磨不透。看似平和,却句句带着深意;看似求情,却又暗含警告。那种深不可测的感觉,比翟让直接的怒火更让人心悸。
单看主公对徐军师言听计从、甚至带点依赖的模样,他对瓦岗内部的权力结构也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了。该怎么听话,该听谁的话,他王君廓混迹这么多年,心里拎得清。
正胡思乱想间,瞥见前方翟让怒气哼哼地大步走着,而徐军师则停步似乎在等他。王君廓赶紧低下头,加快脚步,从另一边匆匆绕开,不敢再多看一眼。
也是怪了。自己都这般卑躬屈膝了,为何那徐军师……
那边厢,徐世绩停步等着翟让。
翟让余怒未消,走到他身边,仍是气呼呼的样子。
徐世绩对他微微一笑:“主公何必为此等小人动怒?此人虽品性有亏,但确是一员猛将。若能以诚相待,严加约束,或可成为瓦岗一大助力。”
翟让叹了口气,语气懊恼:“我只是不喜这等谄媚小人!看着便觉膈应!”
“乱世之中,人才难得。”徐世绩平静道,目光看向远方,“用水之道,在于疏导而非堵塞。用人亦然。若能驾驭得当,便是豺狼也能为我所用。”
翟让看着徐世绩从容不迫、胸有成竹的模样,心中的不快和憋闷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对这位年轻军师的敬佩与无可替代的信赖。他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下来:“罢了罢了,就依军师之言。但愿这厮真能有点用处,不然……”他哼了一声,未尽之语里依旧带着杀气。
王君廓退下后,心绪难平。风雪依旧,他犹豫片刻,最终走到东厅门前。
他对着守门侍卫,脸上堆起十二分的客气笑容:“麻烦小兄弟通禀,王君可求见军师。”他特意强调了“王君可”这个名字。
侍卫非常奇怪,觉得自己听错了,他不是叫王君廓吗?侍卫虽觉古怪,也不敢怠慢,做了个请的手势。
——所有人都知道他叫王君廓,他却叫自己是王君可。
王君廓却不直接进去,站在门外,深吸一口气,大声吼道:“王君可,求见军师!”
“进来。”徐世绩的声音从屋内传出,似乎早有预料。
王君廓笔直走进来,二话不说,“噗通”跪倒在地,身子几乎弯折到地上,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王君可拜见军师!”
还是,王君可。就因为徐军师叫了他两次“王君可”,他竟真拿了当作自己的名。
他仿佛忘了父母给他取的名字叫王君廓。
也丝毫不觉得这是一件令他感到耻辱的事情。
徐世绩沉默地看着他,手指一下一下在案上敲着。此人秉性之无耻,阴险之深沉,远超常人想象。在他看过的隋唐史书中,王君廓是烂人前三。没想到却比想象的还要无耻,留着必是个祸害。但是此人的确有能力,史书上说的“以十三人破贼万”不是耍的。
王君廓心中悸动,知道决定自己命运的时刻到了。他不敢抬头,小心地从怀中掏出一本簿册,竟躬着身子,像条卑微的爬虫般,膝行数步,将簿册高高举过头顶,呈到徐世绩案前:“这是……王君可麾下五千人马、钱粮兵甲的详细统计,请军师过目。小人及所部,任凭军师与主公处置!”
徐世绩接过来,看也没看便搁在案上,淡淡道:“说了不必行此大礼。”
王君廓非但没起身,腰弯得更低,一叠声道:“小人罪该万死!小人比猪还蠢,小人是瞎了眼,脑子进了粪才会胡说八道!主公乃真龙天子,军师也是神仙一样的人物!小人脑瘫,不,小人根本就没有脑子,小人不是个东西,军师虽不怪罪,小人实在没脸站着……”他满嘴胡编,骂得花样百出,极尽卑贱之能事。
徐世绩听得面孔微微抽搐,又想起来他叫自己是“少公子”。
“打住!”他语气转冷,“之前的事不必再提。谈正事,离这么近不简便。”
王君廓如蒙大赦,赶紧小步退后,深深伏着头:“军师之命,王君可无有不遵!”
“我让你去赤羽营呢?”徐世绩抛出了一个苛刻的条件。
王君廓头也不抬,毫不犹豫:“是,军师。”
答应了?
徐世绩心中一凛。这等于将自己和身家性命完全交到翟让或他手上,任人宰割。他竟然应得如此痛快,没有愤怒,没有抗争,甚至没有一丝犹豫!
“你答应?”徐世绩追问。
王君廓拜道:“小人既来投靠,所带部下全然归属瓦岗,包括小人在内。主公、二位军师有绝对的调配权力,小人唯有服从。”
“让你的人马束手解甲,器械入库,你也愿意?”徐世绩再进一步,这几乎是缴械了。
王君廓身体微不可察地一僵,随即更恭顺地道:“是。”
徐世绩终于转过身来,认真的看着此人:“你知道我在这里问你而不是公厅,是什么意思?”
“知道,”王君廓道:“军师给了我拒绝的余地。”
“但你依然答应了。”
“军师之命,便是刀山火海,王君可也去得!何况只是交出兵权?就算军师此刻要我去死,我也绝无二话!”语气斩钉截铁。
“呵呵。”徐世绩哂笑一声。
谁要是相信这句话,谁就是二傻子。
戏演到这里,若再逼下去,就该撞柱子表忠心了,那才叫拙劣。他沉默下来,目光如实质般压在王君廓身上。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屋内只闻炭火的噼啪声和王君廓极力压抑的粗重呼吸。他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砸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但他依旧一动不动,保持着最卑微的姿势。
良久,徐世绩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王将军,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以后好好表现。”
“多谢军师!多谢军师再造之恩!”王君廓猛地抬头,脸上瞬间迸发出狂喜,声音因激动而颤抖。这一句话,表明瓦岗不仅接受了他,还给予了他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徐世绩脸上露出公式化的满意笑容:“望你言行如一,莫负今日之言。”
“小人王君可,一定尽心尽力,为瓦岗效死!为主公、军师效死!”王君廓再次叩首,赌咒发誓。
两人交谈完毕,王君廓手下五千兵马的归属、整编事宜便在徐世绩轻描淡写间敲定。王君廓躬着身,一步步倒退着离开房间,姿态谦卑到极致。
徐世绩裹紧袍子,破天荒地跟在他后面走到门边,仿佛送客。门外的侍卫错愕不已。已经走到院中的王君廓似有所感,下意识地回头,正看见风雪中军师静立门边的身影。他身形剧震,立刻在雪地里站定,朝着徐世绩的方向,深深地、几乎对折成直角地鞠躬行礼,久久不起。
在瓦岗无数双或明或暗的眼睛注视下,这一幕显得颇为“和谐”——新降将王君廓脸上非但没有一丝愁苦,反而受宠若惊;军师徐世绩嘴角也始终挂着高深莫测的微笑。然而,只有当事人知道,王君廓后背的内衫早已被冷汗湿透,紧紧贴在皮肤上,被寒风一吹,刺骨冰凉。而在王君廓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风雪中后,徐世绩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沉重而悠长的叹息。
他伸手按住冰冷的门框,感受到自己并不平静的心跳。
问题从来不会因为搁置就不存在。
从进入瓦岗到现在,他对自己所做的决定从未有过怀疑,哪怕是兴洛仓的冒险,哪怕是许多次的孤身犯险。然而,对于收用王君廓这件事,他第一次深深地怀疑了自己。
他明确地知道王君廓的人品,知道他毫无底线,知道他天生反骨不可深信。他想杀了这个人,消灭一切不安定的因素,他甚至数次想顺着翟让真的直接“杀了他”。但是,他终究没有。他抗拒去杀一个此刻尚未在瓦岗犯下过错的来投奔的将领,也抗拒自己为杀王君廓再去设一个局。他内心充满了矛盾。
“徐世绩啊徐世绩,”他望着漫天飞雪,对自己说道,“收起你那点可怜的、不合时宜的‘善心’和所谓的‘程序正义’吧!在这乱世,这只会害死你自己和你珍视的人!”
寒风卷着雪片扑打在他脸上,冰冷刺骨。然而王君廓终究活了下来,像一颗不知何时会引爆的雷,被他亲手埋在了瓦岗的地基之下。
重新收拾好心情,他转身回屋,目光扫过侍立一旁的张亮,心中那份对未来的隐忧,似乎被这新发现的“璞玉”稍稍冲淡了一丝。至少,风雪中并非全是荆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