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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提前付窦建德人情 凌敬之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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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翟让并不是一个纠缠不休的人,但有的经历真的是……越想越怕。
翟让虎虎生风地冲过去,翻来覆去压不住的那串火爆了燎了,“你敢说那是最佳方案!你想没想过,失去了军师,你叫我和瓦岗怎么办?!”翟让恼怒地望向他。
“救兵来得但凡慢一步,又或者有人补上一箭,你就没命了你不知道?!”说起来,张须陀对徐世绩的穷追猛打,才是真正好战略。
徐世绩被劈头盖脸一通骂,看见翟让几乎跳脚,脸色冻得发青,还不时哆嗦一下。
他又惊又想笑,轻声道:“主公,你怎么冰成这样?”也顾不得解释,顺手勾起那件在里间挂了好久的兔裘,裹了上去。
将茶壶坐到了火炉上,烧了些水。
翟让错愕的低了低头,那件裘衣整片雪白中晕开几抹灰色,温顺而细腻就像这个人,柔软的让他想摸上去,脑中翻翻滚滚在想,他怎么就自自然然地把衣物披在了自己身上……也不知是暖阁的暖还是怎么,翟让脸上微微泛了汗。
他方寸大乱,这人却有条不紊,他在牵肠挂肚,这人却毫不在意,他在此岸,而这人却在彼岸。他废物,他不堪,其实他翟让根本连一点奋不顾身的权利都没有,永远只是不能到达,不可自拔。什么相知,什么交融,一切都如飞鸿幻化的影子,徒增心头的烦乱。
于是无边的烦躁,千万缕的情思,全部转换成了心虚的声高:“你少给我嬉皮笑脸,转移话题!”这样一发狠,所有如飞鸿的虚幻的影子,扑棱棱旋了回来,狠狠撞在了他心上。
“主公请息怒,我知道错了。”徐世绩低下头,承认错误。
“我知你总是口不应心,嘴上说着知错,心里便是未必!改是不会改的,同样的情况,如有下次你必要再犯。”翟让强哼一声。
哪能……不了解他呢,与他共事了三年,他是什么样的人,自己清清楚楚。逼自己杀了张须陀,分明是好意,他是一番忠心,他不解释不抱怨,他是这样的倔强……因而更沉湎在自己心上,却……无法宣之于口。
徐世绩听他话音松动,不再揪着不放,于是讪笑道:“这么晚了还劳动主公……”
“既然知道这么晚了,怎地不休息?”翟让截口反问。
“额,……不想睡。”他说。
翟让于是走到他身边来,看着军师,和他手底的信。
两封来信,祝阿的卢明月,还有长白的王薄,说得都是同一个意思,感谢瓦岗杀了张须陀为他们报仇。
“冀州王高士达,也派了人恭贺。军师觉得该如何回复?”
“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三封全部都这么糊弄着,”徐世绩随口喃了一句,问翟让,“翻翻底下,窦建德呢?”
“窦……窦建德?”翟大寨主一头雾水,窦建德是谁?
“没有。”翟让翻找了三遍。
“唔,有意思。”徐世绩摸了摸下巴,窦建德居然稳坐不动,荥阳如果落入瓦岗手里,窦建德未来无论西进还是南下都不可能。
要说窦建德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可以跟您盘着腿说上一天。
徐世绩道:“窦建德是高士达的司兵,与两年前战死的孙安祖将军是生死之交,所以孙安祖一死,麾下数千人马都去高鸡泊投奔了窦建德。此人多谋善战,与士卒同苦,能得人死力。如果有一天,主公听说冀州王高士达战败战死了,那一定是因为他没有听窦建德的意见。”
“这种说法……”翟让笑了笑,“军师岂不是说,窦建德之于高士达,差不多等同于你之于我?”
“不敢,”徐世绩也笑了,“不过信重的程度,是一样的。”
“不,永远都不会一样。”翟让心道:高士达没有了窦建德,也许会兵败身死,而我如果失去你,不仅是兵败身死,还会生不如死。
“是不一样,主公知道司兵是做什么的吗?掌军防、门禁和仪仗的。我现在就要给这个窦司兵写一封信。”
徐世绩道:“他是一位杰出的领袖。如果要我评价当今天下的五名枭雄,窦司兵一定在其中;如果要我评出当今天下的三个英雄豪杰,窦司兵也一定在其中。”拓疆千里,河北归心,惜乎天命不在。而且与李渊相比,无论心性、背景、胸襟、用兵,窦建德还是不如李渊的,他也太过多疑,缺乏远见。
但他却是一个好人——一个因为仁义厚道得了天下,又因为仁义厚道而失去天下的人。
翟让目瞪口呆。
良久乃道:“如果我是高士达,知道窦建德之能,就绝不会让他只做一个小小的司兵。”
与其说是写一封信,不如说是诗,良好的视力让翟让一字不落,看清了那首徐世绩写给窦建德的小诗:“感君知我意,且作梦中人,下马为持酒,问君何所之?江头风波恶,人间行路难,若作壁上观,正尔两渺然。”翟让的脸上僵了一下,忍不住握了握拳头。
翟让酸酸的道:“你们交清很深吗?”说的轻描淡写,但实际上心里却惊慌失措,一片空白,“军师是准备与窦建德合作?”
“我不认识他。”
“我也没有说过要和他合作。”徐世绩抬头,黑眸里的神情很是认真。
翟让没有再说话了。
……不认识,谈起他来,却像是相交了数十年的熟稔,一面“枭雄、英雄”的夸着,一面还“下马为持酒”……,但军师既说了不认识,那就一定不认识。
翟让有些唾弃自己的孟浪,待到要说点什么道歉的话,却惊见军师将信纸翻了过来,取一根笔头全干硬了的毛笔沾了一点点墨,用一种很奇怪的手势捏着,奇怪的笔尖,写出来的字浅浅的,每个只有绿豆大,很快,又是一封几行的信,“云雷方屯,龙战伊始,公以耕氓崛起,义伏乡闾,奋然自拔,此足以观公之大也。愚以为,诚能只义尚仁,抚安百姓,使安士而乐业,宽容御众,使贵忠而爱贤,行军有律,使无暴虐及民,听谏有道,使无淫凶于己,必然兵加而胜,令到而服。……应天而知命者,谓之俊杰。公善用兵,当知好战者即无失策,亦有力尽必退之时,若兵气竭,若内有故。故顺受其正,善识进退,莫非命也。”
写着就想,一旦……万一……,将来有一天真的需要窦建德,网开一面放几个人,那么此时示好是个不错的时机。数个呼吸之后,军师的笔杆子终是动了起来,“凌敬之才,当世卧龙,筹画所料过绝于人,公若能倚为腹心,必各显名。诚宜重之信之,天数三分可图。”这一句,却是堂堂皇皇、郑而重之地写在正面的。
末尾,“敬申寸悃,勿劳赐复。「顺颂冬绥 」 义盟 瓦岗军师徐世绩启”,徐世绩收笔。
交浅而言深,无论如何,今天这份礼送的实在是太重了,至于听不听得进去,那就是窦建德的事了。
徐世绩敲了两下铜筒,叫进来一个黑衣军士,“这封信,密送与高鸡泊的窦建德,窦司兵。记住,必须交给他本人,如若不行,信毁了。”黑衣军士听得出军师此时语气的郑重,于是贴身藏好了,脸上也比之前还要郑重,“属下遵命!”很快离开,消失在夜色中。
“你是不是当我不存在?”
翟让一口气差点上不来,他真想问问你看不见我?这么活生生一个人站在这里,似乎快被他忘记了。看着他家军师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的,对着这什么“窦建德”比对着他还要上心,简直翻了醋海。
徐世绩憋了个笑容,站起来,斟了一杯茶敬到翟让的面前。
围剿张须陀。
是迫不得己而代主行事。
作为军师,替主公指挥作战是没问题的,但是他将主公也作为其中的一环算了进去,当成了孤注一掷的赌注赌了上去,那就有点亏礼。
徐世绩是深谙进退之道,当硬则硬,当软的时候,必须及时软。
但战后的反思,他绝对要想,认真想。
徐世绩脸色头一次凝重起来,“这一战实在侥幸,伤亡惨重。摩侯的正面牵制做得很好,分兵埋伏的三千人马也没有失误,错误在我,作为军师,我错估了张须陀的兵力,没能很好地计算到突发状况,就是那一支骑兵。”
“军师该是能准确判断局面的人。”
“而我并不确定王当仁是否能来,是否能按期到达。如果撇开王统领突然出现、扭转战局的作用不谈,那简直会是一场绝大的失误和灾难,甚至差点连主公和自己也搭进去。”
翟让握着热腾腾的茶,手心里搓了搓,心里荡漾起一股异样的酥麻感,用眼睛瞪他,“知道就好。
所谓运筹于帷幄之间,决胜于千里之外才是你军师应该做的事。”随着徐世绩这一服软,翟让脸色好看了下来,心中可是高兴万分。
徐世绩真的不吝于夸人,“恩,我还是小觑了张须陀,怎么说他也是一代名将,东征西讨每战皆胜。
如今张须陀已死,杨庆领兵拒守,明日,我们需得乘胜出击,一举拿下荥阳城。”
“主公,我这里草拟了一份檄书,你看一下是否妥当,如果可用,便给荥阳那边送过去,这发下檄文,你总该知道有这么一回事?”
翟让没有拒绝,身为主公他真是懒到了一定境界,他讪讪地接过手来,《檄荥阳太守郇王庆书》:
自昏狂嗣位,多历岁年,剥削生民,涂炭天下。……王之昏主,心若豺狼,仇忿同胞,有逾沉、阏……,嗟尔无学后辈,上逆穹苍,……抛盈郊之戈甲,弃满地之刀枪;将军心崩而胆裂,通守鼠窜而狼忙!……为王计者,莫若举城从义,开门送款,安若太山,高枕而卧,长守富贵,足为美谈。王独守孤城,绝援千里,糇粮之计,仅有月余,敝卒之多,才盈数百,有何恃赖,欲相拒抗!
轩昂黑脸的汉子嘿嘿笑起,“军师好文笔!好气魄!”想了想,问道:
“荥阳太守,郇王庆?”翟让的表情大为惊异。
“……”“是啊,杨庆承继了他父亲杨弘的爵位,封为郇王,论起亲来杨庆还是杨广的堂弟呢,主公……不知?”
也就是说,我给你的资料,你都没看?
这个领导是怎么当的,甩手掌柜甩的飞起,还要不要做大做强了?
“啊,居然这么大的官就在我眼前?这么说,他是皇室宗亲。”翟让倒抽一口冷气,眼睛往旁边出溜了一下,发现军师眼神不善。
仗都开打了,连对手的身份还没搞清,简直就是一大笑话。
皇亲国戚怕什么,徐世绩给他宽慰道:“杨庆若是举一郡之力守之,我等十天半个月未必攻的下,可惜杨庆此人,为了能活命,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这位郇王殿下胆小怕死,狡诈善变,人品不咋的,带兵更是,不用怕他。”(当年杨庆投降李密,改姓了郭;回洛阳投奔越王杨侗,改回了杨;王世充称帝后,又改成了姓郭;归顺唐朝后受封爵位,又改回姓杨……,因为怕死临时改姓的那点陈年破事,也能说上半个时辰……。)
“好!一切由你分派便是!”翟让百依百顺。
徐世绩努力了半天也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愁闷才比较体面,“主公对我,从来都给予极大的支持。”